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上的字燃烧起来。金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照亮了整个书房。光蔓延到走廊,蔓延到楼梯,蔓延到客厅。墙壁开始变得透明。灰色的油漆像蛇皮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的颜色,是白色。医院的白色。惨白的、冰冷的、消毒水气味的白色。
然后房子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崩塌。是颜色。所有的颜色开始从墙壁上褪去,不是变成灰色,而是变成透明。墙壁变得透明,天花板变得透明,地板变得透明。沈默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脚,不,他看见了地板下面的东西。
泥土。灰色的、潮湿的泥土。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墙壁消失了,屋顶消失了,整个房子都消失了。他们站在一片空旷的雪地上。林太太站在他们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兔子玩偶。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是活的,黑色又明亮的,和孩子的眼睛一样的黑色。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让我知道真相。”
沈默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房子。是一栋建筑。一栋很大的、灰白色的建筑。正面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
“XX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住院部。”
窗户是破碎的。墙壁上有裂缝。门口堆着生锈的病床和轮椅。
窗户里面有人影。很多很多的人影。密密麻麻地贴在窗户上,挤在一起。有大人,有孩子。他们的脸是灰色的。他们的手贴在玻璃上。他们的嘴在动,在说话,在喊叫,但没有声音出来。
无声的。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那栋建筑里面。
“那是……”姜禾的声音在发抖。
“医院。”宋元的声音很低,“那是医院。”
“那些人是……”温明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是病人。”陈述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发抖,“是死在那家医院的病人。”
沈默看见了。在二楼的一个窗户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抱着一个婴儿。婴儿的脸是蓝色的。和她旁边的窗户里,有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管子的另一端消失在墙壁里。三楼的一个窗户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单子上的数字是红色的,在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里,那张缴费单上的数字是红色的。
红色。唯一的颜色。唯一被允许存在的颜色。因为那是欠款的颜色。那是债务的颜色。那是“你治不起病”的颜色。
沈默感觉到了口袋里的卡片在剧烈地发热。他掏出来。
卡片上的字在变化。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机器一样的字体,而是一种更潦草的、更急促的字体,像是在颤抖中写下的。
【谜底已确认。】
【林佑的死因:因医生张维民使用过期药物,导致病情急剧恶化死亡。】
【但这不是全部的真相。】
【张维民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家医院。一家把过期药当新药卖的医院。一家把病人的生命当成生意做的医院。一家收了二十三万、给了孩子一针毒药的医院。】
【林国栋不是被规则困住的。他是被真相困住的。他知道医院做了什么。他知道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笑着收了他的钱、然后笑着看他的孩子死去。他知道那些人还在继续看病、继续收钱、继续杀人。他知道,但他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他创造了一个房子。一个没有医院的世界。】
【但医院还在。医院永远在。】
沈默抬起头,看着那栋建筑。
窗户里的人影还在动。他们的嘴还在张合,无声的,永恒的。他们在说什么?
他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从建筑里传出来的。是从他的脑子里传出来的。无数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合唱。
“……救救我……”
“……好疼……”
“……我不想死……”
“……妈妈……”
“……钱已经交了……为什么不给我用药……”
“……再等等……再等等床位……”
“……深感遗憾……”
“……深感遗憾……”
“……深感遗憾……”
最后那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沈默的太阳穴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一棵树。
“深感遗憾”。张维民说的。医院说的。混在天使里的恶魔说的。
世上有很多医生救死扶伤,拥有着医者仁心,但有些混杂在他们中间的恶魔披着天使的皮收割生命。
他们总是这么说。深感遗憾。然后转身走开。然后收下一个病人的钱。然后开下一个过期的药。然后说下一句“深感遗憾”。
“这是……”宋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沈默从未听过的颤抖,“这是医院的怨灵?”
