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出门帮个忙,竟能碰上他。
还是那天的盛装,还是那样浅淡的笑。
银坠子垂在耳畔,一晃一晃的,衬着狭长的凤目和墨黑的瞳孔。
鼻梁高挺,薄唇抿着一点弧度,冷白皮在檐下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思远站在原地,像被什么轻轻定住了。多年来脑海里那个模糊的影子,在这一刻忽然有了清晰的形状。
而他对面的晏竹,并不比他好受。
他个子比谢思远高出不少,为了不显得突兀,借着宽大的裙摆微微屈膝,半蹲着身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矮一些。
谢思远回过神,才发觉他姿势有些别扭,正要开口问,晏竹已经直起身,快步往屋里走。
一只脚跨过门槛,回首眉眼带笑的说:“阿哥辛苦了。”
晏竹进屋放下瓷碗,踢了踢麻木的双腿。
再出来时他尽量往谢思远后方或者低一些的地方站,时不时说上几句转移他的注意力。
晏竹带着谢思远从侧屋搬出一个风车,老物件了,谢思远忍不住问出口:“这是什么?”
“风车,用来分离康和米粒。”晏竹四处检查,没有问题,又指挥谢思远再去搬来一个方形的木桶。
“要试试吗?”
“我不太会这东西……”谢思远第一次在面对新事物时没有首当其冲的去尝试,一是怕出糗,坏了心上人的好印象,二来他怕自己出了叉子,损失了人家的口粮。
这自给自足的人家,最忌讳那种破坏粮食的人。
晏竹看出他的顾虑,抓起一把麦子过去塞他手里,再抓着手腕,用力将麦子打向木桶。
金黄的颗粒,就这样滚落到桶底。
“就这样,很简单。”
“哦……行……”
晏竹也没闲着,帮着一起。
两份力就是快些,原来他一个人要弄到第二天,这次夕阳还没下山就弄完了。
他让谢思远站在一边转拉杆,晏竹则拿来一个撮箕把打好的麦子装到风车上边。
麦子再出来时,就会分成一边米粒和一边糠。
夜深,晏竹邀请谢思远留下来吃饭,纵使他万般推脱,对面的人就有万种说辞。
无奈选择留下。
晏竹这栋吊脚楼的构造和他那里不一样。
谢思远站在门口,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光也没有。
他摸到门框边缘,探进半步,眼睛半天才适应过来,隐约能辨出堂屋正中一张圆桌的轮廓,四方散着长凳,桌腿凳脚都有些歪斜,看得出年头久了,磕碰的痕迹不少。
他想起温向皖说过,这山里还没通电,夜里全靠蜡烛和油灯。
平常他回得晚,温向皖总会先把太阳能灯打开,再不济也会在堂屋桌上早早点上一支蜡烛,让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远远就能看见。
可眼前这屋子沉在黑暗里,静得像一口井。
他正犹豫要不要退出去,身后传来脚步声。
晏竹端着一盏油灯从偏廊绕过来,火光摇摇晃晃地映着他的脸,在他眉心投下一小片暖色。
“进来吧,灯刚添上油。”他侧身让开门口,灯盏微微倾斜,光便淌进屋来。
晏竹把油灯递过来,灯柄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他朝厨房方向偏了偏头:“我进厨房做饭,要麻烦你帮我提着灯。”
谢思远接过灯,火光晃了一下才稳住,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堂屋的地面上。
他跟在晏竹身后,穿过那道隔开堂屋和厨房的矮门。
厨房比堂屋更窄,灶台靠着里墙,一口铁锅安在灶眼上,旁边堆着干柴和几捆野菜。
晏竹走到灶前蹲下,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残余的灰烬,又丢进几根细柴。
“灯往这边偏一点。”他头也不回地说。
谢思远依言把灯盏举过去,橙黄的光便落在他的侧脸上,银坠子的影子在颧骨上轻轻晃,一下,又一下。
他伸手去够灶台上的油罐,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灶膛里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了一声。
谢思远退后半步,把灯挂在一旁墙角的铁钩上,火光便老老实实地笼住了一小片地方。
谢思远看着她麻利地往锅里倒油,油花滋啦啦地散开,升起一股细细的白烟。
他靠在厨房门框边,灯盏挂在墙上,光晕拢出一小片暖黄。
“怎么就你一个人?”他问,“刚刚那位阿婆呢?”
