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谜灯 第57章 诱鲨

作者:匿名 分类:科幻灵异 更新时间:2026-10-20 11:31:32 来源:文学城

封锁吴淞口的计划,比预想中更难落地。

难不在海上,难在岸上。海面再阔,只要把几条水道盯死,总能寻到破绽;可岸上的衙门、商栈、巡捕房里的人情往来,却是一张张看不见的网,处处都能把人绊住。顾慕白把封锁的方略定下时,便料到不会顺当,只是没料到,对方的反击会来得这样快。

梅叙白那厢倒是利落,两日之内,内河船行的几条乌篷船已趁夜散入吴淞口外的芦苇荡与礁石丛,伪装成捕鱼、采芦的民船,昼伏夜出,轮流盯着海面。可陆斯年那头,却接连碰壁。

他借“例行点检”之名,想调阅港务局近半年的进出港记录,却被港务处一名姓裘的书记长以“涉外船只档案不对外”为由挡了回来。隔日再递文书,那份档案竟已“失火焚毁”,连库房的锁都换了新的。

头一次碰壁,陆斯年只当是寻常的衙门推诿,没往心里去。可隔日那份档案便“失火焚毁”,他便觉出不对味了——库房失火,偏偏烧的只有他要调的那几册,旁的卷宗一页未损,连锁都提前换成了新的。这哪是失火,分明是有人赶在他前头,把该烧的、不该留的,一并处置干净了。

“火来得太巧。”陆斯年回到据点,把情况说了,“我前脚调档,后脚档案就没了,港务局里有人走漏了风声。”

“你调档的手续,走的是哪条线?”顾慕白问。

“先递到港务局总务处,再由总务处转档案房。”陆斯年道,“中间经手的人,连我在内,不超过五个。”

“五个人里,有一个漏了风。”顾慕白指尖轻叩桌面,“可这消息漏得也太急——你前脚递文,他后脚焚档,分明是早就备好了这一手,只等你来调。”

顾慕白沉吟片刻,道:“裘书记长平日与巡捕房往来不多,未必是霍金斯的人。可他手下管档案的小吏,保不齐早被喂熟了。”

话音未落,梅叙白那边又传来急讯:昨夜吴淞口芦苇荡里,有一条盯梢的乌篷船被人凿漏了船底,两名船工落水,险些淹死。对方下手极准,专挑他们布防最薄弱的那一处,仿佛早摸清了所有暗哨的位置。

那两名落水的船工,是夜里当值的后生,水性都不差,可被人从水底凿船,又惊又冷,上岸时脸都白了。他们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只记得船底“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水便漫了上来——那人潜到船底,一刀一凿,稳准狠,分明是个惯于水下做活的熟手。

天亮后,梅叙白亲自去看了那条被凿的船。船底一道两尺长的裂口,从内向外豁开,是有人贴着船底,一刀一刀凿穿的。他又绕着那处芦苇荡走了一圈,发现对方挑的位置,恰在两条暗哨之间那道视线的死角里——若不是把人家的布防图拿在手里,绝挑不出这样刁钻的角度。

“布防图泄了。”梅叙白声音发沉,“内河船行的兄弟,都是跑了几十年船的可靠人,泄不了嘴。泄的是另一头——我们每次布防,都得经港务局的‘临检协调’,那环节里,有人把位置全记了下来。”

陆斯年眉头紧锁。他忽然想起第一卷旧案时的一个细节:当时码头失踪案查办到一半,也是布防走漏,疑犯提前遁走,线索全断。那时便疑巡捕房有内鬼,却始终没挖出来。如今旧事重演,只是内鬼的手,伸得更深了。

他把两桩事并排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半年前的失踪案,布防走漏得那样蹊跷;如今这一回,又是在最要紧的关口被人提前一步看破。两次都卡在“布防”两个字上,两次都让对手抢了先机——这不是巧合,是有人把他们的每一步,都提前递到了对手案头。

“内鬼不除,这盘棋我们永远慢人一步。”陆斯年低声道,“可如今最要紧的,是先把海鲨轮堵在港外。内鬼的事,等船落网,再慢慢刨。”

