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第4章 夏夜

沈雩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

偌大的别墅内再找不出第二个人，她撑着直直的背脊看见窗户外唯一的日光彻底湮灭，等到外面的路灯亮起，她才将自己的书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崭新的理综卷。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沈雩要在两个小时内将这张十几页长的试卷完成，当然这是在沈雩全心投入的状态下才能达到的时间预算，一个小时后她的计划就被开门声打破。

沈雩以为会是刚才那个男生，但此刻站在门外的确是另一个更为年长的中年男子。不需要说他的身份，因为沈雩曾经在小的时候见过他。

“时叔叔。”沈雩笑着朝身在门口处的男人招呼。

一张天真稚嫩的脸蛋最容易让人产生错觉，幻视成某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动物，沈雩从小就懂——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无论做坏事还是耍心计，总不会让人怪罪到她头上。

人们都会觉得她楚楚可怜，别人都错了。

“沈雩？”时宴泊看清现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之后脸上闪过片刻吃惊。

“时叔叔，你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沈雩走到玄关处，双手交叉略显局促地搭在腹前，眼睛仍是笑着看。

男人的双眸闪了闪，很快做出反应，“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你来......找夏浦吗？”

时宴泊说着便脱下外套，进了客厅，沈雩踮着脚走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说话：“嗯，我来找我妈妈。”

男人身上粘黏着浓重的烟味，即使脱掉外套也化不开，沈雩对香烟味很敏感，但她对此不能开口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屏住呼吸，看见时宴泊坐在沙发上，她觉得自己落座在他旁边有些奇怪，思忖片刻后决定就这么干站着。

“夏浦昨天刚好去新加坡旅行了，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沈雩闻言低下头。

坦白讲，她和这个陌生的家找不到一点关联，除了和夏浦的血缘关系之外，她没有其他理由出现在这里。然而此刻夏浦不在，沈雩知道自己的一腔孤勇是兵行险招，时宴泊完全可以将她扫地出门，所以她没什么底气抬头。

男人自顾自斟上茶水，也没问沈雩是否需要，他似乎看出了沈雩的为难，轻抿一口后说：“你是最近遇上什么事了吗？”

时宴泊这话是有依据的，因为这么些年来，沈雩从来没有来找过夏浦，就连当年夏浦从C市走的时候，沈雩也没去看她一眼，在两家人心中默认着一个事实：沈雩早就不认这个妈了。

“我爸死了。”沈雩把话说得十分坦然，就像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一样，“ 时叔叔，我没地方去了。”

话一说完，沈雩又将她那漆黑的眼眶挤出几滴眼泪，到底不卑不亢的语气，就是那脸蛋太过楚楚可怜。

“什么时候的事儿？”

“两天前。”

时宴泊皱着眉头，似乎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委，“你妈知道了吗？”

“正准备告诉她。”

时宴泊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好几分钟，最后抽出电话，拨了出去。

他全程都没有避讳着沈雩，将这段对话进行得坦坦荡荡。

“你那还有几天结束？”

......

“买上明天的机票回来吧，你女儿来了。”

......

“沈见清死了，她不来找你她找谁？!”

沈雩不知道对话进行得怎样，她只能听见时宴泊说话，感受他的情绪波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明显情绪有些激动，脸上都带了些愠色。

沈雩大气都不敢出，等到时宴泊将电话挂断，她又看见沙发上的人点烟，“夏浦明天回来，沈雩，你今晚将就着客房先住下吧，阿姨今天请假回家了，等会儿你自己打点一下，东西都在衣柜里。”

看来是不打算赶她走，沈雩心下松了口气——今晚算是有着落了。

“你有见到时翎吗？”时宴泊吸烟吸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没见到那小子，转念一想既然沈雩能进来肯定是他开的门。

然而沈雩并不知道两个小时前给自己开门的人的名字，当下听到时宴泊的发问就愣住了。

“时翎，我的儿子......你的哥哥。”时宴泊向她解释。

“哥哥......?”沈雩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两个字，有种怪异的感觉,脑海间无意识腾升出刚才那人的模样。

哥哥......？

“我不知道，他出去了。”沈雩实话实说。

“这小子，都高三了还不让我省心，估计又是跑去上网去了！”

