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暗。沈默的左眼没有了,视野缩小了三分之一。右边的世界还在,左边的世界是一片虚无。他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偏向了右边,像一艘船舵失灵的船。他的白发因为汗水贴在额头上,银白色的发丝在灰色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右眼还是那双漂亮的黑色瞳孔,但左眼眶的位置是一个光滑的、凹陷的皮肤凹坑,粉红色的,新鲜的,像被挖掉的果实留下的空壳。
姜禾走在他旁边,一直在偷看他的左眼眶,每次看完就飞快地移开视线,然后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第五次的时候沈默开口了。
“你可以盯着看,”他说,“我又不会收你门票。”
姜禾的脸红了。“我不是,我只是……”
“我知道。”沈默说,“很丑吧。”
“不是丑。”姜禾的声音很小,“是……很奇怪。像那里从来没有长过眼睛一样。”
“本来就没长过。”沈默说,“我妈说我生下来的时候,左眼是三天后才睁开的。可能它一直想辞职,今天终于批了。”
“姜禾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她立刻捂住了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
“笑声不算尖锐。”走在前面的宋元头也不回地说,“温明远已经验证过了。他的笑声像低配版烧开水。”
“那是沈默说的比喻。”温明远的声音从更前面传来,带着一丝无奈,“而且我没有承认。”
“你也没有否认。”陈述推了推眼镜,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像一个人在超市里核对购物清单。
五个人在二楼走廊里缓慢前进。周萍留在楼下看着林太太,用宋元的话说,“万一她突然翻供,至少有个证人”。
“我们现在去哪?”姜禾问。
“孩子的房间。”沈默说,“墙上有一行字”
“什么字?”
“孩子是被母亲杀死的。但母亲不是凶手。’”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谁写的?”陈述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不知道。字迹是成年人的,工整的,用钢笔写的。但钢笔是尖锐的,所以写的人一定是在安全时间写的。”
“凌晨3:00到3:15。”宋元说,“那十五分钟。”
“对。”沈默说,“有人在那十五分钟里,用一支不被允许的钢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消失了。”
“也许是林先生写的?”温明远说。
“也许是林太太写的。”陈述说,“也许是她自己写的——‘我是凶手,但我不是凶手’。精神分裂的人经常干这种事。”
“也许是你写的。”宋元看了陈述一眼。
“我没有钢笔。”
“也许你藏了一支。”
“我没有。”
“也许你在安全时间里偷偷写的,然后忘了。”
“陈述沉默了一秒。“你的推理能力和一只金毛犬差不多。”
宋元回过头,表情危险。“你说什么?”
“金毛犬的智商在犬类中排名第四,”陈述面不改色,“能理解超过一百五十个人类词汇。我说你和金毛犬差不多,是在夸你。”
“你!”
“到了。”沈默停在孩子的房间门口,推开了门。
房间里没有人。床上的被褥被掀开了,书桌上的笔记本不见了。但墙上的那幅画还在,三个人的涂鸦,笑着,站在房子前面。沈默走近那幅画,用右眼看着它。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如果不是不仔细观察根本看不见。
“孩子是被母亲杀死的。但母亲不是凶手。”
“钢笔字。”陈述凑过来,推了推眼镜,“墨水是黑色的。在这个没有颜色的房子里,黑色是被允许的。规则只说了红色、蓝色、黄色、绿色。黑色和白色是安全的。”
沈默撕下那幅画,折好,放进口袋里。
“现在去哪?”姜禾问。
“走廊尽头。”沈默说,“有一扇没打开过的门。”
他们走出孩子的房间,沿着走廊往尽头走。经过陈述的房间时,陈述突然停下来。
“等一下。”他说。
所有人停下来。
陈述蹲下来,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条极其细微的痕迹,不是裂缝,是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地面留下的。
“这是什么?”姜禾凑过来。
“不知道。”陈述伸出手指,悬在划痕上方,“但它是新的。我们刚进来的时候没有。”
“你怎么记得?”宋元问。
陈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沿着划痕往前走。划痕从陈述的房间门口开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然后消失了。
“有人拖着一个东西,从你的房间走到了这扇门前。”温明远说。
“什么东西?”姜禾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知道。”陈述推了推眼镜,“但拖东西的人不想让我们发现。所以他把划痕做得很浅。”
沈默走到那扇门前,握住把手,旋转,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主卧室。很大,床是灰色的,床头柜是白色的,衣柜是灰色的。房间里有一股气味,是一种甜腻的、像过度成熟的水果的气味。沈默走进房间,右眼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应该是林先生和林太太的房间。”温明远说。
“床头柜上有一张照片。”姜禾指着床头柜。
沈默走过去,拿起照片。照片里是三个人,林太太,她的丈夫,和孩子。他们站在雪地里,笑着。正常的、自然的笑容,不是涂鸦上那种被拉扯的、夸张的笑。
“你们看林太太的手。”沈默把照片举起来。
所有人都凑过来。
林太太的手搭在孩子的肩膀上。她的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不是自然的姿势,是刻意的。
“交叉手指。”陈述说,“cross my fingers。表示‘我在撒谎’。”
“或者表示‘保护’。”宋元说,“在某些文化里,交叉手指可以抵御邪恶。”
“她在对谁撒谎?”温明远问,“还是在抵御什么?”
