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天阙宗的人来了。
眠桃正在灶台边洗桃露瓶子,听见山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整齐,不像香客那样散漫。他没有立刻放下瓶子,等洗完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走到院子里。
两个人站在山门口。穿天青色道袍,腰悬木牌,和上次在镇上遇到的那两个穿短褐的不同,这次是正式装束。一个年纪大些,四十来岁模样,面容和善;另一个年轻些,站在他身后半步,像随从。
年纪大的那人见眠桃出来,拱手行礼:“天阙宗外务执事,姓周。冒昧上山,打扰观主了。”
眠桃也拱了拱手。“请进。”
他在石桌边站定,没有坐。那两人也在石桌对面站定,没有坐。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江时渡在劈柴,斧头没有停;沈辞在水缸边,水瓢没有放;陆止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竹条,捋了一下,又停住了。
周执事似乎注意到了院子里的人,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只是落在眠桃身上。“观主想必也察觉到,近来天地灵气有变。这并非清静峰一地之事,方圆百里皆有迹象。天阙宗身为本地宗派,有责任疏导灵气、护佑一方。”
眠桃听着,没有接话。
周执事又说:“经宗门探查,清静峰地处灵气脉络交汇之处。若在此处建一座修炼之所,引灵气流转,于整片区域皆有裨益。山还是观主的山,观还是观主的观。天阙宗只借用一处偏角,不会触动观中一草一木。”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展开来摊在石桌上。上面画着地形图,标了山水走向,在清静峰的半山腰处画了一个圆圈。
眠桃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图,又抬起头来。
“山是我的山,”他说,“我不借。”
周执事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眠桃一眼,目光平和,不像在争辩。“观主不必急着答复。此事不急,观主可以慢慢考量。”他把绢帛卷起来,收回袖中,又拱了拱手,“我们过些时日再来拜访,届时观主若有决断,再告诉我不迟。”
“不用过些时日,”眠桃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周执事看着他。
“山不借。我不建修炼之所,也不需要灵气流动。山还是这座山,和以前一样。”
院子里的劈柴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水瓢碰在缸沿上,一声轻响。回廊下竹条捋过的声音停了,但没有重新开始。
周执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拱了拱手,“那便告辞了。”他转过身,带着随从往山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观主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持木牌至镇上分堂传话。”
眠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桃林拐角。石桌上空荡荡的,刚才那卷绢帛的轮廓还在桌面上隐约留了一点压痕,很快被风吹散。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灶台。
粥热好了,他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江时渡端着碗喝了一口粥,放下,说了一句话。
“他们还会来的。”
眠桃点了点头。“我知道。”
沈辞也放下碗。“你想怎么办。”
眠桃想了想。“我想去一趟天阙宗。”
三个人同时看了过来。陆止的竹条停在手指之间,没有动。
眠桃又说:“不是去吵架。是去告诉他们,这座山不会动。让他们当面听到,比让执事传话管用。”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不会为难你?”
“应该不会。他们要的是这座山的灵气,不是我。我去了,他们就知道我这个人不会让山让出去。”眠桃喝了一口粥,“但我不认识路。镇上那个分堂,上次去过一次,只记得位置。”
沈辞放下粥碗。“我陪你去。”
眠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时渡和陆止。江时渡没有抬头,但他把碗沿往沈辞的方向轻轻转了半寸——一个很小的动作,像是替沈辞的“我陪你去”加了一个注脚。陆止把竹条放在桌面上,手指停在竹面上,没有说话。
眠桃看着那根竹条,又看了看三个人。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风吹过桃林的声音和远处鸟叫的回响。
“好。”眠桃说,“沈辞陪我去。”
他端起碗,继续喝粥。碗沿碰在嘴唇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沈辞说:“明天。”
眠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