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后,我抓紧时间安排去了一趟蓝石,并且开始办我早就该办的那件事。
蓝石是打开某处之门的钥匙。有一些东西在这座山上已经堆放了太久。如果被发现,对我和好友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尽管蓝石不在我手中,但好在他们长期不来山上,我倒是可以姑且使用一下。
这件事不能用女士的人,必须绕开她的视线。但我的亲信大多都不在本地,友人自己则没有什么靠谱的亲信。思来想去,我找到了差一点。他负责的投诉处直接由我领导,他也几乎不和女士打交道,可以算是我的嫡系了。类似的人还有烤鸡(他显然不太喜欢女士),但烤鸡不能知道这件事。还有勘探队中的一系列成员。我的下一个目标是把屠龙士大叔也发展成我的人,他看起来很强。
大剑士和学者……他们似乎有自己的立场。我有隐隐约约的感觉。
“我们两个人……搬这么多东西吗?这都是什么?”
“反正不是尸体。这是为了省钱。不过,最好得保密。因为女士本来是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去请人的。”
差一点似乎正如我所料,是个不容易生疑,或是有了疑问也往肚子里藏的人。我俩搬了大半天,终于把那些装置装箱搬到了一处仓库中。
这些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人放置在龙骨山上的。如果有人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它们的原理和结构不一,但用途只有一个。
在漫长的时光里,人们用它尝试复活杜莉亚斯卡拉。
这是我和友人所不乐见的结局。如果随便路边来的阿猫阿狗把杜莉亚复活了,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大的麻烦。
我给这些东西贴上“废弃建材”的标签,封存起来,而后带着差一点去吃了顿饭,作为犒劳。当然,是在我们熟悉的吸血鬼风味肉排店。
在这里,我们碰到了大剑士和我们不认识的壮汉们。不过,我们没有和他们打招呼,而是远远地选择了一个彼此看不见的座位坐下。那是因为我和差一点见了那些壮汉的块头都有点犯社恐。
我习惯性地扔了一个探听孢子到他们附近。
“今天的会议,没有人缺席,很好。”是大剑士的声音。
会议?这我可要仔细听一听了。难道说大剑士瞒着我还有什么小团体吗?
紧接着,他们开始用一种普通人无法听懂的语言相互交流。
很遗憾,即使博学如我,也只能辨认出来这是一种古老的语言,但别说听懂了,就连这种语言的名字,我也记不太清楚了。
带着困惑,我和差一点吃完了难看但美味的一餐。差一点是第一次来这家店吃饭,一开始还被那貌似黑暗料理的外观给吓得不轻。
大剑士和壮汉们站起来,离开了餐馆。我脑子里浮现出此前和学者之间对于大剑士身份的讨论。以及,大剑士时而给我的那种神秘感。
她并非屠龙士……是吗?但她的能力水平又的确不俗。她会是和一群什么样的人在一起活动呢?
“差一点,”我说,“帮我干个活吧。”
于是,半小时后,我和差一点来到了杀人狂旅舍。
我回到卧室的房间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份补给和几枚金币,打开我的糖果罐,摇动了一下,从里面找出两颗绿色包装,写着“狗屎味”的糖果,将其中一颗递给差一点,示意他吃下去。他有些狐疑地打开糖纸,在看到我也张大嘴之后,才把糖果扔进了嘴里。
一阵晕晕乎乎的感觉之后,我们的面前打开了一扇传送门。我抓着差一点跳进了传送门里,在落地之前大喊一声:“糖果商!”
“哎嘿!”
非男非女、又尖又哑的声音传来,我的身体很快接触到一个软绵绵如大水床的东西。跳下去之后,才会发现那是一块吹起来的泡泡糖。
糖果商坐在一只红色小推车旁。而这红色的小推车处在一个像是主题乐园,却人烟稀少的地方。这是我所熟悉的某个异世界。
“稀客啊,诗人,还有这位……新朋友。”他说,这是我在这边世界里通行的名字,“今天又找来了什么麻烦?”
“我要你……呃,我先尝尝。”
我拈起一块摆放在他的小推车上的糖果,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极了我奶奶用过的假牙。吃了之后才知道是粘嘴的奶糖。
“帮我追踪一群人。”
“你们那个世界的?小问题。他们是干嘛的?”
我把要追踪大剑士他们的事情告诉糖果商了。那家伙一边扯着滚烫的麦芽糖,一边连连点头。糖果商是我认识的最好的情报商人,只不过,出于安全考虑,那家伙躲在这个只能单向通行的世界里,想要联络那家伙的客人只能通过熟人介绍,而来到这里的方法就是吃下糖果商提供的糖。
“就这个?”
“嗯……嗯,其实还有。你认识一个叫‘女士’的人吗?她可能用的不是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
我掏了掏兜,正好有一幅她的照片,之前在图书馆从他们家族的画册上复印下来的。
“哦!普莉希拉。”糖果商露出一脸傻笑,“真是位让人如沐春风的女士……她常到我这儿来。”
糖果商又凑拢到我脑袋边上,神神秘秘地说:“前几天她还向我打听你呢。”
“那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能告诉我她的事吗?”
我有把握,糖果商对我的了解不及我的百分之一。所以倒没什么可泄露的。
糖果商摇摇头。也在我预料之中。
“她给得很多。”他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如果感兴趣的话,不妨去问一个人。”
“谁?”
“塞西莉亚。”
“啊?”