知子莫若父，但今天的时翎似乎也对网吧失去了兴趣，甚至可以说是厌倦了这个烟雾缭绕又昏天黑地的地方。和郑云博打完球之后，他心情好了大半，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个女孩，想起她的脸——固执的模样一看就是个说一不二的倔脾气，跟这种人有啥置气的，说不定对方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儿呢。

时翎就这样把自己哄好了，随后打道回府。

晚上十点，他准时踏回家门。

一进门看见那双鞋，不是他的，更不可能是刚才那个人，时翎预感不妙，果真走进来看见时宴泊。

他眼神向来直接，开心和不爽都挂在脸上，让人一看就懂，不需要解读。

时翎疑惑地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他穿着宽松的短袖短裤，双手插兜，颦起眉头来眼神也狠厉了几分，高挺的鼻梁有他老子的几分神韵，整个五官贵气十足又因为叛逆的气质让观感变得矛盾。

时宴泊看见时翎耳朵上的钉子在吊灯的折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更加来气。

“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开学的日子？”

时翎接着瞪大了双眼，将嘴巴张大变成一个夸张的O字型，他接着看向手表。

“今天不是才8月13号吗？开哪门子学？”

时宴泊听完便扬起手，沈雩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出吵架的缘由——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时翎的脸就已经偏了过去。

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反正此刻在二楼收拾行李的沈雩刚好隐约听见，她也分不清是什么声音，踱步走出房门扒在门口才看见这幕。

时翎的脸因为受力的缘故刚好偏了过来，这么一瞬间两人就歪打正着地对上了眼。

沈雩真是后悔自己出房门。

“时翎！！！”

时宴泊义正言辞。

“我供你吃供你穿不是让你每天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你如果再这样下去最终只会成为一个废物！”时宴泊指着时翎的鼻子骂，全然不顾此刻的时翎已经怒火中烧。

“时宴泊，我成为什么样子你关心过吗？！供我吃穿就是养过我吗？！你说话未免太居高自傲。”

时翎的一席话像是冷水浇灭在了时宴泊身上，父子俩不是第一次这样剑拔弩张，但今天还不一样，家里有外人。

时宴泊往沈雩的方向看过来，瞬间敛了神色，对时翎置若罔闻。

“今天我正当和投资方吃饭，接到了你们班主任的电话，说你没去报道，打你电话也不接，逼得我马上坐动车回来，就为了看你现在这样吗？”

时宴泊总体来说是个儒雅风流的中年男子，虽然已经到了不惑之年，但体态和脸貌都还是十多年前沈雩见到的那个模样，究其差别，也只有身上岁月洗礼的丁点痕迹，这不是缺点，在沈雩看来徒增了几分沉稳的气质。

话至此，客厅的气氛更加沉重。沈雩已经被看见，现下更是巴不得自己退后一步钻进门缝里，但那人的眼神就跟猎豹锁定猎物一样，直勾勾的，像是在逼她就范。

告诉她，她躲不掉的。

沈雩心脏狂跳不止，愣是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也就几秒的时间，她看见时翎的眼神闪过微妙的无可言说的变化，很快，少年收敛脾气。

“我搞错了，行吧。”

时翎主动服软，虽然没有和时宴泊亲口道歉，但刚才那句话也算是再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父子关系，何必闹得如此难看。

时宴泊还有事要处理，工作上还有一大堆人在等着他，他其实也没有时间和时翎去耗，看见时翎服软，他也见好就收，“收拾好东西，明天去上学。”

闻言，时翎轻笑一声没再说什么。

两人今天刚一碰面就是争吵，似乎忽略了在一旁默默注视许久的沈雩。

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又默默无闻的人在时宴泊临走的前一刻被重新提起。

“对了，你的妹妹来了，这几天先好好照顾她，带她去买点东西，她之后暂时就住在这里。”

时翎一脸懵逼，似乎不肯相信这是时宴泊能说出来的话，毕竟他还是了解时宴泊几分的——这个人不近人情，洁身自好，遇到问题总是把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这样一个人居然管起投奔到家的小女孩来。

而后时翎的眼神又移到那扇门后——

此刻已经不见任何踪影，纯白的雕花木门没有刚才的隙缝了，紧闭得严严实实。

时宴泊最后一次用眼神施压，像警告又像提醒，“照顾好妹妹。”

哪门子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