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七,夜月盈圆,春寒尚凛。
柳术刚从前庭正院的酒席上脱身,正揉着太阳穴急于醒酒,不察眼前突然出现一道修长人影,不禁吓了一跳。
搀扶柳术的长随阿六惊骇叫道:“楼舅爷!”
柳术连忙回神,抬袖便要施礼,却被对面虚虚拦住。
“我出现在这里确实不合礼数……”
柳术的脑子转得很快,即刻给了阿六一个眼色,阿六连忙退出五六步远。
楼初英举起手中那枚小巧的瓷盏。在游廊挑起的宫灯光照下,这瓷盏和席面上所有的酒盏无有不同,可就是拿在楼初英手中,这平平无奇的器物一夕摆脱了普通,在那流畅劲直的手指间折射初羊脂玉般的润泽。
柳术低眉看,盏中无酒无水,却含着光,或许是头上的烛光,或许是前头的火光,又或许是廊外千家万户头顶上的月光。
“却很合道理。”
听楼初英把话说完,柳术克制不住脊背上犹如刀刃擦过、战栗不止。
楼初英再一举手中杯,“我今夜是来道贺的,不是与你恶交的,毕竟今夜嘉礼已成,你就是我的妹婿,我不希望元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柳术看着被楼初英一而再呈到自己眼下的杯中光。
“柳渊微,你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要聪明事。”
柳术抬起头,直视楼初英炯炯有神的双眼。灯光火色下,楼初英眼睛里面像有爆开花的篝火堆,又不止是篝火,如若有朝一日蠢人办了蠢事,他还能清晰地欣赏一场炮烙。
当然,受刑之人是他自己。
说话点到为止,柳术当然全听明白,他点头,退了半步,拢着酒气冲天的喜服大袖朝楼初英恭恭敬敬地送了个礼。
楼初英微微笑,又假装扶了扶他,晃晃手中的酒盏,“祝福也已送到,时辰不早,那么,一夜好眠。”
一直等楼初英彻底消失在后院的寂静里,柳术这才彻底地直起自己发僵的脊梁。
闪回来的阿六有些生气,“这楼舅爷也忒没规矩了!”
柳术微一摇头,阿六见他的脸在忽明忽暗间分外凝重,便按捺下了心中积攒的怒意。
夜风戏弄着廊下宫灯,前院尚未褪去的热闹还吊在半梢,不远处正房的灯光仍晕在这样的沉默里。沉默里,柳术抖抖袖子,禁不住有些嘲笑地说道:“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阿六不平:“什么人在屋檐下?公子,这是咱们自己的地盘,是您的新居,连老宅的手都伸不到这里……”
柳术又轻嗤一声。这一声轻得好像是阿六的幻听,也好像是柳术自己的错觉。可看着夜风吹鼓自己的长袖,这婚服的披挂是如此繁琐沉重,此时却也如吊着前院喧闹声的一把把树梢摇摆不定,这样他才知道,这一场盛大庄严的婚宴,的的确确不是昨夜的一场噩梦。
“公子,您究竟是怎么了?这些天为了婚事心神不宁的,别人总是期盼着洞房花烛夜,可您总是心事重重的……”
柳术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提起一个笑,“走吧,新房那里还在等着。”
阿六只能咽下满肚子的疑窦和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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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今夜是他们夫妇两个第一次相见。
黄昏亲迎后拜堂走礼数,柳术已经念了却扇诗,新娘也与他成了合卺礼。当时碍于众目睽睽,柳术脸皮薄着实不好意思多看,只依稀记得要与自己结百年之好的姑娘一个鼻子两只眼,不是个丑八怪,至于那一对眉毛是远山眉还是柳叶眉,他实在没有印象。
而今,新房内静悄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架鸳鸯戏水的屏风,只要他多走过一步,就能饱览里间风光。
但他已然歇了这种不着调的心思,尤其是在楼初英的一番绵里藏针、几近挤兑的敲打后,这种心思更下流得像头色中恶鬼。
柳术站在屏风后略微醒了会儿酒,虽然他的醉意早就被夜风吹得一干二净,但碍于楼初英的那些话,早已经演练过不知多少次的初见——与新婚妻子的洞房花烛夜的初见,一时间全被推翻,必须重演。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柳术还没迈过屏风,里间已经传来女子清脆响亮的声音:“如何称呼你?”
