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敞着的窗帘把燔灼的阳光放进来,流淌着的碎金无孔不入,从眼缝里溜进去将她喊醒。
没考虑过感知事件会影响到身体,沉重的大脑从两侧的太阳穴里灌水银,絮甜拖着脑袋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9:28。
心一下子就被挂钩吊起来,絮甜匆匆忙忙地洗漱,把烘干的衣服装进背包里。
打开手机到陈闽拉的群聊里发信息,结果——
【陈闽:妹子你也太勤快了,我还赖在床上呢】
【宋之朝:我也是】
【李航:能尽快去处理吗?】
……
酒店一楼的餐厅囊括自助和点单服务,木纹地板被来往的客人以及服务生踏响,餐具碰撞的清脆成了敲响几人困意的人工闹铃。
绕圆桌而坐的四人画风迥异。
坐轮椅的大约是睡了个好觉,眼底的青黑比起昨日淡了不少,估计也免不了驱邪护身符的功劳。
而宋之朝则是魂飞天外的浑噩,空洞的眼仁,和微乱的深栗色短发,都在叫嚣委顿;陈闽整面背都贴在椅子上,一手无力地搭着桌面,意面瘫在桌上没动。
絮甜在其中算是状态不错的一个,只有她和李航动了餐。墨黑的长发被盘成了蓬松的丸子头,碎发在刘海旁边,流畅的瓜子脸还没她面前的装着奶油意面的扁椭圆餐碟一半大。
慢吞吞勾回神的宋之朝总算动了面前的墨鱼面,陈闽没有吃早餐的胃口,一个哈欠先从嘴里溜出来,刺激得眼角泛起湿意。
“等会儿直接去?”他端起放在手边的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对苦涩习以为常,面部肌肉未有分毫变动。
宋之朝不似陈闽那般使唤絮甜,他嘴里咬着墨鱼面,放空了的瞳孔是暗自起卦留下的痕迹,“嗯……现在赶紧吃吧,她现在还在上课,等会儿应该就要和她舍友出去了。”
只想抓住时间把摧害自己正常生活的这桩事了结的李航即刻放下餐叉,他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腮帮子还在鼓动,声音含混:“我吃好了,我们快点吧。”
絮甜亦是松了捏餐勺的手,她把橙汁充作可食用漱口水,再拿过纸巾细细拭过唇瓣。
进食环节到此结束,一行人手脚利落地去前台办理了退房手续,马不停蹄地赶往顺京大学。
路途中,日头愈烧愈旺,像是烤火盆里最底下的煤块,烧成了金子的颜色。
他们从东侧门的参观专用通道进了顺京大学,陈闽揉着有些落枕的脖子,仰着头懒洋洋地说道:“幸亏是顺京大学,还有个游客参观的通道。要是换了别些个不知名的大学,我们还得翻墙。”
不同于陈闽的闲逸,宋之朝的脑子几乎一刻没停,他疾步走在前面带路,李航推着轮子的手快磨出火星子。
“西北方……这边!”
不凑巧地赶上下课时间,人群鱼贯而出。
由宋之朝打头阵在前面开拓道路,絮甜挤在他身后贴着墙往上走。上楼的过程最苦的成了陈闽,他连轮椅带人地抱起来,又要避让下楼的学生,时不时就要被撞一下,累得愣生生把一张白净的脸涨成猪肝色。
爬到三楼时,陈闽把轮椅重重地摔在地上,李航颠了两下才坐踏实。
“累死老子了。”他揉着自己酸痛的胳膊,手一用力就帕金森似的抖。
可现在没时间发牢骚,他们加快脚步赶去王雯雯应在的位置。
一路找到3212教室,除了李航无不气喘吁吁。
通过打卦算出的大致长相,宋之朝没问李航,直截走进教室里找到正在和同学闲聊的王雯雯。
卒然间被拍了下肩膀,王雯雯本能地把头昂上去,入目的男人清逸秀俊,待在胸腔里的小鹿登时撞了起来。
“你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能麻烦你跟我出去一趟吗?要花的时间会比较长,可能会耽误你下节课。”声音被宋之朝有意放轻,积蕴出易惹人误解的含义,和煦若飞花絮棉。
配上那双无害温柔的眼睛,王雯雯不住遐想。
被李航那个渣男伤了心后她就没再谈过恋爱,一是她的专业男生寥寥无几,二是她也没再接触到合心意的男生——遇见的男生里,没一个人的长相能达到她找男朋友的标准。
而面前的男人模样有别于李航的风格,是大相径庭的类型,但却出奇地对了她的心意。
王雯雯的动作便不自觉融进了娇羞的意涵,她把耳畔的碎发撩到耳后,声音怯呐:“嗯……好吧。”
