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在灰色中醒来。
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不是“我是谁”,而是有人在剪他的指甲。
他花了大概零点三秒意识到这件事。又花了零点五秒意识到,那把指甲剪很钝。每一下都发出闷闷的“咔”声,像在剪一根老树枝,而不是人类的指甲。他甚至还来得及在心里给出一个评价:这工具不行,建议换一把。
然后他才开始思考:等等,谁在剪我指甲?
他慢慢偏过头。
一个女人坐在床边,穿着灰色毛衣,白色裤子,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的脸很白,眼睛是深棕色的,几乎可以说是黑色的,而且完全没有光泽,像两颗煮过头的汤圆。
她正在剪他左手的小拇指指甲。
神情专注,手法专业,面无表情。
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现在开口说话,会不会打扰到她剪指甲的节奏?万一剪到肉怎么办?
他就这么安静地躺着,看着一个陌生女人认真地剪完了他的小拇指,然后换到无名指。闷闷的“咔”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极其诡异的A**R。
最后一根手指剪完。女人把指甲剪收好,站起来,一声不吭地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沈默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谢谢?”他小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没人回应。
他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被剪得很短,短得几乎贴着肉。他习惯把指甲留到两毫米左右,打游戏的时候方便按键。现在他的指尖光秃秃的,像十颗被剥了壳的虾仁,圆润、光滑、毫无攻击性。
他翻过手掌。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斜着穿过生命线。他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摔的了。这个疤痕还在,说明他还是他。
沈默,二十三岁,大四学生。在来到这个鬼地方之前,他还在宿舍里赶毕业论文。他的桌面摊着十七篇文献,电脑屏幕上光标在第三章的某个位置一闪一闪,像在嘲笑他。他已经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然后他收到了一封邮件。没有寄件人,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行字:你想知道谜底吗?
下面有两个按钮:是。否。
他盯着这两个按钮看了大概三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这是病毒,那这届黑客的文案水平不太行。
然后他点了“是”。
不是因为勇敢或者好奇,只是因为论文写不下去的时候,任何能让他分心的事情都显得无比诱人。哪怕是诈骗邮件。
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沈默深吸一口气。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这不像梦。他做的梦一般比较有创意,比如被会飞的西兰花追杀之类的。这种“醒来发现自己在陌生房间还被陌生人剪了指甲”的情节太朴素了,不像是他的潜意识能编出来的东西。
他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床是灰色的。床单是白色的。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长了一截,盖过手腕,像偷穿了爸爸衣服的小孩。裤子是灰色的,宽松得像是麻袋改的。脚上只有一双灰色袜子,没有鞋。所有家具都是灰色或白色的,没有第三种颜色。有一扇窗户,但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木板之间的缝隙透进来一道惨白的光,像一条眯着的、不太高兴的眼睛。
没有镜子。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没有手机。
然后他看见了桌上的纸条。
纸条也是白的。上面的字是用灰铅写的,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犹豫,像是写的人反复描了很多遍,写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想想:我是不是在写什么很蠢的东西?
欢迎入住。
你叫沈默。这是你的名字,也是你必须遵守的第一条规则。
请仔细阅读以下内容并遵守。
1. 房子里不能有任何尖锐的东西。如果你找到了它们,不要拿起来。把它们留在原地,然后离开。
2. 房子里不能有任何尖锐的声音。
3. 所有家具必须是灰色或白色的。如果你看见了其他颜色,不要盯着它看。转身,离开那个房间,闭上眼睛数到三十。
4. 谜不在的时间段:凌晨3:00至凌晨3:15。
5. 房子里的一家三口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向他们询问。
6. 孩子不会撒谎。
7. 房子外面是安全的。外面在下雪。
沈默把纸条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几行字,不过特意加了对话框:
【谜底】
【恭喜您已被拉入游戏】
沈默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道: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本次副本编号:A-079】
【副本名称:无声之屋】
【难度:A级】
【玩家人数:5】
【谜面:请找出林佑的死因】
【提示:墙壁会说话,但只有在你倾听的时候】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是游戏系统,正在维修,稍后与玩家取得联系。
纸条变成了一张小卡片。
沈默无语得抽了下嘴角。
他把卡片塞进衬衫口袋,然后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把手是灰色的,圆形的,没有棱角,摸起来像一颗被磨平了所有性格的鹅卵石。
他拉开门。
走廊比房间更暗。墙壁是灰色,地板是白色,天花板是灰色,所有的颜色都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灰度区间里,像一幅被洗褪色的素描。走廊很长,两侧各有三扇门,尽头是一道楼梯,通向楼下。
沈默站在走廊里,歪着头想了想。
他现在面临几个问题:第一,这到底是什么地方;第二,那个剪他指甲的女人是谁;第三,他的鞋去哪了;第四,如果规则要求“不能有尖锐的声音”,那打喷嚏怎么办?他有鼻炎。
他把第四个问题暂时搁置,开始检查走廊里的门。
左侧第一扇:推开。一间空卧室,格局和他那间差不多,但没有人住过的痕迹。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酒店里那种你舍不得弄乱的叠法。没有用。
左侧第二扇:锁着的。
左侧第三扇:锁着的。
他走到右侧。第一扇门他试着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面有人。
一个短发圆脸的女人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纸条,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和沈默同款的白色衬衫,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此刻写满了害怕和警惕。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沈默注意到她的脚上也没有鞋,只有一双灰色袜子,和他的一样。他甚至注意到她的袜子没有破洞,不像他的左脚的袜子大拇指那里已经快磨透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系统分配袜子的时候不太走心。
“……你也是?”她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图书馆里问别人借橡皮,“你也收到了那封邮件?”
