越野车跑在崎岖的山路上勉强维持着稳当,若是换了其他的车型来蹚这坑洼的石土地,估计得颠得像在玩碰碰车,冲撞感无止无休。
村民自发修成的水泥路到底是没经住一辆辆周而复始来往的车轮滚压,地面重归犬牙交错的原貌。金嗣洋的车技别具一格,和外表的逍遥物外有异,他开车的风格只有逍遥。
及时抓住了车顶扶手的沈夷则算是车里唯一一个泰然自若的,其余人都没意料到这位看似靠谱的道长开起车犹如小儿嬉闹。
被颠得最惨的当属坐在车尾的那几位向导,本就是四人挤在一排,左摇右摆间几乎都被颠出过位置。
“你能不能好好开车?我他丫的要吐了!”楚婳无可按捺地爆了粗口,无暇再顾及于单正晦面前的形象,早上经受晕机洗礼,下午又要被金嗣洋诡异的车技折磨。
她的胃翻江倒海地怨怼不快,一手要抱着又被甩到自己怀里的絮甜,另一只手紧攥着车顶的扶手,也仍避免不了摆如海草的身体。
车速要飙到极限,从狭窄的道路两侧伸出的枝桠都被车窗撞得曲折,金嗣洋猛打方向盘又杀出一个急拐弯,他的举措未有收敛,速度不减,“要吐了?那你们车上有塑料袋吗?”
单正晦从背包里拿出一卷垃圾袋,扯下一份往后递来,温隽的脸上呈出关切,“如果实在忍不住的话就吐到里面吧,等会儿下车再扔了就好。”
“……谢谢师兄。”扯动皮肉组出笑,楚婳勉强地从他手中接下垃圾袋,脸孔上的怨尤层层叠深。
她真想给这金嗣洋来两拳,早知道就该把陈闽也拖来,那暴躁小子指定得嚎一路。
而絮甜连抬头都无力,只能虚弱地匍匐在楚婳的大腿上,在不时的颠簸中跟着晃摇。
待越野车缓缓减速刹停,絮甜咬紧牙关,撑着自己从楚婳身上起来,另一只手一把拉开车门,急不可待地下车,跑去不远处的灌木丛前翻肠搅肚地吐,紧随其后的是同样还负担了一份晕机昏眩的楚婳。
从末排下来的几个向导里不知是谁说了句:“女人就是弱不禁风,娇气。”
“你妈弱不禁风?弱不禁风就生不出你这种东西,拿这话去跟你妈说说,含辛茹苦把你喂养大结果反被你扣上顶娇气的帽子,你妈真惨,你奶也惨,还是说你压根没有母系长辈?那就说得通了。没人教养的孤儿嘛,不谙情理也正常。”
跟单正晦去后备箱里拎行李箱的沈夷则动了口,嘴里衔着刀子似的,不疾不徐地捎着那锋利气往那人身上锥。
金嗣洋把卷在手臂上的袖子又往肘处推了推,他侧头朝那几个向导乜去,目光游落在其中一个脸色不佳的黑壮男人身上,微微上扬的唇角俨然是将莞尔刻在了脸上,悠缓的语速和沈夷则如法炮制:
“你就在这村子里待着吧,挑起内讧的人不适合跟着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把你扔下,也怕你遇到什么危险就弃其他人于不顾,到了要命的时机,只怕你要站在安全的地方冷嘲热讽一句‘弱不禁风’和‘娇气’。”
男人面红耳热,嘴唇在黝黑的脸上似乎张开了一刹那,只是眼神朝齐晟瞟了又瞟,终究是未再发一言。
齐晟收了横在那男人身上的冷铓,又叼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走近,他拍了拍金嗣洋的脊背,斡旋道:“有些男人就是俗,思想狭隘,只顾得了自己,自私。要不说还是你们这些奉道弟子悟性高呢。”
“可别,这跟信仰无关,纯粹看个人品性。”金嗣洋的态度不如沈夷则那样嵌冷锋般的具有攻击性,笑面虎的词条与他更匹配。
对于齐晟的好言,他作出的回应是朝反方向撤了一步将距离拉开,“齐先生还是尽量不要碰其他人的肩颈背,尤其是肩膀,三把火的真实存在的,并且有些能力特异的人,他们的身上有的可不只是皮肉骨血这些实物。”
进村的路的始端是高于泥土地一截的健全的水泥地,村子没有牌坊立着。