沈默把照片也放进了口袋。
然后他听见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不是孩子的拖沓脚步,也不是林太太的轻盈脚步。是沉重的、有力的、有目的性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用脚丈量距离。
“有人来了。”宋元的声音压得很低。
五个人退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沈默靠在衣柜旁边,宋元蹲在床边,温明远站在窗帘后面,姜禾躲在门背后,陈述蹲在床的另一侧。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一个人出现在了主卧室的门口。
是一个男人。很高,很瘦,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和白色的裤子。他的脸是一张被磨损的脸,右眼眶是空的,和沈默的左眼眶一模一样,光滑的、凹陷的皮肤覆盖着空洞。左眼还在,但眼白是浑浊的,虹膜是淡灰色的,几乎和墙壁融为一体。嘴唇很薄,紧紧地抿在一起,像一条缝合的伤口。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处是光滑的皮肤。
林先生。
他用那只浑浊的左眼扫过房间。沈默屏住呼吸。
林先生的目光停在了门背后。
“出来。”他说。
姜禾从门背后走出来,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们不应该在这里。”林先生说。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块石头滚过河床。
他的目光移到了沈默的脸上,停在他的左眼眶上。那个新出现的、粉红色的凹陷。
“你见到它了。”林先生说。
“是的。”
“它拿走了你的眼睛。”
“是的。”
林先生点了点头。“你很幸运。它只拿走了眼睛。它有时候会拿走更多。”
“你也被它拿走过。”沈默指了指林先生的左手。
林先生抬起左手。“两次。第一次是小指。第二次是无名指。它说我触犯了规则,我的指甲太长了。但我的指甲从来没有长过。我每天都剪。我用牙齿咬。但它总是能找到理由。”
“规则是陷阱。”沈默说。
“规则是牢笼。”林先生纠正他,“陷阱是你踩进去之后才知道的。牢笼是你从一开始就在里面、只是不知道而已。”
“你知道真相吗?”沈默问。
“什么是真相?”
“这个房子。它。规则。你妻子。你孩子。他们的死。”
林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灰色的床单在他的体重下凹陷了下去,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孩子是被她杀死的。”他说。
姜禾的呼吸变得急促了。
“你的妻子?”沈默问。
“是的。”
“怎么杀的?”
“她用枕头闷死了他。”林先生的声音没有波动,像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在他的床上。那天晚上。她在它不在的时间里做的,凌晨3:05。她知道在那十五分钟里,它是看不见的。她选了那个时间,因为那样就不会触犯规则。她不想被它惩罚。她只是想杀死孩子。”
“为什么?”温明远从窗帘后面走出来。
“因为孩子发现了蓝色的墙。”林先生说,“孩子发现了那面墙,告诉了妈妈。妈妈很害怕。因为蓝色的墙是它的入口。它是从蓝色的墙里进来的。孩子发现了那面墙,就意味着孩子可能会打开它。如果孩子打开了它,它就能更清楚地看见我们。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更容易触犯规则。我们都会死。所以,她杀死了孩子。”
“为了保护你们?”陈述问。
“为了保护她自己。”林先生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她不在乎我们。她只在乎自己。她杀死孩子,是因为孩子是最大的威胁。孩子不懂规则,会忘记规则,会在走廊里跑,会摔倒,会流血,会制造颜色。孩子是一个行走的违规机器。只要孩子活着,它就永远有理由来惩罚我们。所以她杀了他。”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但是,”沈默说,“孩子的房间墙上有一行字。写着‘孩子是被母亲杀死的。但母亲不是凶手’。”
林先生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他已经够白了,而是变得透明。像一张纸被水浸湿了,底下的东西开始透过来。
“谁写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大了,“谁在墙上写了字?”
