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善 第5章 第 5 章

此后连日无事，转眼就到了月尾。

秋闱之期日趋临近，严州府里，又是一年旱魃过境，分水河大片河床裸露，甜水巷内那口著名的甜水井，虽还不见干涸，可苦涩酸咸，难以入口，近日家里吃的水都是另买的。

刘进在家每日吃睡不香，愈发焦躁，贞娘都挨了几回骂，她妇人好性儿，也不恼，悄悄嘱咐家中上下，不要惹他。

仆妇连妙善在内，只得赔些小心，行动收敛，寻常不打书房门窗下过。

这时县里计议往杭州府买冰，各富户家去问要多少，好一齐运来。问到闵清风府上，张娘子就说：“隔壁也说要买。”因使个人来问贞娘。

贞娘听说是五十两一担，便有些犹豫，家里大小九口，一年也使不上这些钱，转头想想，乡试在即，这般酷热，官人读书辛苦，却弄些冰与他解暑也好，咬咬牙取了一封银交给来人：“只是我们这里菜窖恐怕放不住，还要劳借贵邻的。”

那边答应去了。果然李县主没等几日，拨几个土兵，往杭州买了一船冰来，县中各家分了去。

贞娘就使来旺，每日拿厚毡包裹着石匣，去隔壁凿两斤冰，放在书房里。

刘进原不知她买冰，见了这个，问明使了多少银子，就不大欢喜，说：“平白做这些张致！我们何等样人家，也用起冰来？”

贞娘拿主意时没问他，就是知道有这一句，因道：“官人，妾不懂得理家，你别见怪。只看你这般难熬，想是暑热，故此想到这里。是妾错了主意。你别动气。”

说得刘进倒不好意思，贞娘又道：“那里闵家大娘子又是好意儿，有这样事，愿意搭咱们一程儿。不好拂了人美意。再有这样的事，妾一定先来问你。”

刘进道：“罢了。我只说夏日用冰，费人费力，不是道理。与你无干。常言‘心静自然凉’，往年也是一样暑热，今年只为秋闱将近，难以静心。用冰无益。”

贞娘见说到这步，愈发温柔：“官人何必忧心，妾听你说，考官是朝廷钦派，只看文章火候，到了时必然取中。你年年岁考都是第一，教谕在学政前每常荐扬，都说必中的。若今科不中，下一场再试，都是寻常。你从前说的那位王相公，不是五十岁上才中进士，一样做宰相。你怕什么来？”

刘进听到最后一句，笑了一声。

不知是贞娘开解见效，还是冰盆解暑，刘进安定下来，沉心揣摩，文章日益精熟。

七月里是福哥儿生辰。“他一个小孩子家，有什么生辰过？”贞娘与他打了一件银项圈就是了。

倒是刘进，见儿子满五岁了，与他正式取个学名，叫做“章宪”。

每日家只叫妙善带着弟弟读《幼学琼林》，认几个字，教几句诗，待来年再送学堂。

到了八月里，县里几个生员约定，十二日出发，一道取路往严州府。

贞娘早打点下包袱，把跟随的来旺百般叮嘱，恨不能亲身陪去。到那日早上，安排刘进吃了早饭，依依送出门。

刘进这一去，贞娘悬心他路上安危，又盼望他取中举人，日思夜想，睡不安稳，白日里只是困倦，渐渐茶饭懒思。

到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该当赏月猜谜，分团圆月饼，偏贞娘连日无精打采，无力安排，因对妙善说：“你爹爹不在家，家中一个男子汉也无，只有咱们几个妇孺。虽然是个大节日，可我想还是谨守门户，等他回家再说。”

“这个是正理。爹爹临行前，也嘱咐过我，掩门度日，有事等他回来再办。”妙善把贞娘连日神思不属看在眼里，此时听见这话，怎么不答应？

她更有一层担忧：“只是娘身子不爽，还需请个大夫来切脉看视。”

贞娘道：“我好得很，你不必担心。前日你婶婶打发人来请咱们中秋过去吃酒，我身上不便，你就替我去，带着福哥儿，在那边好生玩一日，不必怕晚，就睡一宿无妨。”

妙善寻思，正好同小叔说，请个医官来家，于是答应下来。

果然用罢早饭，看看将近巳牌时分，刘山那边雇一顶小轿来。

妙善同福哥儿坐轿，奶娘和如愿跟轿，一路到南门街旧宅门，刘山以为嫂嫂来，和江氏亲在门首迎候，见只有妙善并福哥儿，不由问道：“大嫂如何不来？敢是有什么事不成？”

妙善把贞娘的话说了，同他们进门，又请求叔叔：“望下帖子请个大夫来。”

刘山见说嫂子病了，不敢怠慢，即写了个帖子请街上张医官，叫一个随从送去。

“你安心便是，张医官就是今日过节不去，明日也必定去的。你同福哥儿在二爹这里，只管放宽心，尽情吃用。你婶子今年叫厨房做了好几样口味的酥皮月饼，有五仁、豆沙、百果的。还有两盏兔儿灯，待吃过晚饭，我领你两个往河边放灯。回来却好祭拜月神。”