沈默点头。
女人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攥着纸条,指节发白。“我叫姜禾。你呢?”
“沈默。”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沈默说,“但我的指甲被人剪了。”
姜禾愣了一下。她的表情在“你在开玩笑吗”和“这好像确实是个值得注意的信息”之间切换了一下,最后落在了“我决定先不深究这件事”。
“我醒来的时候,”她压低声音说,“床边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房子里有别人。一个会给人剪指甲的人,一个会给人倒温水的人。这听起来很贴心,但如果发生在你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就完全不贴心了。这属于“恐怖片里主角应该立刻逃跑”的标准开局。
“应该还有其他人。”沈默说,“走廊里还有三个锁着的房间。”
他们决定先搜一下已经打开的房间。沈默的房间、姜禾的房间,还有左侧第一间那个空房间。三间房里没有任何尖锐的东西,沈默特意检查了抽屉、床底和枕头下面,连根针都没有。桌子的边角都是圆角,连衣柜的棱都磨成了弧线。这个房子像一个巨大的婴儿玩具,所有的危险都被提前剔除了。
“你看这个。”姜禾蹲在空房间的床边,指着床垫下面的一个东西。
沈默走过去看了一眼。
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或者说灰白照片,因为照片里的所有东西都在灰度区间里。照片上是一个客厅,灰色的沙发,白色的茶几,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但相框里的内容被光斑挡住了,看不清。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是我们的家。
没有署名。
沈默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进了口袋。他不是那种会随身携带不明照片的人,但在这个地方,信息就是生存资源。哪怕是一条无用的信息,也比没有信息强。这是他打了十二年竞技游戏得出的结论,地图上的每一个小点都可能是敌人的位置,也可能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但你必须去看。
他们走到右侧的第二扇门前。
沈默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了。
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僵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正以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动”的姿态站在房间正中央,手里举着一张纸条,像举着一面盾牌。他的衬衫是白的,裤子是灰的,袜子是灰的,和沈默他们一模一样。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正以极快的速度扫视着沈默和姜禾,像是在扫描两份来路不明的文件。
“你也收到了?”姜禾问。
男人没有说话。他先看了看姜禾,又看了看沈默,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他们,最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点头的速度很慢。沈默觉得他在心里已经验算了至少三遍“这两个人是不是陷阱”。
“我叫姜禾。”姜禾说,“他是沈默。你呢?”
男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像是在确认纸条上没有写“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名字”之类的规则。确认没有之后,他才开口:“陈述。”
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不是那种“我在装深沉”的低,而是“我已经习惯用最小的音量说话”的低。
“陈述?”姜禾重复了一遍。
“对。陈述。”他说,“姓陈名述。陈述。”
沈默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名字起得很有水平。姓陈名述,连起来就是“陈述”,自我介绍的时候等于直接说“我要开始陈述了”,有一种自带旁白的荒谬感。
“你醒的时候有人给你剪指甲吗?”沈默问。
陈述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那种“我以为我遇到了正常人结果并没有”的裂痕。
“……没有。”
“你们看规则了吗?”陈述突然问。他的语速比正常人慢半拍,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审核之后才被放行的。
“看了。”姜禾说。
“第五条。”陈述说,“房子里的一家三口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向他们询问。”
一家三口。
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剪得干干净净的指甲。
“……我刚才被一家三口里的妈妈剪了指甲。”他说。
姜禾和陈述同时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是妈妈?”姜禾问。
沈默想了想。“她给我剪指甲的时候,有一种‘我这么做是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的气质。不是温柔,不是关心,是一种例行公事。像洗碗、拖地、给儿子剪指甲,这是她的家务之一。”
陈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他表达“这个观察很有意思”的方式,也可能只是他的眉毛痒了。沈默分不清。
“所以,”姜禾说,“这个房子里有三个人,爸爸、妈妈、孩子。他们是原住民。我们五个是外来的。纸条上说要找出林佑的死因。林佑是谁?”