次日,顾慕白亲自去了一趟港务局。

他没有再提调档,只拎着一壶酒,去拜访那位姓裘的书记长。裘书记长四十上下,圆脸微胖,见顾慕白登门,先是一怔,随即堆起笑,将他让进办公室。

港务局的办公处临着江,推开窗便能望见一片灰蒙蒙的水色。裘书记长沏了茶,又给顾慕白斟上,闲话了几句天气与江汛,目光却一直绕着那只酒坛打转。顾慕白看出他心里的惴惴,也不急着开口,只慢悠悠喝了半盏茶,才把那层窗户纸捅开。

顾慕白不绕弯子,把酒搁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裘兄,明人不说暗话。我的人昨晚在吴淞口栽了跟头,船被凿,人落水。布防的位置,只有经你局里协调的人知道。这消息是怎么漏的,我想听句实话。”

裘书记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敛去,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顾探长,实不相瞒,档案库房那把火,不是我放的。是有人趁夜潜入,烧了卷宗,还留了话——‘多管闲事者,家宅不宁’。”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起的纸条,递过来:“这是今早门缝里塞进来的。我裘某人胆小,可也分得清是非。这滩浑水,我不蹚,但字条转给你,算是尽了心。”

顾慕白展开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海鲨已改道,两日后,自东口入。布防南口者,皆为徒劳。

字条笔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刻意——像是有人故意递来的“准确消息”,诱他调走南口兵力,好让海鲨轮从真正的方向安然入港。

顾慕白把那张字条对着光看了半晌,又把它折起来,指腹顺着纸面的折痕缓缓划过。送字条的人,要么是霍金斯那边递来的假消息,要么是藏在暗处、想借刀杀人的第三方。可无论哪一头,有一点是确定的:写这张字条的人,对巡捕房与港务局的布防都了如指掌,连南口、东口的兵力部署都说得一清二楚。

他从港务局出来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间临江的办公楼。裘书记长的话,他信了大半——焚档留字,本就是霍金斯惯用的“多管闲事者,家宅不宁”那套。可那张字条,来得实在蹊跷:霍金斯若真想让海鲨轮安然入港,又何必主动递消息,提醒他们改道?

“字条未必是霍金斯递的。”顾慕白回到据点,把字条摊在灯下,沉声道,“也可能是有人想借海鲨轮入港的机会,把我们和霍金斯一起装进一网。”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陆斯年看过字条,低声道,“这消息若是真的,那就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把假布防调开;若是假的,则是想让我们死守南口,扑个空。”

“可无论是真是假,送字条的人,都不希望我们安安稳稳地守住南口。”顾慕白道,“他越是说得笃定,越说明南口那头,有他忌惮的东西。”

“所以南口不能撤。”陆斯年道,“明面上,我们把南口的布防做得更紧,做出真信了那字条、死守南口的样子;暗地里,把精兵调到东口边上,只等探水的人露头。”

“这正是我要说的。”顾慕白点头,“南口的布防,是做给送字条的人看的;东口的网,是留给海鲨轮的。两处一起做,一处唱,一处收。”

“那东口呢?”梅叙白问,“若这话是真的,东口那一夜,我们便得提前安排人手。”

“两日后,东口。”顾慕白把字条反复看了两遍,忽然问梅叙白,“东口那片水域,你们的人盯了几成?”

梅叙白摇头:“东口滩涂深,涨潮时能通大船,可退潮便是淤泥,本地船行轻易不走。那边几乎没有布防。”

顾慕白眼中精光一闪:“那就对了。字条说改道东口,可东口平时没人走——若真是海鲨轮要入港,必先有人去探水道。谁探水道,谁就是同伙。我们不去东口布防,我们去东口,等那个探水道的人。”

他抬眼,目光沉定:“内奸递消息,我们就顺着消息钓内奸。海鲨轮还没入港,这张网,先从岸上收。”

当夜,东口滩涂。

退潮后的淤泥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远处海面黑沉沉一片。陆斯年与梅叙白伏在滩涂边缘一片废弃的渔棚里,盯着水道方向。

