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渡 第13章 第13章

郭旎皱眉，看着在眼前放大，洋溢着热情的脸，女人眼睛闪烁，弯成一道月牙儿。

“我啊！” 女人自我介绍，“杨蓓蓓，你不记得了？”

杨蓓蓓？

郭旎在脑海中试图找出关于她的模糊记忆。

杨蓓蓓猜到郭旎大概是记不清她是谁了，她们只短暂的做过连一年都不到的同学，于是给郭旎来点提示，“你高中同学啊。”

“噢噢噢噢。”郭旎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用手背贴了下额头，“有点印象，太糊涂了，怎么把你给忘了呢。”其实她早就记不太清，又不好冷了场子，客套着回。

她十七八岁那段时间是郭夫人和郭先生闹离婚闹的最火热的时候，他们这样的家庭娶了就是娶了，不轻易说离。

郭老夫人不喜欢郭夫人，但在乎面子。当初郭夫人进门，她百般阻挠，没拦住，到底是住进来了，认命。这会儿离婚若是真让郭夫人离成了，郭家是要落话柄，被人嘲笑的。家丑不可外扬，没人想成为那群夫人太太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在家随便怎么折腾都行，人前必须是和睦夫妻的典范。

郭老夫人不知道郭旎父亲曾在郭旎出生后请大师算过一卦，老辈人儿认为血浓于水，试图用郭旎，用儿女亲情唤醒郭先生对家庭的责任。

郭老夫人甚至都不敢奢望他对家庭负责，有担当，求他别忘了还有个家人就行。

可惜老夫人算错了。

他的家人恰恰是他最不想见的人，是他认定的挡路石。

杨蓓蓓是个自来熟儿，不怯生，当时他们念书，郭旎其实和她走的并不近。杨蓓蓓大学毕业后，高嫁了个她们大学里法学院教授的儿子，仕途家庭子弟培养讲究温良，风度一说，她今天是过来送儿子来学书法，碰巧从书法教室出来遇上郭旎。

一个背影，杨蓓蓓拿不准究竟是不是她，十几年没见的老同学，听上去荒诞的很，何况人家肯定不会记得，不过杨蓓蓓看见郭旎是从斯女士公司里被送出来，是不是都要试试了。

一个攀附的机会，身份霎时跃升，在他们这个圈子不罕见。

杨蓓蓓诚挚邀请，“走走走，难得逮到你，这点儿了，我们一起吃个饭吧，艳煞众人啊。”

郭旎读书那会儿成绩不差，如果不是后续被扔出国学艺术，国内大学也是由她选。大家对有内里有东西的人心生几分畏惧，知道她性子冷，凑上前怕耽误人家，一直保持着一段距离，关系不冷不热。

好在郭旎高中没结束之前转走了，老班长组群没带她，算是有了保守的借口，不然弄得像是他们全班集体排挤她，实则是他们压根没一丁点办法和郭旎建联，头疼的很啊。被杨蓓蓓先逮住机会，抓了个“名人”，回去有的是办法在同学会上炫了。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特别老道的火锅。”杨蓓蓓拉着她往出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是今年校庆你特意回来的吧。”

“我就知道！”杨蓓蓓架着郭旎的胳膊。

火锅店离得不远，郭旎中午匆忙垫了下肚子，脑力劳动一下午，肚子早就开始抗议。

店内暖气开的足，她脱了大衣正坐在杨蓓蓓对面，打量起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女人，身上褪去了学生时代独属的青涩，身形丰腴，面色红润，多了几分富贵相。

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对戒，象征着已婚身份。

“你看看？我不太知道你有没有忌口。”杨蓓蓓并未觉出异养，抬头将菜单递给郭旎，“我点的都是平时吃过觉得味道不错的。”