伪饰的矜持表露,她别过头对身边的舍友叮嘱:“等下我没回来的话你帮我跟学委说一声,请个假,就说我突然肚子痛。”
春心在跟着宋之朝到了楼梯间时寂灭。
陈闽和絮甜分别蹲在李航的轮椅两侧,前者是懒得站,后者是气血虚站不住。
组合出的模样乍一看有股封建时期侍卫守于帝王傍侧的意味,只不过这个帝王是个瘸腿的,皇位也不是镶了金的,而是带轮的。
“李航?!”目光在触及轮椅上的男人时,王雯雯的瞳孔哆嗦似的收紧,旋即她转身就要走,可惜有宋之朝在后面绝了她的路。
看着跟只猫一般气质灵秀的男人仍旧噙着亲和在眼角眉梢,只不过阻遏的动作不容抗衡,“不是答应我了吗?我都还没开始说呢,先别急着走。”
气势稍强的陈闽不疾不徐地撑着腿站起来,相较于宋之朝的温和,他不论是气质还是长相都给人一种刺戟性,在走近时尤甚。
“跟我们走一趟吧,王和乐他妈。”男人唇角翘着的弧度是不怀好意,从眼角漾出的劣性被映发,他身上那股坏男人的劲儿,是过去的王雯雯最为着迷的,不过现在只剩惶恐。
王雯雯的腿脚就跟被扎了麻醉针似的发软,她后退了两步就被宋之朝用手抵住后背,悚色在眼瞳中极为明楚,“你、你们是什么人,你怎么会知道王和乐这个名字?!”
陈闽把眉目无辜地往高了扬,他摊手作出蒙昧惑然的神态,假痴不癫:“什么怎么知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挂搭在他眸子里的坏笑没有遮藏的打算,耍逗的意图一目了然。
絮甜扶着自己站起身,骤变的血压让她昏眩了少顷,缓过状态她便走近至王雯雯身前,漆暗的眼瞳一派漼漼。
“我们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也知道你做了什么。我相信你也不想在这里讨论那些事情,毕竟如果被你的同学知道了,想必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我也是女孩子,我可以理解你。”卡在嗓子里的词句组不出,只冒出了这么一段,絮甜轻轻握住王雯雯的手,尽力让自己的神情和语气都彰显出真诚。
旁观的宋之朝顿了一霎,一声闷笑没憋住,从喉咙里嗤的一声跑出来。
他含笑睃向陈闽,揶揄道:“絮甜妹妹和你也算同道中人。”
当天絮甜不在,故而对宋之朝的话感到如堕五里雾中,不过陈闽对此亦未作解释,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
虽然法子简单到不靠谱,但用起来效果奇佳。
王雯雯被絮甜的话说动,她多看了絮甜几眼,对上那双澄净眼眸时,她的怵惕不宁稍散。
“好。”
……
地点选在王雯雯校外租的一间公寓里。
“寝室里我不好跟他沟通,所以就在外面租了一间便宜的阁楼,每个星期我都会买些衣服玩具和零食给他。”王雯雯引着路,带着四人在老旧的小区中曲里拐弯。
小区里的房子形似上世纪七十年代的遗产,煤块似的墙壁镂空,最纯质的水泥色,深绿和深蓝的玻璃窗交替着布摆。
她谙习路线,领着一行人在个幽漆漆的入户口前停下,入户门已经褪得只余锈迹,戳一下就要垮了似的。
楼梯陡峭,才爬一半王雯雯就突然停下,被陈闽掌控着命运的李航和轮椅一起斜停在楼梯上。
只见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了楼梯侧面墙壁上的小铁门。
“就在这儿了。”她把铁门拉开,站在她下一级台阶的絮甜惊诧地看着这窄小门洞内的环境。
内部恐怕只能让一个五岁不到的小孩站直,只摆了一张小床在狭窄的小窗前,其余的空间堆放着小孩的玩具,小小的衣服整齐地挂在立杆衣架上,零食摆在角落里快成座小山。墙壁大概是王雯雯自己刷的漆,低饱和的奶油色混搭,稀稀朗朗的家具都较为童稚,麻雀小,五脏不全,但胜在干净整齐。
待他们都从门洞爬进去,陈闽站在洞口尝试性地推着轮椅撞过去,结果自然是进不去,还差点把轮椅上的李航再一次磕成重伤。
最后只好由宋之朝在里面接应着李航进来,陈闽把轮椅收起来再爬到里面。
絮甜在进来以后才注意到小床的床头摆着香坛,香灰堆得满当,但桌面一尘不染,想来是王雯雯打扫得精细。
“我在打完胎以后就经常梦见他。”女生的声音如同寂暗中的白色薄纱帘,幽幽荡荡。