柳术一愣。
这一问问得着实疏远,仿佛他们不是今夜要睡到同一床被子里的年轻夫妻。
柳术缓缓绕过屏风,便顿住脚步站在原地,看向端坐在婚床上的那个姑娘。
她坐得极其端庄,满头的珠翠、满身的刺绣红绸都极其端庄、端庄得极其贴合他们楼家的地位,但她一双眼睛生得大大的,像是水洗过一般明亮,被床头床尾一对龙凤花烛映照得更加璀璨。
柳术看见她的第一个刹那,便觉得这眼睛里各蓄上了一轮明月,就是今天晚上头顶的那轮与云彩春风做女儿戏的婵娟。
这样的她,着实就像这月亮,在那旷古彻骨的孤寒里,有着隐隐的活泼,也有着隐隐的可怜。
柳术在被她捉住正大光明窥伺的视线前,重新抬步走了过去,边回答她的问题:“在下柳术,字渊微,怎么称呼都行。”
说罢,柳术顺手打了个礼,刚送到一半,忽然觉出了几分奇怪,但一双手僵在半空更显尴尬,他便顺势将这个与同辈男子间的见面礼做到完全彻底。
“我叫楼元盎,他们都叫我元娘。”
听得一声悦耳玲珑的珠翠响,柳术抬眼就见,楼元盎也站了起来,学着自己的手势给自己也还了个男子相见时的全礼。
至此,他柳术和她楼元盎新婚之夜的第一场对话时的尴尬,就化解在这样不伦不类的一番礼节往来。
各自收了礼,两个人互相看了眼,视线触及对方的视线时,都不约而同地淡定地挪开,随后又都不约而同地伸手比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两个人的唇角也都不约而同地一挑。
并肩坐在婚床上的这刻,柳术没来由地感到了一丝局促。他明白自己的局促为何而来,而他偷偷用余光注意着楼元盎,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繁复的衣袖裙摆,这便更显得自己心性稚嫩。
他有心要和楼元盎争上一争,他开口道:“冒犯多问,不知‘元盎’二字,可有什么由来?”
楼元盎还在细致地折着自己的袖口,闻言,应当是出于尊重,她细白的手指压着自己尚未完全熨帖的袖口,暂且抬起头,微微侧过脸轻声道:“你应该都打听过的吧?”
柳术略一犹豫,还是点点头。
虽然婚前他们没有互相见过,但关于彼此的出身性情等一系列基本信息,还是都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手段打探过的。
楼元盎微微笑,“他们是怎么说的?”
柳术刚要开口,楼元盎继续道:“我曾祖父是当今首辅,我祖父是他的嫡长子,我父亲又是我祖父的嫡长子,而我哥哥,更是我父亲唯一的儿子。至于我,是我哥哥唯一的妹妹,我出生在晏平元年的第一个春天,那是万物复苏、春意盎然的好时候,也是当今陛下践阼登基、大展拳脚的第一个月,所以我叫‘元盎’,他们叫我元娘。”
她的眼睛一弯,“是这样吧?”
柳术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在她说话时盯着她的鼻梁看,又一会儿滑落到她的嘴唇上。她应当只是简单擦过了胭脂,新房里烛光大亮又蒙蒙昧昧不大分明,可她的嘴唇却似莹了层蜜。
柳术不再多看,恰好此时楼元盎发问,他顺势点头,“嗯,大体是这样。”
“那就是这样,没什么不一样的。”
第一回见,柳术不知道她的性情究竟如何,故而辨别不出她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他以己度人地想,楼元盎说话时的心情并没有多少自豪。满门煊赫富贵,更有一个当首辅的曾祖父健在,寻常人说起自己这番出身,高低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可她的语气平淡无奇,好像只在说着一件普通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柳术隐去自己的揣测不露表情,礼尚往来地说起自己:“我叫柳术,家父取名本没什么特别的寓意,表字渊微,是国子监祭酒伏先生生前为我取的,渊深则波浪微,是先生对我为人做事的期许。”
渊微,为人之术。
楼元盎装得很受教地点点头,又顺嘴附和道:“伏先生大才。”
柳术应声,却没有按照楼元盎设想的那样,就此在称赞膜拜恩师的道路上一路狂飙,他夸得点到为止,又克制地看向她,好似还想与自己再一来一往多聊几句熟稔熟稔。
但现在才熟悉,和那些每年浪荡十个月、最后两个月、不,最后两天要下场比试的士子临时抱佛脚、一朝撞大运平步青云有什么区别?