那片废弃渔棚年久失修,顶上的茅草塌了大半,四周是齐腰的芦苇与烂泥。两人蜷在棚内,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借着芦苇的缝隙,望着水道尽头那片黑沉沉的夜色。潮水退尽后的滩涂散发着一股咸腥的气味,夜风一过,便卷着泥沙的味道扑进鼻端。

他们来得比子时早了一个时辰。陆斯年把四周的地形又默了一遍:水道狭窄,两侧是暗礁,涨潮时水面能漫到滩涂边缘,退潮后便只剩一条勉强容得小舢板通行的深槽。若真是大船要入港,必得先有人摸清水深,把这条深槽一寸一寸探明白。

子夜刚过,水道尽头果然亮起一点微弱的灯火,一条小舢板无声滑近。舢板上立着一个穿蓑衣的人,手持长篙,一下一下探着水底深浅,边探边记,显然是在为某条大船勘定航路。

那灯火极暗,像是用布蒙了灯罩,只漏出一线光,照在船舷边的水面上。蓑衣人探篙的姿势极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每探一处,便侧身从怀里摸出什么,低头记上一笔。梅叙白在船行长大,一看那手法便低声道:“是老手。探水探得这样细,是怕大船吃水太深,卡在浅滩上。”

“来了。”梅叙白压低声音。

陆斯年没有立刻动手,只静静看着那人探完水道,调转船头,又悄然滑向来路。他记下对方离去的方向,才低声道:“放他回去。跟着他,看他到哪复命。”

他压住梅叙白的肩,示意再等等——那蓑衣人探完水道后,又在原处停了一瞬,像是回头望了望滩涂方向,确认无人跟踪,才慢慢摇橹离去。陆斯年心头一凛:这人做事这般谨慎,绝不是寻常替人探路的伙计,定是经年走夜道的老手。

两人沿滩涂悄然跟进。那蓑衣人一路东行,拐进外滩背街一处偏僻的栈房,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里头漏出灯光,旋即合拢。

蓑衣人靠岸的地方,是一片临江的野渡,芦苇比人还高。他弃船上岸时,把蓑衣的帽檐又压低了几分,脚步却极快,穿过两道暗巷,才拐进那间栈房。陆斯年一路远远缀着,不敢靠得太近,只借着街角的灯影与屋脊的轮廓,认下了那间栈房的门面:青砖门楼,门楣上一块褪色的匾,隐约写着“济生堂”三个字。

他记下那间栈房的位置后,没有急着离开,又在暗处蹲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门自合拢后便再没开过,二楼的窗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灯,过了许久才熄灭。陆斯年这才收回目光,沿来路折返——他心里清楚,那盏灯熄灭之前,屋里的人,已经把今夜探到的水道深浅,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陆斯年远远望着那扇门,记住了门牌与方位,没有打草惊蛇。

“探水道的人,回的是一间商栈。”他回到据点,向顾慕白复命,“那栈房开在租界地界,挂的是药行招牌。明日我便去查那药行的底——探水路的人,替谁办事,一查便知。”

“药行。”顾慕白眉头微动,“药行的货,多是往来的药材与成药,走水运本不稀奇。可要是借药材的名头夹带别的,便是一处现成的‘转运站’。”

“我记着那栈房的门面了。”陆斯年道,“青砖门楼,匾上‘济生堂’三个字,开在背街,前门对着野渡。明日我先去摸一摸它的底细,看它平日进出的船,都停在哪片水。”

“不急着一网打尽。”顾慕白道,“探水道的人既然回那复命,那栈房里,多半便藏着霍金斯在岸上的最后一条线。顺着它摸,摸到海鲨轮的靠岸时辰,再收网。”

天蒙蒙亮,陆斯年便出了门。他换了身走街串巷的货郎打扮,挑着一副空担子,从济生堂门前那条背街慢慢踱过。药行前门开着,两个伙计在柜台后拣药,掌柜的低头拨着算盘,一派寻常药铺的光景。陆斯年没有停留,只在门前的石阶上歇了歇脚,余光却把门楼、檐角、后院的院墙,一一扫进了眼里。