“是病人的怨灵。”陈述的声音很低,“死在那个医院里的人。所有被骗的、被耽误的、被放弃的、被‘深感遗憾’的人。”
“他们为什么出不来?”姜禾的声音在哭。
“因为医院还在。”温明远说,“医院还在开门。还在收病人。还在卖过期的药。还在说‘深感遗憾’。只要医院还在,他们就出不来。”
沈默站在雪地里,右眼看着那栋建筑。他的白发在风中飘动,银白色的,像一面旗帜。他的左眼眶空洞地对着那些窗户,对着那些灰色的脸,对着那些无声的嘴。
他转过身,面对着其他人。
“谜底解开了。”他说。
“但我不明白。”姜禾的声音很小,“既然林佑是因为医院死的,那为什么要我们在房子里解谜?谜又为什么诞生于林国栋?”
所有人看着沈默。
沈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静,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
“因为被困住的只有家庭,而不是医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医院不会被困住。”沈默说,右眼盯着那栋建筑,“医院会换名字、换地址、换医生。今天叫XX医院,明天叫XX医疗集团。张维民死了,还有李维民、王维民。过期药被查了,还有走私药、假药、天价药。不是医院的错,但是这家医院的罪,这家医院永远在。永远在开门。永远在收钱。永远在说‘深感遗憾’。”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
“被困住的是家庭。是林国栋。是林太太。是佑佑。是被每一针二十三万块钱的药掏空的家,是被一针过期药杀死的人生,是永远等不到孩子回来的母亲,是永远困在规则里的父亲。他们出不去。不是因为规则,是因为医院还在。是因为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还在笑着数钱。是因为这个世界告诉他们,你们的孩子的命,只值二十三万。而且你们连二十三万都拿不出来。”
他停住了。
雪地上安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声。
“所以房子才会存在。”沈默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林国栋创造的不是规则。他创造的是一个没有医院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杀死佑佑的不是医生,是颜色。是声音。是尖锐的东西。是任何他可以理解、可以控制的东西。因为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他信任的朋友,会为了二十三万块钱,杀死他的孩子。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那些人穿着白大褂,笑着,收了他的钱,然后说‘深感遗憾’。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连一个七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栋建筑。窗户里的人影还在动。灰色的脸,无声的嘴。
“所以他造了一个房子。一个灰色的、没有颜色的、永远不会改变的房子。在这个房子里,没有医院。没有医生。
没有过期的药。没有二十三万。只有规则。只有他能控制的规则。”
他的右眼在发红。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他没有哭的那只眼睛在用所有的力气忍住不哭。
“但医院还在。”他说,“医院永远在。在房子外面。在雪地的尽头。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开着门,亮着灯,穿着白大褂,笑着,数着钱,说着‘深感遗憾’。”
“走吧。”他说。
“去哪?”宋元问。
“离开这里。”沈默说,“房子已经没了。规则已经没了。谜底已经解开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栋建筑,走进了雪地里。
身后,那栋建筑的窗户里,那些灰色的脸还在动。那些嘴还在张合。那些声音还在他的脑子里回荡。
“……救救我……”
“……好疼……”
“……我不想死……”
沈默没有回头。
他走了很远。远到那栋建筑变成了雪地平线上的一粒灰色的小点。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树旁边。
树干上刻着字。不是新刻的,是很久以前刻的,树皮已经在字迹的边缘长出了新的褶皱,像愈合的伤口。
沈默看清了那些字。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不想让你们花钱了。”
他伸出手,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字迹。树皮粗糙,刻痕很深。
然后他注意到,在那些字的下面,有一行新的字。很小的,歪歪扭扭的,用指甲刻的。
“我看到了海。很蓝。等你们。”
沈默笑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栋建筑的最后一抹灰色消失在地平线下。
“如果医院永远不会被困住,”他低声说,“那就让每一个家庭都走出去。”
他感觉到口袋里的卡片在燃烧。他掏出来。
卡片在燃烧。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燃烧,是文字在燃烧。那些冰冷的、机器一样的字体正在变成金色的光,从他的指缝里溢出来。