我没记错的话,塞西莉亚是她的老祖宗吧。
“塞西莉亚前段时间还派人来找我呢。”糖果商说着,手里的麦芽糖已经扯好了,不由分说塞进我嘴里,而后笑了笑,“祝你度过甜蜜的一天,诗人先生。”
“等一下!”差一点提出了疑问,“塞西莉亚……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女哲人塞西莉亚,死于龙陨五十七年。公众视野里她隐而不见,学术讨论里她是协助揭露恶龙阴谋的大明星。但不论如何,她早该死了……她……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噢,糖果商,你说的这个是活人还是死人?幽灵?”
糖果商微笑着点头,而后摇头:“我从不过问客人的**。就如你的**,诗人先生,也是一样。”
我们带着困惑离开了异世界。
……
我接着研读塞西莉亚的诗集,试图继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按历史记载的年龄,塞西莉亚在龙陨当年正是四十岁左右,作为一个生命周期很长,直到八十岁还在创作的诗人,这应该是她的当打之年。可是很奇怪的是,这附近一两年里,她的诗歌几乎是空白,只有几首不痛不痒、仿佛是自己过去作品重复的哲理诗。
而更奇怪的是……我发现一直读到这里,我才读到了诗集的十分之一左右。
我带着怀疑浏览了后面的目录,发现一些惊人的事实。
这部诗集的出版方有一个我似曾相识的姓氏,这个姓氏……我曾经在女士签署重要文件的时候看到过。那就是女士的家族。没错,就是这个难读的单词。
但是,这部诗集里,除了收集了明确是塞西莉亚本人的创作之外,还收集了大量后世的伪作。这也是其篇幅庞大的原因所在。
明明是被塞西莉亚的后代所亲自出版甚至可能是亲自编撰的诗集,为什么连老祖宗的诗歌范围都无法划定清楚?即使年代久远,但一个有三千年传承的家族,不可能对先祖的创作一无所知。
太奇怪了。该有的部分缺失,不该有的部分却大大地膨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还是从诗歌本身进行阅读。
除了龙陨之年奇怪的内容缺失,龙陨附近还有很多耐人寻味的诗歌。它们一样晦涩而富有隐喻义,但总会令人联想到对于当时时政的针砭。我还特意从我的私人收藏里取出了一本更早的版本,在那个未经修订的版本里,这种批评时政的倾向更加明显了。
而批评的对象,是当时的人—龙政策。
这下,事情好像有点翻转过来了。
塞西莉亚是揭发恶龙的斗士?
还是……同情恶龙的拥护者?
当然,我能看得出来,是因为我所学的专业和我的经历。我熟知那段历史,我看得出来塞西莉亚的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夹杂着才气和不满的,乃至是阴阳怪气的语气。
但对今日的普通人来说,这只不过是一句又一句优美的诗行。而我能读出的,想必也只是诗歌原意的百不存一。
我想,当时的文学评论者肯定没有胆量指出这些诗行背后的真实含义。
而对今天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些含义已经不复存在了。
啊,塞西莉亚,你是多么孤独的一位表达者。
……女士让我读这些,又是想告诉我什么呢?
我决定去找她聊聊。
闯进女士客厅的时候,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是进了肉铺。红色的肉块和生物质装饰品胡乱摆在房间里,大师正用某种油擦拭着其中的皮制品。
最吸引我的是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十七把红伞。此前拜访牧羊女的时候,女士撑的就是其中一把。
下一秒,我才意识到,那充斥着我的视线的红色物件,可不是寻常的肉。
那是龙的血、骨和皮。
女士悠闲地抽着烟斗,仿佛对房间内的收藏很是满意。
“啊,导游先生。此乃本人的小小收藏,此前因安保问题一直存放在另外之处……不过如今,有了大师,我也可安心地把它们转移至此了。”
大师此前制服敌人的动作给了我很深的印象。我想他一定是个名符其实的大师。女士不会看错人。
不过这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您……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
“这是普莉希拉的家族历代传承的结果。”大师说,好像自从穿上这身礼服,他就真的有点贵族气质了,“比如这十七把伞,大概已经囊括了世间所有同类的收藏。”
可……这是为什么呢?
女士似乎也看出了这样的困惑,敲敲烟斗悠然道:“我的先祖曾经发下愿心,有生之年要尽可能搜集关于恶龙杜莉亚斯卡拉的物件……我等虽不解其意,也只是在三千年的时光里遵循祖制,将有限的财力付诸这无限的事业之中。”
一时间,我差点忘了自己要问的问题。
但我还是想起来,并问了出口。
听到我的阅读感受之后,女士笑了笑,并表示自己也只读到了这一步。
“我的先祖和杜莉亚是敌,是友?这件事在历史上是有过争论的。而且这种争论在塞西莉亚活着的时候就开始进行了。可以想见她内心的痛苦。无论她实际是哪一方,被诋毁为另一者,对她来说想必都是无尽的折磨……”
而这种折磨,最终就体现在那些隐晦的文字,和最终对于龙陨附近诗歌的雪藏处理吗?
女士抚摸着手边的龙肉,轻轻地叹气。
“塞西莉亚,你真是个痴人……这么做又有何意义?”
她的话语里似乎藏着不愿意说的某种情愫。
“命运将我的手交付到你的手中,却不知晓你我的另一只手都握着刀剑”吗……
总觉得她的这位先祖应该和杜莉亚有着什么千丝万缕的联系。嗯。我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了。
离开女士的地方,我深知事情已经到了某种深水区。
如果我再去追溯,或许会查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最终决定暂时放一放,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再继续前进。因为在我离开时,我分明看到女士的眼里写着“拒绝”。她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情报没有告诉我。
我并不是那种对秘密零容忍的人。我深深地明白,有时候,不揭开秘密,可能是对友情的最后守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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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流淌在暗渠中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