最前面的是两栋歪斜而对的柴栏厝,约莫是空置房,屋门紧闭,旧色的木格窗玻璃是蓝绿调的,破缺的有好几处。夹峙在两座房屋其中的小路像是凝固的波浪,水泥地不似经途那般残碎,但并不平坦,迤逦的完整。
待絮甜和楚婳患难相恤地互搀着彼此走来,金嗣洋上前几步真心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我以为你们可以接受的。”
他从衣襟里摸出两份包成三角状的黄布囊分别递给她们,“有山的地方蛇虫鼠蚁也多,你们两个等会儿就先暂时在村子里歇息,夜里的时候山上会起雾,千万不要出门,也千万不要开门。”
金嗣洋的声音不大,但两次出现的“千万”都被他加重了语气,豆大的瞳子里凝重丰赡炳然。
原想呛他两句的楚婳都禁不住歇了心思,在金嗣洋迂过身前行去领路时,她扭头和絮甜相视一眼,捏着黄布囊的指腹细微地摩弄着。
“你感觉出来了没?”楚婳受金嗣洋影响了似的也把声音压轻,她挽着絮甜的胳膊与其一同翩转过身体,姗姗落在一行人的中部。
昨两日的练习没白费,絮甜目下将心清了个干净,把黄布囊攥紧在掌心中探知其成分与功效,俄而温言道:
“的确可以驱虫蛇蚁,但这不是它的主要功效,里面还有一味材料叫明心草,效用如其名,驱邪明心。而且这个村子好像也沾染了一些阴气,我感觉到……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絮甜避着其他人的耳目,揣在胸前的一只手悄悄地指向了东北方。虽然不知道金嗣洋为什么要把话说得隐晦,但觉知他想隐秘不宣,她便也随从行事。
“我也感觉到了这里有鬼祟的气息,磁场就跟之前的差别很大,但就是不清楚为什么金嗣洋刚刚在道观没说,我怀疑他可能还隐藏了实情。”楚婳的唇瓣开翕的动作极微渺,视线环顾四周,纤芥无遗。
抛却开始睹见的两座柴栏厝高大些有两层,往后铺就的都是些平屋,间杂着几个矮小的木棚屋,屋后的荒草都突越了屋顶的高度,像是一座座棺材房,里头住的不是人,而是棺椁和墓碑像。
中道有个接近九十度的坡要爬,用水泥抹造的楼梯只能容纳把脚侧放的长度,而且边缘都往下坨,大概是刚开始建造时的形没塑好,台阶横截面上印着错杂的脚印。
有过一定训练的齐晟干脆把这楼梯当成了最简易的攀岩,举高猿臂挂在高处的台阶上,三两下就上到顶部,继而接应起其他还没上来的人。
沈夷则矜贵劲儿没败在此处,面对齐晟朝他伸去的手,他也没客气,拽着齐晟的手腕向上跨迈了两三步登顶。
楚婳握住絮甜的胳膊让她先上台阶,“你慢点走,我在下面扶着你。”
适才上去的沈夷则把又要向下伸胳膊的齐晟给拦了回去,秉在他面容上的是理之当然,“这位就不劳烦齐先生了,毕竟是我们同尘的员工,还是我来吧。”
齐晟的腿才下两层台阶,弹指之间又收了回来,他理解地颔首,“喔,好的。”
然而待沈夷则想效仿齐晟的方式下去拉扶絮甜时,便睐见她已自己挪了上来,只不过方式略显滑稽谐趣——侧着身,一格一格的台阶戒慎地踩,小螃蟹似的爬了上来。
身体下意识地侧开为她让行,沈夷则睇着她的眼神中掺进了稀奇,顷刻后笑声漫摇而出,连着那对桃花眼也弯出了绵绵柔意,傲然气淡去,磁性温朗的声线积蕴着揶揄:“还挺机灵。”
自以为不能让老板的话落空,絮甜轻轻啮过唇内肉,挤出句:“可能是因为我比较独立吧。”
瞬息即后悔,才觉察这话的言外之意有反讽沈夷则和单正晦的嫌疑。
好在沈夷则未深究,倒是语态里的笑意又浓了少许:“嗯,独立是个不错的品质。”
仿学絮甜的方式,楚婳也用上了螃蟹步蹭上来,她一把勾住絮甜的胳膊,倾靠过去的力道撞着絮甜后退了两步,垂在颊侧的头发也晃荡开,在睹见那探出头的朱色耳尖时,她不经思索地歪着头怪讶道:“诶,你耳朵怎么这么红?”