【副本完成。】
【真相:林佑死于医疗欺诈。林国栋死于绝望。林太太死于等待。而那些混迹在医者中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还活着。还在上班。还在收钱。还在说“深感遗憾”。】
【谜底不是一个人的死因。是一群人的死因。】
【传送将在10秒后开始。】
沈默把卡片放回口袋。
白光开始笼罩他的身体。
在光芒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孩子的笑声,不是海浪的声音。是很多很多的声音。大人,孩子,老人,男人,女人。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
但那首歌的歌词变了。
不再是“救救我”。不再是“好疼”。不再是“深感遗憾”。
是——
“我们在等。等你们走出去。等你们帮我们走出去。等有一天,没有医院是牢笼,没有医生是骗子,钱不再是人命的价格。等有一天,我们的死,能换来一些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
沈默闭上了眼睛。
白光吞没了一切。
沈默睁开眼。
白光吞没了一切。
沈默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坠落,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坠落,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像被从某个地方拔出来再插进另一个地方的坠落。他的胃在翻涌,左眼眶的空洞处传来一阵奇怪的酥麻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但还没有长出来。
然后他的脚踩到了实地。
他睁开眼,两只眼。左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温热的,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芽。他伸手摸了摸,有眼睑,有睫毛,有眼球。两只眼睛都在。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五根手指,骨节分明,指甲留到了两毫米左右。两只手都在。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空间里。
地面是白色的,但不是那种惨白的、消毒水气味的白,而是一种温暖的、像被阳光晒过的纸张的白。天花板很高,高到看不见顶,白色的光从上方洒下来,没有灯,没有窗户,但光线均匀得像被什么人用尺子量过。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很多声音。说话声,脚步声,笑声,不是副本里那种压低的、警惕的耳语,而是正常的、放松的、带着情绪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了人群。
大厅里到处都是人。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的独自坐在角落里的白色长椅上,有的站在悬浮在半透明的面板前操作着什么。有人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有人穿着奇装异服,一件黑色的长袍,上面绣着银色的符文;一套像宇航服一样的白色盔甲,头盔夹在腋下;还有一个人穿着一件粉色的恐龙睡衣,正在和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我说了,C级副本不需要带防护罩!”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的左腿呢?”
“那是意外!”
“你每次都说意外。”
沈默站在原地,右眼看着这一切。他的左眼还在恢复中,视野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但足够他看清这个大厅的全貌,它很大,大到看不见边际。远处有发光的招牌,上面写着“道具商城”“组队大厅”“排行榜”“训练场”之类的字样。招牌下面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悠闲自在。
“沈默!”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他转过头,看见姜禾朝他跑过来。她的两只眼睛都在,右眼和左眼一样明亮,黑色的瞳孔在白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抑制不住的喜悦。
“你的眼睛——”沈默说。
“好了!”姜禾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右眼,“出来就恢复了。系统说惩罚只在副本内有效。你看,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眨了眨右眼,又眨了眨左眼,“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不对称?”
沈默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左眼比右眼大0.3毫米。”
姜禾的笑容僵住了。“真的假的?”
“假的。我看不出来。”
姜禾愣了一下,然后锤了他一下。“你这个人!”