但柳术想的是,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多熟悉一下她的性情,对他接下来的安排有利无害。
当然,他们两个彼此在想些什么,哪怕不动脑子也一清二楚,只是柳术没想到,他的新婚妻子居然会是个直白至此的姑娘,暴虎冯河地就将两人往来间总要隔着的一层薄纱一把撕下。
楼元盎笑道:“想从我这里多了解些楼家的事?”
被无情戳破,柳术耳根一热。
楼元盎也不稀罕他的回应,继续笑道:“和你从外面了解的没什么两样。因为楼家和柳家要联姻唱戏,所以就挑了你我登台。我哥哥将来一定会继承家业,而你也是柳家长房独子,大抵将来河东柳氏也会七七八八地交到你的手中,所以,放眼两家的年轻人里,我虽然还有两个同岁的姑姑,你也有几个同龄的堂兄弟,但再没有比我们两个更合适成亲的了。”
她说的都是事实,柳术没什么别的可说,只能听楼元盎将更不能轻易上台面接受拷打的事实轻描淡写地抖露出来:“所以啊,就算我们两个人对彼此不中意,也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些长辈把持着家里家外,各有各的算盘,说起来都是为了家族利益,容不得你辩驳半句,但这个家族里,包括你和我么?所以,我们也就没有婚前相亲的必要,了解得越早、了解得越多,越是不满意,那就越一筹莫展、无可奈何。”
她说得很直白,又说得很隐晦。
柳术自诩从来不是个鲁莽的人,此刻却也像被楼元盎感染了、蛊惑了,未尝细细考量就也脱口而出:“所以我们婚后,也如婚前一般,不需要过多地了解,了解得越多,若越不合心意,便会成为一对怨偶。”
楼元盎唇角的笑更盛大了,但着实没有半点真心高兴的意思,她只是凝视着柳术,对柳术话中所有的意思、明里暗里的、乃至更加晦涩的、柳术根本没有的意思,都表示赞同。
他们都能察觉到的,这样的坦白会给彼此带来多少难以言说的不满,毕竟,这是一开始就唱衰他们的婚姻,而婚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情。
“当然,只要楼家和柳家没有决裂,我们就一日也不会分开。”
柳术凝视着楼元盎,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的确如此。
这不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而是当今叱咤朝野的首辅家族和河东柳氏的生死契约。就算他们两个今后闹成了冤家、对家、仇家,闹成了两只乌眼鸡,他们也要在这处共同的牢笼里一起腐烂,乃至于同穴而眠直到他们的坟茔也化为虚无。
“无论如何,你也是真心希望我们两家携手共进、蒸蒸日上的吧?大家都不容易,所以我们就别给彼此添堵了。”
柳术看见,楼元盎这张脸上最活泼灵动的那双眼睛里写上了真诚。他微一点头,对面楼元盎献出了今夜相见以来,最真实的一个笑。
柳术就定定看着她笑,看着她笑着又说,那渍了蜜般花瓣似的嘴唇、成熟樱桃压弯枝头似的嘴唇,逐渐占据了他的视线,以至于听见什么不合时宜的字词时大脑率先反应过来,而他的眼神还有些呆滞,呆愣愣地还看着她的嘴唇。
柳术想,楼元盎看见他这副神情,必然觉得他是个急色之徒。
“这座府邸门口挂着‘柳宅’的牌匾,你姓柳、我姓楼,但却是你我两个人的住所,乍然与陌生人同居你定然极其不适,那我们便以花园为界,前院归你,后院归我,当然,我会在后院给你辟出一处小院,备你的不时之需。”
柳术蹙眉,楼元盎看得见他的眉头,却浑不在意他心里的疙瘩,只继续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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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龙凤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