“你不知道?”宋元问。
“我不知道。”林先生站起来,开始踱步。从床头柜走到衣柜,再从衣柜走回床头柜。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不可能。她杀了孩子。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她坐在孩子的床上,手里拿着枕头,孩子的脸是蓝色的,蓝色的,不是灰白色,她杀了——”
他停住了。
“孩子的脸是蓝色的。”沈默重复了一遍。
林先生的身体僵住了。
“你在谜在的时间里看见了蓝色。”沈默说,“你触犯了规则。它惩罚了你,拿走了你的小指。但孩子的脸为什么是蓝色的?”
林先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因为他是被闷死的。”沈默说,“被枕头闷死的人,脸会变成青紫色,也就是蓝色。你看见了你妻子杀死你儿子的现场。你看见了蓝色的脸。你触犯了规则。它惩罚了你。”
林先生的身体在发抖。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默走近了一步,“凌晨3:00到3:15是谜不在的时间。你的妻子特意选了那个时间动手,就是为了不被它看见。但你怎么会在现场?如果你也在现场,那你也在那个时间段看见了蓝色的脸,但那个时间段是安全的,你不会因为看见蓝色而触犯规则。所以,如果你是在谜不在的时间看见的,你不应该被惩罚。但如果你是被惩罚的,那就意味着你看见蓝色的时间不是在凌晨3:00到3:15之间。”
林先生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沈默认出来了,是恍然大悟。但那种恍然大悟是冰冷的,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转过身看见凶手的脸时的表情。
“是它告诉我的。”林先生说,“时间。它告诉我,凌晨3:05是安全的。它说,在那个时间动手,不会被发现。它告诉我的。它……”
他的声音断了。
“它骗了你。”沈默说,“它把钟停了。它把所有的钟都停了。它让你以为那是安全的时间,但实际不是。它在那段时间是在的。它看见了。它全都看见了。然后它惩罚了你,因为你看见了蓝色。”
“它利用了规则。”林先生的声音变得干涩,“它利用规则杀死了我的孩子,不,它利用我妻子杀死了我的孩子,然后利用规则惩罚了我。”
“你妻子知道吗?”
“她知道。”林先生的声音越来越低,“她知道时间不对。她知道它骗了她。但她还是动手了。因为她,因为她……”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想让你被惩罚。”沈默替他说完。
房间里安静了。姜禾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温明远闭上了眼睛。陈述推了推眼镜,手指在微微发抖。宋元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你妻子和它是一边的。”沈默说。
林先生没有否认。
“她不是为了保护你们才杀死孩子。”沈默说,“她是为了让你触犯规则,让你看见蓝色的脸,让你被惩罚。她利用孩子作为工具,来伤害你。”
“但孩子也是她的。”姜禾的声音在哭。
“所以她才是坏人。”沈默说。
林先生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她是坏人?”
“孩子告诉我的。”沈默说,“孩子说,‘妈妈不怕它,妈妈和它说话’。一个和谜说话的人,不可能是好人。”
林先生沉默了。
沈默感觉到口袋里的卡片在发热。他掏出来。
【谜底待验证……】
【当前结论:林佑被母亲杀害。母亲与诡异合谋,目的是惩罚父亲。】
【验证结果:证据链完整。是否确认谜底?】
沈默盯着卡片上的字。
“证据链完整。”他低声念出来,“是否确认谜底?”
“别确认。”宋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尖锐,“这是陷阱。卡片在催你确认。一旦你确认了错误的谜底,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惩罚你。”
沈默把卡片放回口袋。
“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林先生问。
“我相信你说的是你相信的。”沈默说,“但这不一定是真相。我需要去问你妻子。”
他转身走出了主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