“你的幽默感,”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在副本里很有用。在外面可以收一收。”
宋元从姜禾身后走出来。她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杯看起来像奶茶的东西,正在用吸管喝。她的表情还是那副“全世界都欠我钱”的样子,但沈默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因为外面没有人会被规则惩罚,”宋元说,“所以没有人会忍着不揍你。”
温明远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和宋元一样的奶茶。他的衬衫袖子卷到了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那种轻松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容。
“你们在喝什么?”沈默问。
“奶茶。”温明远举了举杯子,“大厅里有个奶茶店。用金币买的。二十金币一杯。”
“二十金币?”沈默皱眉,“止血绷带才一百金币。”
“止血绷带又不能喝。”温明远吸了一口奶茶,发出响亮的咕噜声。“而且你需要在副本外面保持心情愉快。不然下一次进副本的时候,你的状态会很差。状态差就容易犯错。犯错就会被惩罚。被惩罚就会——”
“就会花更多的金币买道具。”沈默接过话。
“聪明。”温明远笑了,“所以你看,花二十金币买奶茶,其实是省钱。”
“说的好对啊,我也要去买一杯!”姜禾说着就直奔奶茶店去了。
沈默想了想这个逻辑,觉得它和“花钱买闹钟是为了早起上班赚钱”一样,属于那种听起来有道理、实际上经不起推敲的歪理。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注意到陈述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块面板前,表情严肃得像在法庭上宣读判决书。
陈述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推了推眼镜,用手指在面板上滑动。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在看什么?”沈默问。
“道具商城。”宋元说,“他在算自己还需要多少金币才能买到规则解析眼镜。”
“多少钱?”
“五千金币。他现在有一千二。”
沈默走过去,站在陈述旁边。陈述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来了。”
“嗯。你的结算结果怎么样?”
陈述沉默了一秒。“B 。和你一样。八百金币。”
“你也拿了B ?”
“解谜进度95%,团队协作82%,规则遵守度45%。”陈述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沈默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下。“规则遵守度比你高14%。”
“你在跟我比这个?”
“我在陈述事实。”
沈默决定不追问了。他打开自己的面板——伸手在空中点了一下,一块半透明的屏幕出现在他面前。
【玩家编号:005】
【姓名:沈默】
【等级:0(未解锁)】
【通关副本:1/1】
【副本编号:A-079】
【副本名称:无声之屋】
【副本评价:B 】
【评价详情:解谜进度92%,团队协作78%,规则遵守度31%,死亡次数0,被惩罚次数2(左眼/右手),队友存活率80%(1人重伤)。综合评定:B 。】
【奖励计算中……】
“规则遵守度31%。”宋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怎么做到比我还低的?”
沈默回过头。宋元站在他后面,手里拿着奶茶,眼睛盯着他的面板。
“你看得见我的面板?”
“你共享了。”
“我没有。”
“你的面板默认是共享的。新人都这样。要去设置里关掉。”
沈默在面板上找了找,找到了设置选项,把“共享可见”关掉了。宋元啧了一声。
“小气。”
“你刚才说‘比你还低’。你的规则遵守度是多少?”
宋元沉默了一秒。“35%。”
“所以你也没比我高多少。”
“4%也是高。”
“在满分100%的情况下,4%可以忽略不计。”
“在考试里,4%可以决定你及格还是不及格。”
“这不是考试。”
“这不是考试。”宋元重复了一遍,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这是活着和死了的区别。”
沈默没有说话。他继续看面板。
【奖励结算完成。】
【基础奖励:500金币】
【评价加成:B →额外奖励300金币】
【总计:800金币】
【道具商城已解锁。等级不足,部分道具不可购买。】
【下一等级所需经验:1000/1000?检测到玩家已完成一个A级副本,经验获取中……】
【等级已提升至:1级。道具商城权限已更新。】
面板上弹出一个新的界面。顶部写着“道具商城”四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列表。
“道具很贵。”沈默说。
“是的。”宋元说。
“而且有等级限制。”
“是的。”
“所以你在副本里不用道具,不是因为不想用,是因为用不起。”
宋元喝了一口奶茶。“也不全是。有些道具确实买不起。但更多的时候,是因为道具的效果在高级副本里不够用。一个低级护身符只能抵挡C级及以下的惩罚。A级副本里,惩罚是直接收走器官。护身符挡不住。”
“那你为什么不买高级的?”
