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寂在这个世界待了三天,终于弄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他没有过去的记忆。不是完全空白,而是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他知道自己二十八岁,知道自己喜欢喝拿铁、喜欢在窗边看书、喜欢把袜子卷成球扔进洗衣机。但他不知道这些记忆从何而来,不知道自己在哪工作、有什么朋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方隐年知道他所有的事。知道他喜欢什么口味,讨厌什么天气、失眠的时候要听什么样的白噪音。方隐年会在早晨准时把热牛奶热好,在他疲软的时候掀开被子的一角,在他发呆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什么都不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裴青寂好像喜欢上方隐年了。
这种喜欢来得没有道理。他们甚至没有过去,没有共同的记忆,没有“我们是怎么认识的”这种故事开头。但裴青寂就是喜欢看他煮咖啡的样子、喜欢他靠在沙发上看书的样子、喜欢他站在窗边给绿萝浇水的样子。喜欢他沉默时微微抿起的嘴角,喜欢他偶尔笑起来时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第四天夜晚,裴青寂问他:“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方隐年正在给绿萝浇水,手里的喷壶顿了顿。
“你猜。”
“我猜不到。”
方隐年放下喷壶,转过身来。窗外的夕阳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现在,想和我是什么关系?”
裴青寂愣了一下。
方隐年看着他,眼睛里有很淡淡的笑意,也有很认真的东西。
“这个问题……”裴青寂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是不是犯规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记得不重要。”方隐年说,“感觉才重要。”
裴青寂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玫瑰色,又变成黑紫色。方隐年一直站在窗边,一直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移开目光。
最后裴青寂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方隐年笑了。
那是裴青寂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出来的样子——眼尾弯起来,眼睛里有光,那颗小小的痣跟着动了动。
“好。”方隐年说。
他们在一起了。
没有告白,没有仪式,没有“从今天开始我们是什么关系”的开场白。只是那天以后,方隐年牵他的手变得理所当然。从背后抱住他的时候不会再松手,晚上道晚安的时候会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裴青寂有时候会恍惚——他们好像本来就是这样,好像他们这样过了很多年。
有一天晚上,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裴青寂靠在他肩上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院年,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方隐年没有说话。
裴青寂继续说:“我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太安静了。没有手机响,没有邮件提醒,没有朋友约你出门。只有你,只有这间公寓,只有这条走不完的街道。”
方隐年低下头,把手抵在他头顶。
“你觉得呢?”
“我觉得……”裴青寂想了想,“是真的。因为你的体温是真的,你抱着我的感觉是真的。”
方隐年收紧了手臂。
“那就够了。”
那天夜里,裴青寂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一片白光之中,耳边是规律的滴答声——每隔零点八秒一声。有人在他旁边说话,说着他听不清的内容。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青寂……回来……”
裴青寂猛然惊醒。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他摸了一下,还有余温。
他走出卧室,看见方隐年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青寂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怎么不睡?”
方隐年没有回头,只是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沉默了很久。
然后方隐年说:“想加缪的一句话。”
裴青寂愣了一下:“加缪?”
“《西西弗神话》里写的。”方隐年的声音很轻,“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裴青寂不太懂,“为什么突然想这个?”
方隐年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下,那琥珀色的眼睛像是盛着一潭水。
“因为我在想,”他说,“如果推石头上山是很徒劳的,那西西弗斯为什么是幸福的?”
裴青寂想了想,“因为他选择了接受?”
“不。”方隐年摇头,“因为石头是他的。那座山是他的,那条路是他的,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裴青寂的脸。
“对我而言,你就是那块石头。”
裴青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你。”方隐年说,“但没关系。因为你存在过,就够了。”
裴青寂的眼眶有些酸。
“什么叫失去?”
方隐年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拥进怀里。
那天夜里他们抱了很久。裴青寂听见方隐年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在心里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二十三时,方隐年开口。
“柏拉图说,人类原来是完整的球体,被神劈开后成了两个半圆。”他的声音从胸膛传过来,带着微微的震动,“从此以后,每个半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
裴青寂闷闷地说:“那我们找到了吗?”
方隐年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