他绕到药行后巷,见后院临着一道水闸,闸外便是直通吴淞口的支流。院墙根下钉着几根系缆的木桩,桩上的绳痕深浅不一,分明常有船在这里停靠。一个药行,后院却备着系大船的缆桩——这“药”,怕是经年累月,都在往江里运着旁的东西。

陆斯年挑着空担子,不紧不慢地走了。他心里已经有了底:济生堂明面是药行,暗里十有**是霍金斯留在岸上的最后一处转运点。探水道的人回那里复命,海鲨轮的两日之期,便要从这间药行的后院,开始倒着数了。

午后,他把打探到的消息带回据点:济生堂开张不过三年,东家是个极少露面的闽南客商,药行的伙计换过好几茬,没人说得清东家的来路。可药行的进货渠道却很怪——正经药行多从南北货栈进货,济生堂的药材,却总在夜里由小船从江上送来,天亮前又有一批“成药”装船运走。一来一去,账面上平得干干净净,水里走的却是另一本账。

“三年。”顾慕白听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三年不长,可也不短——正好够把一条转运的线,从无到有铺到顺。霍金斯早几年不动,偏在这时候把栈房摆在东口边上,看来那艘海鲨轮,是他早就备好的退路。”

夜风从窗口灌入,江面潮声隐隐。岸上的网越收越紧,而那张被内奸与假消息搅浑的水面下,海鲨轮正悄无声息地,逼近吴淞口。

两日之期,转瞬即至。

头一夜,吴淞口外风平浪静,芦苇荡里的乌篷船按兵不动,只把海面盯得死死的。次日清晨,海面起了薄雾,渔船、货轮来来往往,看不出半分异样。梅叙白派出的三条船照旧散在各自的锚位上,船舱里的把式压着斗笠,一双眼却一刻不离海天线。

入夜时分,陆斯年再次摸向济生堂后巷。那几根系缆的木桩上,果然多了一道新的绳痕,像是白天刚有船停靠过。他蹲在暗处,等了约莫两刻,只见后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闪出,沿着巷子往江边方向疾走。陆斯年没有跟上去,只记下那人离开的方向——探水的人已经动过,眼下要等的,是那艘船,自己钻进网里。

那一夜,据点里的灯几乎没熄。顾慕白坐在灯下,把两张草图并排摊开,一张是南口的假布防,一张是东口的真网,来回看了半晌,才缓缓合上。他知道,这一夜之后,无论海鲨轮从哪个方向入港,那张网都已经撒下——差的,只是那艘船,自己撞进来的一刻。

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一阵紧似一阵。吴淞口外的海面上,隐约有灯光一闪,随即熄灭,像是一条大船,正压着灯火,悄然逼近。

那一点灯火,在陆斯年眼里亮了又灭,他却看得真切。他压着心口那口气,没有动,只把那灯亮起的位置与时辰,一一记在心里。回到据点,他把那张新画的草图摊在桌上,用朱笔在灯亮处画了一个圈:“海鲨轮在探水的人回去之后,便压灯往东口靠。它不敢点灯,只敢借着夜色走,那它进东口的时间,便逃不出探水人方才测定的那道深槽。”

“那便按深槽设网。”顾慕白道,“明面上,南口的布防照旧;暗里,把能调的人都调到东口两侧。等它进了深槽,两头一收,它便再没有退路。”

梅叙白连夜把船重新排了一遍:三条乌篷船,一条守在深槽入口,两条隐在深槽两翼的芦苇荡里,只等信号一起,同时收拢。船上的把式把短刀、绳索、火折子一一备好,谁也没有多话,只静静等着那个时刻。

临出发前,顾慕白亲自送他们到河汊口。没有多话,只一人递了一壶热酒,拍了拍梅叙白的肩:“海鲨轮上还压着南码头那几户的船工,这一网收得越稳,他们上岸便越快。”梅叙白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把壶往舱里一搁:“探水的人既然替它把道探好了,我们便替它把道收窄。它进得来,出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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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诱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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