郭旎接过菜单，象征性的点了两个价格处于杨蓓蓓所选高价和低价之间的菜，给足主人面子，又不会失分寸。

两个交际不深，外人眼中是几乎没有话题的人，出乎意料的竟然没有冷场。

郭旎头次知道，原来只要是有心，不论交集深浅，不论情意真假，虚实参半，总是能交往下去的。

饭局接近尾声，杨蓓蓓硬拉着郭旎合了张相，事先和郭旎说明用途，再三保证，发了就撤回，绝对不给人保存下的空间。

郭旎蹙眉，杨蓓蓓竖起四根指头当着她的面儿发誓，句句神秘，“你不知道吧，我们这群人打赌来着，谁能先见到你，那可是……”杨蓓蓓眯了眯眼睛没明说有什么好处。

话里真假掺半，说到这份儿上，郭旎再拒绝，不礼貌了。

“过两天校庆你过来一起玩啊。”杨蓓蓓诚挚邀她，“正好赶上七十周年大庆，多难得的机会。”

不等郭旎回话，一阵铃声响起。

时间刚过六点一刻，杨蓓蓓家里打了电话来催。

“我和阿姨说过晚上不回去了。”

“是是是，真是和我同学，放心吧。”

“好好好，知道了。”

郭旎没什么听下去的**，婚姻是枷锁，引诱着无数男男女女着走进琐碎的沼泽。

她从小对束缚有着格外强烈的恐惧，担不起家庭二字的重担。

“抱歉啊。”杨蓓蓓拨开被风挡住视线的刘海，勉强道，“让你见笑了，我先生管的比较宽了。”

郭旎没说话。

杨蓓蓓手机屏幕闪个不停，距离她在群里发了照片又撤回不过一瞬，群里霎时热闹起来，一口一个好姐姐，央求她将照片再发一遍，他们还没见到大美人真容呢。

杨蓓蓓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故作玄虚捂着嘴，插科打诨随手回了两条。

她视线停在一同学发出来的名字上沉默片刻，旋即一脸暧昧的看向郭旎，“你这次回来是和梁时也约好的吧。”杨蓓蓓越界了，郭旎为那个名字失神，一时没去追究。

梁时也啊。

真是个久违的名字。

刻骨铭心的人。

路灯下暖黄的光晕毫无保留倾洒在她脸上，将郭旎的情绪毫无遮掩的呈现出来。

郭旎睫毛轻动，回过神儿，嘴角微扯，“我回来，是因为工作。”

杨蓓蓓满不在意“哦”了声，明显没信。

“梁时也是京大特聘的教授哎。”杨蓓蓓把手机凑到她面前，是别人转发到群里的一条某学校公众号推文，上面介绍着他们学校内的一位教授。照片上男人轮廓分明的脸庞多了几许书卷气，浑身带着沉淀后的从容自信，杨蓓蓓指着发布日期窃笑，“你们俩还是那么心有灵犀啊。”回国都能赶上前后脚。

梁时也大他们一岁，读书时是响当当的风云人物，都是冲刺高三的大忙人，却总是来他们班找郭旎。

青春时期恋爱的萌芽在悄然生根，男女关系凡是丁点风吹草动，一概会被放大，成为谈资。

郭旎和他家里认识，他们又自称说是发小兄妹关系，在旁人眼里仍俨然是青梅竹马，只是其中没带青梅竹马的情意罢了。

郭旎轻叹一口气，神情严肃渐渐起来，“蓓蓓，你这样说我未婚夫该生气了。”她和梁时即使真有过什么，这些年过去，该释然了。

人要向前走，困于过去，不应该。

郭旎不喜拿别人当挡箭牌，一个谎言后面总有无数个谎言等着。一晚上相处，她看得出杨蓓蓓对她有所图，毫无避讳的迎合，想拉近和她的关系。郭旎和林政南之间称呼一声未婚夫妻不过分，开始说媒，约了一次两次，圈子里走了风声都会这样笑称是谁谁家的未婚夫，一语明确关系，所以不算谎言。