晏竹用锅铲拨了拨锅底的菜,头也没回:“她是别家的,多时过来帮帮忙。”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平常就我一个人住。”
谢思远一听这话,脑子已经飞快地转了起来,父母不在了?
那岂不是……他几乎能看见一幅画面——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如今只剩一个孤女守着这栋老吊脚楼,在寨子边缘独自过活。
他心里猛地一抽,懊恼得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没事问这个干什么?人家一个人住得好好的,自己偏要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存心让人家难受吗?
他张了张嘴,想找句话把话题岔开:“我……那个……”
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又咽回去,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父母不在了吗?”
哈哈,完啦!
此话一出口,谢思远自己都想给自己两巴掌,都还在想着呢,就戳人家心窝子,简直不是人。
晏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抬头看向谢思远,火光在她眼底跳了跳,随即嘴角弯起来,很轻的笑,语气也松快:“我父母确实已故,不过我阿爷还在,他是寨子里的族长,只是不和我住一起。”
他说完又低下头,拿锅铲轻轻翻了翻锅里的菜,像是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随口就带过这其中的悲伤。
谢思远愣在原地,松了一口气之余,又觉出自己的冒失,一时手足无措。
他无法想象一个姑娘要怎么去释怀亲人的离世,就像他现在都无法接受从小就陪伴他的阿姨已经离开四年。
他能共情那份情感,缺接不住他的悲伤。
想要开口安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没再开口,只默默把灯盏挂回铁钩上。
油烟和菜香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厨房里慢慢蒸腾开来。
晏竹的动作很利落,切菜、下锅、翻动,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没过多久,两碗菜端上了堂屋的圆桌。一碟炒蕨菜,一盘腊肉炒干豆角,油亮亮地冒着热气。
他给谢思远递了双筷子:“粗茶淡饭,别嫌弃。”
谢思远接过筷子,低头夹了一筷蕨菜,入口清爽,微苦,嚼着嚼着又泛起一点回甘。他抬头说:“很好吃。”
晏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浅浅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灯盏搁在桌角,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交叠在木板地面上。
吃到一半,院门忽然传来几声急促的叩响,紧接着有人用苗语喊了一句什么,语调急切。
晏竹放下碗筷,侧耳听了一瞬,脸色微微变了变,起身朝门口走去。
谢思远也放下筷子,跟了上去。
晏竹拉开院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青布褂子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把他脸上的焦急照得清清楚楚。
他用苗语飞快地说了一串话,语速太快,谢思远只听懂了几个零碎的音节。
晏竹听完,眉头微微一蹙,回头看了谢思远一眼,又转回去用苗语回了两句。
那汉子点点头,提着马灯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重,踩得石板路咚咚响。
晏竹把门掩上,走回堂屋,在桌边站了片刻,才开口:“寨子东头有个孩子走丢了,天快黑时还在河边玩,现在还没回家。”
他说着,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凳子上:“我得过去看看,你在屋里待着就行,别乱走。”
谢思远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双眼睛。”
晏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从门后取下一盏备用的油灯递给他:“那你跟紧我,夜里路不好走。”
晏竹提着自己的那盏油灯走在前头,谢思远端着另一盏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夜里的寨子跟白天判若两地,石板路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灯光只能照亮脚下三五步远的地方,再往外便是一团浓黑。
晏竹走得很快,步子却又稳又轻,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
谢思远紧赶慢赶,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油灯在手里一晃一晃的,把路边的竹篱和柴垛照得忽明忽暗。
拐过鼓楼时,前面传来人声和灯火。
十来个人聚在晒谷场上,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马灯,光点聚成一团,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晏竹加快脚步走过去,人群里有人认出他,让开一条路。
一个妇人蹲在晒谷场边,肩膀一耸一耸的,身旁有人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
晏竹走过去蹲下,握住那妇人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谢思远听不清也听不懂,只单看他们的表情,个个脸上都是着急。
那夫人哭红了眼,双手握住晏竹的手,似在哀求。
晏竹不断的开口说话,终于妇人抬头看了晏竹一眼,点了点头,又拿袖子擦了擦脸。
晏竹站起身,朝众人说了几句苗语,人群便散开成几组,有人往河边走,有人往坡上爬,火把和灯光像流萤一样在夜色里散出去。
他回头朝谢思远走来,接过他手里的灯,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孩子五岁,穿灰衣裳,下午说去河边捞小鱼。水边找了,不见人。”
他顿了顿,往坡上望了一眼:“我们去山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