没有人回答。
他们还需要找到另外两个人。走廊里还有一扇门是锁着的,右侧的第三扇门。左侧的三扇门里有两扇锁着,一扇是空房间。五个人,五个房间。沈默、姜禾、陈述各一间,空房间一间,还剩最后一间。
他们走到那扇门前。
沈默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一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和其他人同款的白色衬衫,但她的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而是随意地垂在外面。她的表情和前面三个人都不一样,沈默是困惑,姜禾是警惕,陈述是审视。而这个人,这个女孩,她的表情是:不耐烦。
像是被敲门声从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中打断的不耐烦。又或者,她只是天生看起来不耐烦。
“又来了一个人?”她看了一眼沈默,又看了一眼走廊里的姜禾和陈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行了,进来吧。”
她转身走回房间,没有关门。沈默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房间的格局和其他房间一样,但多了很多私人物品的痕迹。床头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朝下扣着,沈默瞄了一眼,没看清书名。桌上有一支笔,笔帽没有盖,笔尖朝上竖在一个水杯里,等等,这个房子里不是不能有尖锐的东西吗?笔尖算不算尖锐?
沈默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决定等会儿再想。
女孩坐回床边,盘着腿,抬头看着他们三个人。她的眼神很直接,不像姜禾那样带着试探,也不像陈述那样充满计算,而是一种“你们有什么话快说”的坦荡。
“我叫宋元。”她说,“宋代的宋,元朝的元。”
“好名字。”沈默说。
“我知道。”宋元说,“你是沈默,她是姜禾,他是陈述。我刚才在门后面都听到了。不用再自我介绍一遍。”
姜禾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像是被噎了一下但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陈述面无表情,但沈默注意到他推了一下眼镜。那个动作的潜台词大概是:这个人不好对付。
“你收到纸条了吗?”姜禾问。
宋元从口袋里掏出纸条,在空中晃了一下,又塞了回去。“收到了。‘请找出林佑的死因’,林佑是谁?不知道。‘墙壁会说话,但只有在你倾听的时候’,什么意思?不知道。规则七条,每一条都像是喝醉了写出来的。满意了吗?”
沈默觉得这个叫宋元的人要么是胆子特别大,要么是已经在心里把这个地方判定为“既然逃不掉那就随便吧”然后放弃了挣扎。不管是哪一种,他都觉得挺厉害的。
“那就是只剩一个人了。”姜禾说,“五个人,我们四个都齐了,还差一个。”
话音刚落。
走廊尽头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咳嗽。
四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不,一个男孩,很难判断。他的脸很年轻,可能十八岁,可能二十五岁,五官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他的衬衫和裤子和其他人一样,但穿在他身上像是故意买大了一号,袖子盖住半个手背,裤腿堆在脚踝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动物。
他没有走过来。就站在走廊尽头,离他们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困惑。不是警惕。不是审视。不是不耐烦。
是好奇。
那种“我在这本书里看到了一个有趣的词,我要去查查它是什么意思”的好奇。
沈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不是被钝剪刀剪出来的那种圆钝感,而是正常的、自己剪的指甲。
走廊尽头的男孩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打量四个突然出现在他家里的小动物。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在沈默已经被规则暗示“应该小声说话”的耳朵里,这个音量听起来几乎是震耳欲聋的。
“你们好啊。”他说,“我叫温明远。”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容不是社交性或者防御性的,而是真的觉得眼前的事情有点好笑。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既然都来了,不如先认识一下?”
他顿了顿。
“而且,你们的袜子都破了。”
四个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袜子。
沈默的左脚大拇指那里,磨得快透了。姜禾的右脚后跟有一个小洞。陈述的袜子虽然没破,但两只颜色不一样,一只灰,一只深灰。宋元最惨,两只袜子的脚趾部分都破了,左右对称,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咬掉了一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宋元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到底是谁分配的衣服和袜子?给个差评的渠道有没有?”
沈默嘴角动了一下。这是他醒来之后第一次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没糟糕到无可救药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