去年三月,在目睹李航和张霞接吻后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不只是想打胎,她自己都没了活下去的念头。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十八岁就被男人哄到了床上,大了肚子还要跟父母犟嘴,用最锋利的言辞化作刀剑锥刺最爱自己的人。
公办医院不肯给她做手术,她是找了家私立医院做的引产。知道有生命危险,签了免责协议,心里暗暗期冀能够和孩子一起离开这个世界,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她爸妈,其次便是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可她没死。
坐月子的时候,王雯雯经常躺在床上看着窗户外发呆,想跳下去。每当她想一死了之时,心里又总会有个声音让她不要死,安慰她别难过。
半梦半醒时,耳畔会听见有个孩子在喊她妈妈。
昏瞀的日子持续了几个月,“妈妈”越发变得明楚,常常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渐渐的,她在梦里看见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她给他起名王和乐,平和安乐。
“我真的很感谢他能够出现在我身边,其实我很珍惜他的。只是……他一岁的时候,问我爸爸去哪儿了。”
她业已涕泗横流,断续的声音在哽咽:“我心里是恨的,快恨死了。我的和乐那么乖那么可爱,如果不是因为你出轨,如果不是因为你要抛弃我,他明明可以好好地活着!”
小小的隔层房间里只有一盏放在床头柜旁边的立式灯,光辉打到她脸上,两颗鲜艳的红山楂是她的眼睛,直瞪瞪地对着李航,里面恨意滔天。
李航是被放在宋之朝身边坐着的,他被王雯雯眼里的布着血似的恨惊了心,一时由生理本能驱使,朝着陈闽身上缩去。
还没靠上边,陈闽动作粗鲁地把他往反方向一推,皱结的眉心和底下的眼眸里都晕染着鄙薄,“瓜怂,自己造的孽自己不敢受。”
絮甜从背包侧面的口袋里拿出一袋纸,抽了几叠递到王雯雯身前,“你缓一下情绪接着说吧。”
当前的王雯雯迫切地需要倾诉,这些事在她心里积藏了太久。
她低低对絮甜道了声谢,捏着纸巾去揾眼泪,厚重的鼻音掺杂着颗粒感的沙哑:“我知道他现在过得好我心里就难受,因为他,我和我爸妈的关系降至冰点,我的孩子死了,我甚至也差点没命。”
“所以在和乐问到我关于爸爸的事情的时候,我就痰迷心窍,告诉和乐是李航把我们母子害成这样的,唆使和乐去纠缠李航让他倒霉……”
她的下巴往脖子上贴,脑袋低得仿佛要埋到地里去,在声音消弭的下一秒又遽然昂起脸,猛地扑过去抓住离自己最近的絮甜的手,哀恳道:
“我知道你们肯定都不是普通人,和乐是在你们手里吧?平常我睡觉都是可以梦见他的,昨天没有。总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求求你们不要伤害他,他是个很单纯的孩子,都是我教唆他学坏,你们有什么就冲我来行吗?”
她声泪俱下,眼睛里都没了眼白的踪迹,遍布的淡红色如同血雾在眼里,鼻头红得像点缀着一颗樱桃,看着可怜又可怖。
拿她和李航的作态两相对比,越发显衬得李航如同枭獍。
“你先别激动,我们这次来跟你谈的就是和乐的事情。”宋之朝细下了声音抚绥她的情绪,配上男人秀致的眉眼尤甚让人感到舒宁。
“我们虽然是李航委托来办事的,但也不是不辨是非因果的人。和乐的年纪还小,这件事其来有自,我们的想法是把他超度,让他重归轮回之道。”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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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和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