“高级的买不起。”宋元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我通关了两次副本,第一次C级,第二次B级,加上这次A级,总共赚了不到三千金币。一个低级防护罩要八千金币,五级解锁。我现在才三级。”
沈默滑动列表。止血绷带——100金币。低效体力药剂——200金币。低效感知药剂——300金币。一次性护身符——500金币,二级解锁。中级体力药剂——800金币,三级解锁。规则解析眼镜——5000金币,五级解锁。低级防护罩——8000金币,五级解锁”
他关掉了面板。
“我回来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姜禾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奶茶。她的脸上带着笑容。
“奶茶好喝吗?”沈默问。
姜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喝。二十金币一杯。你要不要去买一杯?”
“我只有八百金币。我要省着用。”
“抠门。”宋元说。
“理性消费。”沈默说。
“抠门。”温明远也说。
“理性消费。”
“抠门。”陈述头也不抬地说。
沈默看着他们三个,宋元、温明远、陈述,每人手里一杯奶茶,表情统一地写着“你这个抠门鬼”。姜禾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你们什么时候变成一伙的?”沈默问。
“就在你盯着面板算账的时候。”宋元说,“我们成立了反抠门联盟。”
“联盟宗旨是什么?”
“让你花钱。”
沈默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走到奶茶店前,一个发光的招牌,上面写着“安全区茶饮”,下面一行小字:“本店所有饮品均为20金币,不支持退换,不支持品尝,不好喝也不负责。”柜台后面站着一个面无表情的NPC,穿着白色的围裙,头上戴着一顶纸帽子。
“一杯奶茶。”沈默说。
NPC伸出手。沈默把手指按在柜台的感应区上,面板弹出来:“确认支付20金币?”他点了确认。
NPC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杯奶茶,推到沈默面前。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字:“安全区出品,品质有保障,大概。”
沈默喝了一口。甜的,腻的,像融化的冰淇淋。不难喝,但绝对不值20金币。
“怎么样?”姜禾问。
沈默又喝了一口。“值15金币。”
“那另外5金币呢?”
“买了个杯子。”他把杯子举起来,看了看杯身上那行小字。“还有一句废话。”
温明远笑出了声。宋元嘴角抽了一下。陈述终于从面板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你适应得很快。”陈述说。
“适应什么?”
“这个。”陈述指了指周围的大厅,指了指那些来来往往的玩家,指了指发光的招牌和悬浮的面板。“大部分人第一次来这里,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接受。你花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三分钟。”
“可能是因为我论文写不下去了。”沈默说,“人在逃避现实的时候,适应能力会特别强。”
陈述看着他,没有说话。但沈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他表达“好笑”的方式,也可能只是嘴角抽筋。
“接下来怎么办?”姜禾问。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是说,”姜禾的声音变小了,“我们还会再进副本吗?系统会强制我们进吗?还是我们可以选择不进?”
宋元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可回收,大概”。
“可以选择不进。”她说,“但你不会选择不进的。”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进副本的人,都是被邮件骗进来的。你点了‘是’,然后进来了。出去之后,那封邮件就消失了。你以为结束了。但过一段时间,几天,几周,几个月,它会再出现。弹窗上写着:‘你想知道谜底吗?’”
她看着姜禾。
“你可以点‘否’。但你已经知道谜底了。你知道这个游戏存在。你知道副本里有什么。你知道规则、惩罚、怨灵、过期的药。你知道真相。你知道有一个七岁的孩子被医生杀了,他的父亲被困在规则里,他的母亲每天煮牛奶等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你知道这些。你能点‘否’吗?”
姜禾沉默了。
“你点了‘是’。”宋元说,“然后你进来了。然后你出来了。然后你知道了。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这是这个游戏最恶心的地方。它不是强迫你玩。它是让你自己选择玩。”
沈默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握着那杯不值20金币的奶茶。周围的人来人往,有的在笑,有的在皱眉,有的在盯着面板算账。一个穿着粉色恐龙睡衣的人从他身边走过,嘴里念叨着:“防护罩,防护罩,我的防护罩……”
“那个人,”沈默指了指粉色恐龙睡衣,“他怎么了?”
