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善 第8章 第 8 章

刘进还不知道，跟着劝道：“你是有量的，如何不肯吃？”说着取大钟来，斟酒递与贞娘。

妙善急了，叫道：“娘遇喜不满三月，不能饮酒！”

刘进呆住，待反应过来，慌忙丢了酒杯，问道：“你怎么不说？”又叫：“夜里风大，冷不冷？”

贞娘见他手舞足蹈，语无伦次，扑哧一笑，说：“没有事，又不是头回生养。”

众人都笑，刘进也笑了。

刘山忙起身，又斟一大杯，敬贺哥哥双喜临门，刘进全不推拒，一口饮尽。

酒酣耳热之际，外面巷子里忽然传来呼号之声，大家各自惊疑，都放下酒杯，出来院子里观瞧。

这时巷口住的一个卖瓜的少年叫六子的，跑来拍门，急切道：“那边来了一伙强盗，有上百人，围住了前面闵大官人家，又有一拨人，正要往后面闵小官人家去。

“我妈叫我来说，大家紧闭门户，千万不要出来看。那伙人个个腰里挂弓，手中拿刀！却不是一般匪徒！大家不要出门！”

说着又飞奔去下一家拍门。

门内众人听得清楚，面面相觑。刘进先开口：“城里何来强盗？”

刘山也不信：“严州府一带，地方安靖，从未听说附近哪座山上有甚么强盗。何况大半夜闯进城来，守城军官难道一夜死绝了？”

刘进知道得更多些：“这些人不是强盗，必然是官兵。本地只有军屯，没有军营。分水河到钱塘江上，沿路设有河防，也不过隶属巡检司一类，都是查点过往舟船，最多十来个人。附近若说军营，近的只有杭州前卫下辖的，钱塘江上关防所，能有这些兵员。”

这时东北角院墙上一个人露出头来，向这边喊道：“刘老爷，我们爹请您过去商议。”

大家回头看去，原来是闵清风府上的长随，搭个梯子在那里喊话。

刘进也正寻思要寻他，问个明白，如此正好，就叫来旺等搬了桌凳放在墙根下，嘱咐贞娘、妙善等紧闭门户，不要出声，他便同刘山踩着，一前一后翻墙过去，那边早有人接着，引他们到堂上去见闵清风。

闵清风见了刘进，如见救星一般，赶上来拉住手不放：“一早听见哥哥高中了，后半晌听见县中官人们都在那里排递名帖相见，小弟想，做邻居的，该有眼色，不好赶这个热闹，等明日再上门来拜见。谁知今晚就有这一桩祸事上门，不得已，还请哥哥过府，想个主意，退了这些贼兵。”

闵清风半夜睡梦中被人唤醒，爬起来到门楼上去看，却是一伙强人，足有百人，占住了整条街，团团包围住大门，密不透风，挤挤挨挨，连只苍蝇也飞跃不过。

他们前排的人，在火把映照下，个个手举钢刀，或者握着弓箭，俱都身穿盔甲，分明是官兵打扮。

闵清风不敢出去，在阁楼上问他们来历，为首的便报了名姓，说是钱塘江防官兵，因连月发不出饷，将士们衣食无着，结伴来下面城中富户巨室家，讨些钱粮。

闵清风见这么些人，吓得六神无主，但不肯开门放粮。

他心知肚明，这一伙人说是官兵，既然聚众劫掠，已然与盗匪无异，若放进门，哪里是要些粮食就走的？

恐怕一家金银，尽被搬空。到时候也没人来理会。官府知道了，纵然要办理他们，难道被他们搜刮去的钱财，肯送还原主？

要别的便罢，要钱便如要他的命一般，闵清风匆忙下了阁楼，一时想不到旁人，只想到刘进今日归家，新中了举人，果然素日没有错看他，可见是个有时运的人，却正好住在这紧隔壁，忙叫仆人搭梯子请刘进过府。

刘进下得梯子，同他们一面往大门方向疾行，一面问道：“你知道他们是何来历？半夜围住民宅，是何道理？”

闵清风道：“那边派人交涉时，说是杭州来的一伙官兵，因欠响事，聚众鼓噪，欲要到城中富户家索要，想到杭州是一所大城，那里戒备森严，他们怕不好行事，所以沿江到下面州县来闹事。

“前面府城梅城县把守严密，他们想必没寻到门路进去，今夜摸黑逆水行舟，到分水河一带，见两岸有人家，一齐下来，问着县中几个富户住处，便来讨要。真不知哪个黑心种子，告诉贼人我家路径，引来这场祸事！若叫我捉住这个贼王八，非拔了他舌头，打掉他满嘴的牙才好！”

他兀自在那里咬牙切齿。这边刘山吃惊不小：“难道渡口没有人把守？”

