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小径上,两个小姑娘刚刚站稳,还未来得及多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担忧的呼唤便由远及近。
蓁蓁的母亲崔少夫人提着裙摆,神色焦急地小跑过来,身后跟着提着礼盒、步履稍缓的崔少爷。
崔少夫人,人未到,声先至,声音里满是关切:“蓁蓁!蓁蓁!怎么了?娘听见你叫了一声!”
她快步赶到女儿身边,先上下打量蓁蓁,见女儿无恙,只是衣裙沾了些灰,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与女儿面对面站着的另一个小姑娘身上。
只见那小姑娘约莫六七岁,穿着一身不甚华贵却干净利落的鹅黄棉布短衫,杏眼圆睁,正好奇地回望着她。小脸因方才的奔跑和兴奋而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几缕乌黑的碎发从有些松散的发髻中溜出,贴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非但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蓬勃的生气。
她站姿随意,甚至一只脚还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崔少夫人只在郊野踏青时感受过的、未经雕琢的鲜活与灵动,像一颗刚刚从山涧里捞出、还在阳光下滚动跳跃、闪闪发光的野珍珠,明媚耀眼,又带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
崔少夫人心下刚觉得这小姑娘活泼可爱,与自家娴静的蓁蓁截然不同。然而,当她的目光在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多停留片刻,仔细端详那眉眼轮廓时,心中陡然一惊!
这鼻梁,这笑起来的弧度……怎么……怎么越看越像前些日子太后寿宴上,太子殿下不慎展露那幅画中的小女童?!
她心头猛跳,望向这小姑娘身旁——那里站着一位身着素雅蓝白衣裙的女子,正含笑看着两个初次见面的孩子,仪态从容。
她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宫中藏书阁廊下侍弄兰草的沉静侧影,月华宴上抚琴的优雅姿态,与自己私下谈论诗书时眼中闪动的慧黠灵光……那个才华横溢、性情孤傲却又待人真诚的沈女史!那个据说已在多年前一场大火中香消玉殒的故人!
崔少夫人手指发颤,音调拔高:“沈……沈女史?!你……你不是……不是在多年前那场大火里……已经……已经……”
“香消玉殒”四个字卡在喉咙里,她喘不上气,脸色煞白:“大白天……见、见鬼了不成?!”
姗姗来迟的崔少爷刚把礼物交给身后仆从,正想责怪妻子大惊小怪,闻声望去,目光落在希音脸上,也是瞬间如遭雷击!
他倒吸一口凉气,气息不稳,以为自己连日忙碌出现了幻觉,下意识地抓住妻子的胳膊。
崔少爷声音发颤,带着自我怀疑:“夫、夫人……你快掐掐我,把我掐醒!我肯定是昨儿夜里批公文没歇好,眼花了……”
崔少夫人此刻心慌意乱,闻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丈夫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崔少爷猝不及防,痛呼出声:“哎呦!真疼!不是梦?!”
这突如其来的滑稽一幕,让原本也有些紧张的场面瞬间变了味。
葡萄架下的太傅捻着胡须,嘴角疯狂抽动,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希音先是一怔,随即看着这对活宝夫妇,也忍不住以袖掩唇,眉眼弯成了月牙;连一旁的管家都赶紧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起来。
两个小姑娘更是看得目瞪口呆。灼灼眨了眨大眼睛,好奇地拽了拽蓁蓁的袖子,小声问:“你爹爹娘亲是在玩什么游戏吗?掐人好疼的!”蓁蓁也懵懵地摇摇头,小脸上写满了困惑,但看看祖父和那位漂亮姨母都在笑,似乎又不是坏事。
崔少夫人被丈夫的痛呼惊醒,看着自己“行凶”的手,又看看眼前活生生的、正含笑望着他们的希音,以及那个与画像酷似的小姑娘,再感受着胳膊上传来的火辣辣的疼痛(以及丈夫幽怨的眼神)……所有的难以置信、惊骇欲绝,终于被这真实的痛感和眼前鲜活的景象,强行按回了现实。
崔少夫人声音依旧发颤,却少了惊惧,多了巨大的困惑与激动,她松开丈夫,向前半步,目光死死锁住希音:“沈……沈姐姐?真、真的是你?你没死?!那……那这孩子……?”