吃过饭，夏日昼长，此时天色将晚，一轮夕阳挂在天边欲隐不隐，一轮圆月将出未出。

刘山抱着福哥儿，牵着妙善，奶娘、小厮跟随，把如愿留在家中，几个人来到河边。

分水县依山傍水，县名就从分水河来，这条河穿城而过，汇入钱塘江，向东入海。

此时河边堤上人头攒动，许多大人牵着孩子，手里拖着兔儿灯，还有些果品、鸟兽、鱼虫的样式，不一而足。

妙善放了灯，却听隔水传来丝竹之声，原来对岸临时搭着一座高台，是城中富户们凑份子请的一班乐工，在那里扬声唱到：

“晚妆残，乌云亸，轻匀了粉脸，乱挽起云鬟。将简帖儿拈，把妆盒儿按，开拆封皮孜孜看，颠来倒去不害心烦。”

这是《西厢记》第三本第一折里一支【普天乐】，妙善虽听不大明白，可是唱曲的吱吱呀呀，声调百般婉转，曲肠动人，不由驻足。

刘山也跟着凝神细听，只听到后面唱“他为你梦里成双觉后单，废寝忘餐。罗衣不奈五更寒......”，慌忙捂住妙善双耳，只道这些淫词艳曲，不是小孩听的，匆匆赶着他们走了。

回到家里，此时江氏早指挥家人，在小花园东南角上放下祭案，上设月神牌位，下列各色贡品，有三样月饼、两壶桂花酒、一碗芋头，另摆着些时令瓜果，如西瓜、菱角、莲子、杨梅。

等到月至中天，江氏为首，妙善居次，后站着几个女仆，向月而拜。

男不拜月，刘山就抱着福哥儿在旁观看，等她们那里祭拜完毕，上去分些祭品。

江氏笑道：“你晚夕却不去同他们到院里饮酒作乐，在家看我们娘儿们拜月。怎的这般学好了?”

刘山讪讪的，使个眼色，示意当着孩子们呢。

江氏冷笑一声，撇下他，素手持刀，切分月饼，其余人手中递了一圈，独独掠过刘山不分，叫他自己拿。

刘山作揖道：“好娘子，分我一块。”

江氏只是不理，刘山就向前抱住，百般求告，江氏被他缠不过，只得又切了一块与他。

一时家中大小都吃了。

看看已经子时三刻，福哥儿早在奶娘怀中睡酣了，江氏才恍然惊觉，自悔闹得太晚了，忙打发妙善姐弟下去睡觉。

妙善又困又累，沾枕即着。待第二日被福哥儿吵起，梳洗毕，过上房来请安。

江氏安排早饭与她姐儿俩吃。桌上只是不见刘山。

“二爹呢？”福哥儿坐在奶娘怀里叫。

江氏脸色不好，只说：“谁知死哪里了？不管他，咱们自己吃。”

妙善和奶娘就有些猜到，昨日中秋，没有宵禁，河边台子上唱的，酒楼、夜市里卖的，连同院中人家，都是通宵达旦，恐怕刘山半夜又出去同朋友吃酒，彻夜未归。

她们不敢招惹江氏，大家安静吃了饭。

果然直到晌午，才见刘山醉醺醺归家。

江氏本待叫他亲自送侄子侄女家去，所以等到中午，见他走路脚打晃儿，就知不止昨夜，必定今早又饮了一轮才来家，忿忿骂了几句，打发他去房里躺着，另叫小厮去送。

妙善到家，却见门前栓着一头骡子，小厮上去叩门，里面王妈妈探头出来，见是妙善姐弟归来，连忙开门放她们进来。

妙善叫如愿跑去房中，拿钱赏送他们来的小厮与轿夫，又问：“门前的头口是谁的？爹不在家，如何有客上门？”

王妈妈道：“王医官上门请脉。”

说着一行人来至上房阶下，正听到里面传来贞娘又惊又喜的声音：“有劳先生。还请吃一杯水酒，另有谢银奉上。”

妙善进去，贞娘顾不得招呼她，先吩咐王妈妈：“安排些酒饭，再取一两银子来。”

王医官再三推辞，说：“不是晚生不识抬举，实在晚生还有一家要走。娘子胎气稳固，只管好生将养，困倦乃孕中常事，没有用药处，诊金也用不到这许多。”说着，连一两银也不肯收，提上药箱，便告辞出来。

贞娘忙叫柳儿抓了银子追到街上，王医官推不过，收了一钱碎银。

福哥儿还张着双臂，要贞娘抱，妙善笑道：“娘腹中有弟弟，不能抱你。”说着从奶娘怀里接过他。这小子可真沉！

“弟弟？”福哥儿一双眼睁得圆圆的，呆呆的，他看看贞娘，又看看妙善。

“要不然就是妹妹。”妙善拿头撞了一下福哥儿鼓鼓的腮帮子，有点儿抱不动，放他下地，“你也是这么来的。”

贞娘失笑，嗔怪道：“休说嘴。快去换了衣裳来，我有事同你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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