……
老厝位于村庄范围内的最高处,虽是没有二楼的柴栏厝,但占地不小,围出了个四四方方的小院落,而边沿处落着粗粗散散的白末末,不知是什么杂陈在那儿。
金嗣洋领他们来的这个村庄,比齐晟先前打探消息的那个村子还要深些,自然也更临近那传闻中的大沥村,同时,这村子里的居民估摸着是屈指可数。
捎着一窝人进了院子里的金嗣洋扯开了嗓子喊:“阿爸!阿妈!你们儿子回来了!——”
几间厢房关着的门纹丝不动,连半点儿声响都无,回应他的只有拂动的阵阵阴冷山风。
而金嗣洋对当前的情形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听他又咳了两声清嗓子,声音越发高亢:“阿爸!阿妈!你们儿子金平安还俗了!——”
须臾间,乒铃乓啷的声音从侧面的屋子里传出,原本拢合的木门“吱嘎”一声敞开。
出来的妇人头发被花色的头巾给裹起,身上套着深蓝色斜襟短衫配黑色棉麻九分裤,花布裁的围裙襻在身前,被晒成健康麦色的脸蛋透出壮美的风采,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在瞅见金嗣洋身上的打扮时消泯。
跟着翻出来的男人脚上的粗布鞋都是直接踩着边的,黑色的麻裤卷到了膝盖的位置,露出两截精瘦的铜色小腿,再往上是和妇人同布料的深蓝色对襟短衫,黝黑浓密的短发贴在头顶,刚毅的脸上刻着树皮的纹路。
和妇人的反应有别,他旋过身抓起一根柴火棍就朝正中央的金嗣洋砸去,“汝这白贼囝!无老实头骗到你阿爸阿妈身上!”
跟在金嗣洋周遭窝聚的众人于四下散开,金嗣洋更是有如脚底安弹簧,一下就蹦到另一处,让那朝他飞扑而来的棍棒砸去了后方的竹簸箕上,原本斜靠着墙的竹簸箕被敲得往旁边滚了两下,盖在了地上。
适才离金嗣洋最近的齐晟悄悄舒了口气,差点以为他请人办个事自己花了钱不说,还得再挨一棒子。
饶是胸头烧着火,待客之道仍不可辜负,金母走到院子中心,清炯的视线从一行人身上流眄而过。
她嘴角往耳根处咧,褶子被堆在腮下,露出齐整的八颗牙,“几位见笑了哈,来者是客,来,先进屋坐坐吧。”
金母伸长胳膊对着一间屋子,引着众人先去了堂屋歇脚。
金父阴着着张显有萎色但坚毅不损的脸孔,吊在他黑瘦脚背上的拖鞋沓在地面摩出声响。
他近至金嗣洋跟前,后者本能地旁边歪了一下身子,但最后还是没敢躲逃,任由金父揪住了耳朵根。
“诶疼疼疼疼——”金嗣洋那股勉强捎在身上的仙风道骨湮灭无存,他侧斜着身子,面目狰狞地被金父揪着耳朵给扯进堂屋。
众人已然各自落了座,竹排床上整齐列着单正晦、沈夷则、絮甜、楚婳四人,齐晟一等人则坐上了形状不一的木板凳。
金母拿出长久未用过的一次性塑料杯,拎着老式热水壶倒出一杯杯温开水给几人送去。
金父拧着金嗣洋耳朵的手往前一甩,金嗣洋险些被掼在地上,一连侧着踉跄了好几步。他揉着自己热痛的耳朵,呲牙裂嘴地嘶嘶作响,像条人蛇。
神情冷厉的金父在环顾过屋内的几人后,将目光定留在夷然不屑喝着水的沈夷则身上,粗粝的嗓子被曳开:“不好意思啊几位,我就是个大老粗,刚刚教训这不孝子没吓着你们吧?”
沈夷则端着塑料杯的手慢慢垂落,他支起一抹温笑,“怎么会,反倒是觉得伯父为人刚正直白。”
金父下巴一低,咄嗟一声,他拖过里屋门前的竹椅在门槛边际坐下。
“我这实在是忍不住啊,你们换位思考一下,是这个词吧?想想吧,唯一一个儿子,当心肝一样养大。”
“结果他十几岁不读书了要跑去入什么道,全真道,说修丹法不结婚了,我们这一脉就这么断在他手里了,你们说说这跟出家了的和尚有啥区别呢,就是他有头发和尚没头发呗,哎!”
杵在桌子前面的金嗣洋箭穿雁嘴,钩搭鱼腮地蹭着地面挪到竹排床的一头,足尖勾过一只小板凳来给屁股坐。
离他不远的金母睃向他的眼神里稠着恨子不成龙的意涵,她上前两步,反屈着中指与食指在他头顶重重敲了一下。
措手不及又挨了一砸的金嗣洋捂着脑门,一声气不敢出。
“我们可以理解您的,毕竟是唯一一个孩子。”面对金父倒出的苦水,沈夷则顺畅托承。
金母退回方桌侧边,一手搭在桌缘,她开门见山一语破的:“你们这么一大帮子人过来,又找上了阿平,应该是为了去大沥村吧。”
妇人的土音清亮,响在堂屋里仿佛还有模糊的回音。
我瞎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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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