闵清风道：“白日里还好说，这黑灯瞎火的，就是有守夜的人，谁看得见河里有船只过？”

刘山仍自不解，纠缠道：“若一两只小舟也就罢了，这是上百人的船，怎么瞒得过？”

闵清风哪里耐烦纠缠这些细枝末节？随口道：“也未必是渡口上的岸。”

又赶着问刘进：“他们都是浙江都司辖下官兵，家人户口都在卫所中，理应知道些上下。我想请个官家人出面，好言相劝与他们，陈明厉害，叫他们早日回杭州去。”

说着便殷殷望着刘进，他不是新中的举人嘛，大小也是有功名在身的。

刘进不听便已，听了这一大篇缘由，登时知道不好，对闵清风与刘山说：“这都是些亡命之徒。”

只此一句，唬得闵清风和刘山全不作声了。

这时来到阁楼下，闵清风不敢上去，刘进就同刘山还有他府上管家，一同走到二楼，却来与贼兵交涉。

刘进先开口：“你们都是朝廷将士，须知国家法度，不听宣调，私自离营，聚众闹事，劫掠民宅，这些是何罪名，难道你们都不知道？趁现在速速离去，免得枷锁加身。”

下面士兵一阵骚动，为首的几人见一个戴方巾穿圆领的儒生模样的人，张口就是朝廷法度，都疑心是个官员，面面相觑，都不敢先开口。

这时后方一个士兵喊道：“你是个什么官？敢给我们发粮饷吗？我们已有三个月没有米粮下来了，衣料更是一年没有给过，大家穿的都是前年的冬衣。去年夏天也没有发粮，大家当了冬衣度日，到入冬补了只两个月饷银，许多人冬衣都没钱去赎，数九寒天，穿的单衫，门都不得出，指挥还要操练，好几个兄弟都害风寒病死了。”

这一番话语，牵动在场所有参与的讨饷官兵，现场顿时鼓噪不休，大家口中都叫唤“发粮”“发粮”，一时声震墙瓦。

刘进连说几句“肃静”都被淹没在群情激愤的呼喊声中，直到喊声渐渐止息，刘进的声音才得传出：“发放粮饷，这是当然。可你们不能携带兵器，劫掠城镇，这是造反的大罪！”

底下像是被“造反”二字震慑住，一时只有人群间衣料摩擦和刀兵磕碰之音，没有一个人说话。

刘进见他们还有惧怕，心下稍缓，看来还不是完全的亡命之徒，于是道：“你们的把总姓甚名谁？今在何处？钱塘江关防所的守备是黄进德，你们有欠响的事情，该上报到他处，如何来下面城镇闹事？”

他不提起黄进德便罢，一提起来，底下顿时再次沸反盈天，刘进吓了一跳，几次不能制止，这回却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只见个个咬牙切齿，料想都是唾骂之语，却不知那黄守备做下何等缺德事？惹得属下将士，群情汹涌，个个憎恶。

过了好半晌，为首的几个人多次高声喊话，才把这一片声的骚乱压下，其中一个便越众而出，向上拱了拱手，说：“好教官人知道，我就是他们的把总，姓杨名顺。此番要饷，并非闹事，实是走投无路。

“黄守备前年新调来本处，于小人有些不睦，迁怒我营中将士，全营一百二十人，自前年起就常拿不到军饷，这也罢了，大家忍饥挨饿，还过得去。

“谁知今春上头忽然又来调令，要把我们调往舟山卫，那里倭寇侵扰，年年缺员。这一去是要上战场用命，偏偏钱塘江防所连舟船都不与我们一只，叫我们走路过去。

“我们连兵器都是生锈卷刃的，盔甲也没有几件，黄守备偏说这些是所里的，我们既去舟山，该那边置办，连一件小衣也不许我们带去。

“大家连路费也筹措不得，眼看调令下来，那边赶我们上路，我们只得从所里偷了只大船，开到上游来，望启讨些钱粮，置办衣食，并御敌所用刀、弓。”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其情可悯，听到黄进德蛮横无理处，刘进也不由得心中恻恻，替这杨把总叫屈，只是放他们进门却是万万不可。

话说得再如何婉转动听，这些人都是行伍之人，兼且身怀利器，若放进来，哪里是些许钱财能打发得了的？

只怕要出人命。

届时不但他们遭殃，这些官兵也就彻底不能归正，届时首恶枭首，从者戍边，都是寻常。

因此刘进正色道：“杨把总，你是个英雄人物，受到这般冤屈，我也不忍。只是越是这样，你越要知道军规纪律的厉害——”

话犹未了，忽然一个小厮跌跌撞撞从仪门后跑来，在门楼下叫道：“起火了，起火了。”

众人回头，只见后面火光大亮，浓烟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