“未婚夫？”杨蓓蓓张了张嘴，无地自容，“对不起啊，我以为……”郭旎家境不俗，杨蓓蓓高中老早看出来，加上和梁真走的近，从侧面更加证明这点。这种家庭格外注重清誉和流言蜚语，因为她方才一番玩笑话，坏了郭旎名声，惹恼了郭家，她，她家，她夫家要承担的后果无可计量。

“我知道。”郭旎笑着拍了拍杨蓓蓓的肩膀，让她放松下来，“所以还得麻烦你帮我澄清一下。”

杨蓓蓓不傻，能听懂郭旎的言外之音，要澄清的是什么，什么是该说的，什么又是不该说的。

几日后，斯女士亲自致电，合同她已经邮寄到公司，会派专人存档保留，再将公司那份亲自送过去。

与此同时，项目执行员和郭旎汇报项目进度，气象台发布今年冬天首个暴雪红色预警，并创下气象记录有史以来的“冬半年”单日降水量记录，卫星检测显示整个华北地区几乎全被积雪覆盖，启动首个一级应急响应。

部分路段临时封路，画作运输工作被暂时搁浅。

雪幕铺天盖地，积雪覆盖地面，整个世界被这场暴风雪裹挟，陷入一片茫茫的白色混沌。

付总一贯秉持人文关怀的态度，极端天气，提前半天给公司放了假，郭旎眉头紧锁想起斯女士今早提及的合同。

“小旎不走吗？”付总看她办公室还亮着灯，侧身推开门，以为她没开车，笑说，“我送你回去吧，你这丫头命真好，我刚换新车你打准的算盘是吧？”付总女儿佳佳今年刚满四周岁，是年纪开始接触培养一些兴趣爱好了，付总为了便于一家人出行，特意新换了一辆七座商务。

郭旎瞥了眼台式电脑上的时间，感激的看了眼付总，摇头微笑，“我自己开车来的，您别操心我了。”

付总站在门口半天，见她说的不假，又叮嘱她几句自己开车注意安全，转身摁了电梯下楼。

郭旎坐在办公桌前琢磨要不要给斯女士公司联络人打个电话只会对方一下，她指尖滑动通讯录陷入两难，合同一天不到手，项目工程一天不能按期进行下一步，安全毋庸置疑是排第一位，极端天气发了那么多条预警，他们不应该不通情达理，强硬要求的员工准时送到。电话贸然打了呢，会不会让斯女士一方觉得是他们不重视？着急要合同的是他们，这会儿不要的也是他们。出尔反尔？

郭旎陷入进退两难的地步，轻轻摇头，打或是不打似乎都不能妥善解决，她告诉自己见招拆招吧。郭旎回头看向落地窗外，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架势，不出意外交通应该会陷入短暂的困境。

她快速收拾了几份要经手处理的文件计划，连同笔记本电脑一起带回家去继续办公。

如果不是因为时间距离展期所剩无几，这种灰暗的天气真应当适宜浑浑噩噩睡个昏天黑地。

郭旎太了解沉闷天气的渲染，她在项目群里明确说明给团队成员放了半天假，把部分原本着急提交的文件进行了适期延后处理。

刚放下手机没想到竟然收到了一条来自林政南的信息，是一条很普通的问询，不带什么情感色彩。两人忙工作，基本什么时间见面，上次被搅局后，林政南给郭旎两张票，拿回来后被她随手夹在了床头摆着的书里，是她一向的习惯，郭旎没刻意注意时间，显然看样子他应该也是忘了。

郭旎不确定林政南那边是否有时间，她依稀记得他说过最近在忙收购事宜，是集团近几年的一项大项目。基于礼节郭旎给他回了信息，在言语间同样有所表示对他的关心，本分的客套。

这场大暴雪，后续据知情人士统计官方发送的天气提示短信高达将近五千万人次。

她刚松口气，林政南电话打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