“他上一个副本丢了左腿。”温明远说,“虽然出来之后恢复了,但他很在意。所以每次进副本之前都要买防护罩。但他的金币总是不够。”
“所以他穿恐龙睡衣?”
“那是他唯一买得起的防护装备。”温明远笑了,“没什么用,但能让他安心。在这个游戏里,安心比防护罩重要。”
沈默看着那个粉色恐龙睡衣消失在人群中。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宋元、温明远、陈述和姜禾。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练级。”宋元说,“我三级,目标是五级。五级能买规则解析眼镜。有了那个,解谜会快很多。”
“攒金币。”温明远说,“我的金币够买一个低级防护罩了,但我还差一级才能解锁。所以我需要再通关一个B级副本升到四级。”
“研究。”陈述说,“我在整理副本规律。每个副本都有规则,规则之间有关联。如果能找到关联,就能预测下一个副本的规则类型。”
所有人都看着姜禾。
“我……”姜禾的声音很小,“我想先休息一下。”
没有人说话。
“我不是不想玩。”姜禾赶紧补充,“我只是,我需要时间。我的眼睛虽然恢复了,但我还能感觉到它消失的时候的那种感觉。空空的。像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默想起了自己的左眼眶。那个空洞,那个凹陷,那个“什么都没有”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它。即使现在两只眼睛都在,他还能感觉到它。
“那就休息。”他说。
姜禾看着他。
“没有人逼你马上进下一个副本。”沈默说,“宋元说了,你可以选‘否’。等你准备好了,再选‘是’。”
姜禾的眼睛红了。“你不觉得我很懦弱吗?”
“不觉得。”
“你少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你都——”
“我也需要休息。”沈默说,“我论文还没写完。”
姜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
“你真的好奇怪。”她说。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沈默喝完了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扔进垃圾桶。他转身看着大厅。人来人往,白色的光,发光的招牌,悬浮的面板,穿着奇装异服的玩家。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人从他身边走过,长袍上绣着银色的符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那些符文,”沈默问温明远,“有用吗?”
“没用。装饰。”
“那他为什么穿?”
“好看。”
沈默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比任何实用主义的理由都更有说服力。
“我走了。”他说。
“去哪?”宋元问。
“回去写论文。”
宋元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病人。
“你刚从A级副本里出来。你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只手。你亲眼看见了一个七岁孩子被过期药杀死。你看见了一栋装满怨灵的医院。然后你跟我说,你要回去写论文?”
“第三章还差两千字。”
宋元深吸了一口气。“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玩家。”
“谢谢。”
“不是夸你。”
“我知道。”
他转过身,朝大厅另一边的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下次副本,”他说,“组队的话,叫我。”
宋元看着他。“你不是要写论文吗?”
“论文可以回来再写。”
“你不怕死?”
“怕。”沈默说,“但更怕论文写不完。”
宋元嘴角抽了一下。温明远笑出了声。陈述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沈默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姜禾站在他们中间,笑容明亮得像大厅里的灯光。
沈默转过身,走向出口。发光的门在他面前打开,白色的光涌出来,吞没了他。
“对了。”他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奶茶真的不值20金币。”
然后他消失了。
宋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发光的门慢慢关闭。
“他真的走了。”温明远说。
“他真的回去写论文了。”陈述说。
“他真的觉得奶茶不值20金币。”姜禾说。
宋元沉默了三秒。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道具商城。
“他去写他的论文,”她说,“我们去练我们的级。下次副本之前,我要买到那个护身符。”
“你不是说低级护身符在A级副本里没用吗?”温明远问。
“那就买高级的。”
“高级的买不起。”
“那就攒。”
她走到面板前,打开道具商城,盯着那个8000金币的低级防护罩。她的手指在面板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三下一组的声音。
咚……咚……咚……
和那个房子里一模一样的敲击声。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继续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