她目光移向灼灼,又猛地看向太傅,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又更加混乱了。
太傅终于缓过气,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大家长的威严,但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太傅走上前,声音带着调侃:“行啦,别跟见了鬼似的。大白天的,哪来那么多鬼?、
他看向希音,介绍道:“希音,这是犬子崔琰,儿媳林氏,你当年在宫中,应当见过的。这是他们的女儿,蓁蓁。”
他又转向呆若木鸡的儿子儿媳:“这位是沈娘子,老夫的故交之后,近年来一直在山野静养。这是她的女儿,灼灼。今日凑巧,都遇上了。”
“故交之后”、“山野静养”……这轻描淡写的解释,与眼前活生生的希音,以及那个酷似皇家秘画的小女孩组合在一起,其中蕴含的信息量让崔少爷和林氏(崔少夫人)瞬间头皮发麻,却又在太傅平静的目光下,不敢再多问半句。
他们只能压下心中滔天的惊涛骇浪,勉强维持着礼仪,向希音行礼,只是那眼神,依旧充满了震撼与探究。
庭院里,阳光依旧明媚,葡萄藤影摇曳。一场因童真碰撞引发的“认亲”风波,以崔少爷胳膊上的一记青紫和夫妻二人三观受到剧烈冲击而暂告段落。
只有两个不明所以的小姑娘,很快又手拉手去研究花圃里的新发现,将这诡异又好笑的一幕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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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少夫人林氏紧紧攥着希音的手,指尖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滑下,她也顾不上去擦,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这张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面容。那眼泪里混杂着震惊、狂喜、委屈,还有一种被时光欺骗了的恍惚。
崔少夫人声音哽咽,语速却快,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话一股脑倒出来:“沈姐姐……我、我还真以为你……当年听到噩耗,我躲在房里哭了整整三日!陛下下令厚葬,宫里一片哀戚……你怎么……怎么能瞒得这样好?”
她目光转向一旁正和蓁蓁头碰头研究一只甲虫的灼灼,眼泪流得更凶,却又带上了笑:“活得这样好……女儿都这么大了,瞧这机灵模样,真真是……真真是……”
希音被她这汹涌的情感冲击着,心中亦是酸涩翻腾。她回握住林氏冰凉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她的手背,眼中满是真挚的歉疚。
希音声音温柔,带着深深的叹息:“琳娘(崔少夫人闺名),对不住……当年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其中曲折,说来话长,一时半刻也难说清。”
她顿了顿,眸光诚挚:“劳烦你……为我挂心了这许多年。这份情谊,希音一直记着。”
林氏抽出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鼻尖眼眶都红红的。
她到底出身大家,心思玲珑剔透,最初的激动稍平,便立刻抓住了关键。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捻须含笑、显然知情的太傅,又看看希音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压低了声音,直截了当地问。
崔少夫人凑近些,声音虽低却清晰!“沈姐姐,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太后娘娘的病?我听说,娘娘是思虑成疾……”
希音没有否认,只是眼睫轻颤了一下。这细微的反应已是最好的答案。
林氏见状,心中了然,随即那点重逢的喜悦又被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怨怼冲淡了些,她忍不住轻轻捶了希音手臂一下,语气带上了旧日闺中密友般的嗔怪。
崔少夫人:我就知道!
她回想起当年宫中所见,语气愈发感慨:“你和陛下当年,一个在藏书阁里躲清静,一个偏要‘偶遇’去论道;一个避嫌退让,一个……啧,那眼神,恨不得把人生吞活剥了又强自按捺。跟那月亮追着太阳跑似的,明明互相映照,偏不肯同现于一片天!我们这些旁观的,看得都着急!”
她目光在希音和远处无忧无虑的灼灼之间打了个转,忽然促狭地笑了:“结果呢?瞧瞧灼灼这年纪,算算日子……?”
她故意拖长音:“你俩当初那副‘克己复礼’、‘泾渭分明’的模样,怕是做给瞎子看的吧?私下里,怕是浓情蜜意,半点没耽误?”
她见希音张口欲言又止,脸颊飞红,便得意地乘胜追击:“你不接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好哇,沈思越,你可把我们骗得好苦!还改名了!”
这一连串又快又直白的“审问”,句句戳在旧日隐秘与当下尴尬的交汇点上。希音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解释,又无从辩起;想否认,事实又摆在眼前。l
那份属于“沈女史”的从容雅训,在旧友这般直击灵魂的调侃与“指控”下,溃不成军。她只能微微瞪了林氏一眼,偏过头去,掩饰性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却差点被呛到。)
这场面,既因触及宫廷秘辛与生死谎言而显得有几分凝重诡异,又因林氏毫不客气的揭露和希音罕见的窘迫,透出一种老友重逢特有的、令人啼笑皆非的鲜活感。
一旁的太傅将这场“迟来的审判”尽收耳底,眼中的笑意更深,却只是捋着胡须,故作不知地望向天际流云。
崔少爷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轻轻扯了扯妻子的袖子,示意她适可而止。
而庭院中央,两个小姑娘银铃般的笑声清脆传来,正为那只甲虫是“将军”还是“逃兵”争论得不亦乐乎,全然不知长辈们这边,正经历着一场怎样笑泪交织、五味杂陈的“历史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