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在镇子边缘,一条土路走到头,两边是荒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许诗站在路口,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建筑。它比梦里小,比梦里旧。尖顶上的十字架生了锈,铁锈沿着竖杆淌下来,在石墙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像一道旧伤。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叶子是黄的,卷着边。树下一张石凳,凳面上积了水。台阶扫得很干净,一级一级,石缝里连青苔都没有。门槛磨出了弧形的凹痕,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芯。
许诗站了很久。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来。在梦里看是一回事,在现实里找到这个地方是另一回事。他花了两天,问了三个人,才打听到这座教堂的位置。最后一个给他指路的老太太说,那个教堂没什么人去了,只有一个老神父和一个捡来的孩子。
许诗推开院门。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教堂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光线很暗,彩窗上的颜色因为积灰而变得暗淡,只透进来几块模糊的蓝和红。长椅是空的,木头发黑,被磨得光滑。空气里有一股旧书和蜡烛的味道,还有一点潮湿的石头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通过风。
正堂没有人。但从侧面的走廊里传来了水声。不是流水的声音,是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一下,两下,然后是滴水的声音。
许诗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他走到门口,往里看。
那是一间狭小的房间。一个男孩在拖地。
他拖把比他还高,他握着拖把杆最细的那头,整个身体往前倾,才能把拖把推出去。地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蛇。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是湿的,泛着水光。头发和梦里一样,浅褐色的,发尾翘着。
是那个男孩。
许诗的手扶在门框上,没有动。那个男孩还没有看到他,正在专心地把拖把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又换回来。他的手太小了,握不住那么粗的拖把杆。许诗听到他在轻声哼着什么,旋律很平,像是教堂里那种没有伴奏的调子。
拖把推到一半,那个男孩停下来。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听见,是感觉到。他直起腰,转过头,看见了门口的许诗。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里显得很亮。
“呀。”他说。他拄着拖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有人来了。”
许诗没有说话。
那个男孩把拖把靠在墙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许诗面前,他仰起头。他比许诗矮了小半个头,鼻梁上有几点雀斑。
“你是来祷告的吗?”他问,声音很干净,像是没有被什么脏东西碰过,“神父出去了。买面包去了。你要等一会儿。”
“我不是来祷告的。”许诗说。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里听到这个男孩的声音。和梦里一样,又有点不一样。梦里那个声音像是隔了一层水,这里没有,这里的很清楚,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许诗看着他的脸。比梦里清楚。眉骨的弧度,鼻翼的轮廓,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雀斑不只是鼻梁上有,脸颊上也有,很淡,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点了几下。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在里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路过。”许诗说。
“路过也可以进来坐坐。神父说,教堂的门永远开着。神的家也是你的家。”
许诗没有进去。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
那天若瑰在擦长椅。他拿着一块抹布,从第一排开始擦,一格一格往后移。抹布是旧的,洗得起了毛。他擦得很仔细,靠背擦两遍,坐面擦三遍,缝里用抹布的角塞进去转一圈。他看到许诗站在门口,直起腰,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你来了。”他说,语气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第三天,下雨了。许诗没有打伞。他站在教堂门口,头发湿了,肩膀湿了。若瑰在里面看见他,放下手里的扫帚跑过来。他说快进来,别淋湿。他拉着许诗的手腕,把他拽进门里。他的手是干的,掌心是热的,指节上有薄薄的茧。
他松开手,转身去找毛巾。他翻了一个柜子,两个抽屉,最后找到一条干毛巾。他踮起脚,把毛巾盖在许诗头上,开始擦。许诗站着没动。毛巾的纤维擦过他的额头、他的颧骨、他后颈。若瑰擦得很认真,像是把这件事也当作一项义务。然后他退后一步,歪头看许诗,确认没有地方还在滴水。
“好了。”他说。
第四天,天晴了。若瑰没有在干活。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黑皮《圣经》。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今天也来看我了。”
和梦里一模一样的句子。一模一样的语调。许诗的手指在口袋里蜷起来。
“你在读什么?”许诗问。
“《诗篇》。”若瑰把书翻过来给他看。页面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但旁边用铅笔重新描了一遍,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若瑰自己描的。
“哪一段?”
若瑰低头念给他听:“我若说:黑暗必定遮蔽我,我周围的亮光必成为黑夜;黑暗也不能遮蔽我,使你不见,黑夜却如白昼发亮。黑暗和光明,在你看都是一样。”
他念得认真。不是背诵的那种流利,而是一个字一个字确认的认真。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许诗的眼睛:“这一句的意思是,神什么都看得见。不管你在哪里。黑暗的地方,光明的地方。都一样。”
他停了一下:“你觉得呢?”
“什么?”
“黑暗和光明。在你看来是不是一样?”
许诗没有说话。若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没有催。他只是把膝盖上的书合上,两只手放在封面上,像在保护一个秘密。他的手指被冷风吹红了,指甲剪得短短的。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从许诗脸上移开。他没有追问。他只是等着。
“不一样。”许诗说。
“哪里不一样?”
“光明的地方能看见东西。黑暗不能。”
若瑰想了想。他低下头,手指在《圣经》封面上画了一个看不见的圈。“可是神说,黑暗和光明在他看来都一样。”他抬起头,歪了歪脑袋,“也许黑暗也不是坏的。”
“黑暗就是没有光。”许诗说,“没有光就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就会撞墙。”
若瑰没有马上回答。他认真地看着许诗,那种认真像是刚才读经文时的延续——不是在争辩,而是在理解。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没有说错。但我觉得……神说‘都一样’的意思,可能不是黑暗和光明一样好。而是——在黑暗里和在光明里,神都看得见你。”
他顿了顿:“你在黑暗里的时候,神也在。”
许诗没有说话。他想起孤儿院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冬天没有暖气,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手脚冰凉。他在那些夜里从来没有觉得谁在看着他。
若瑰好像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把《圣经》往膝盖上挪了挪。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淡色的影子。
“你不信神对不对。”
这不是一个问句。语气和他说“你来了”时一样,平静的,确认的。许诗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低头。来教堂的人都会低头。对着十字架,对着祭坛。你进来的时候只看前面,不看上面。”若瑰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责怪的语气,也没有惋惜。只是在陈述,像在念一段他读过的经文。然后他问:“为什么?”
许诗想说谎。他可以说“我不知道”,可以说“我还没想好”,可以说“也许以后会信”。他可以说很多若瑰会点头接受的话。但他看着若瑰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谎言会浮在表面,像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我不信。”许诗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神存在,为什么没有人来看我。”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比他想的重。他本来想说得轻一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他没控制住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它往下坠了。若瑰没有立刻回答。许诗看到若瑰的手指在《圣经》封面上停住了,不再画圈。
许诗想走。他已经站起来了半截。但若瑰开口了。
“我也没有人来看我。”
许诗停住了。若瑰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浅色的,瞳孔缩得很小,虹膜里有一些细碎的金点。
“但神在。所以不算没有人。”
他停了一下:“现在你来了。也许你就是神派来的。”
许诗想说什么。他想说不是,想说我从来没有被谁派来过,想说我进你的梦是因为你的梦是白的,想在现实里见你是因为你在梦里对虚空微笑的样子让我觉得我也在被看着。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若瑰——若瑰坐在灰扑扑的台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膝盖上放着一本磨破了边的《圣经》。他说也许你是神派来的。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梦里的蝴蝶、彩窗、秋千,都是这个人造的。他以为那些是神给的。他以为这个人也是神给的。
许诗没有说不是。他也没有说是。他只是重新坐下来,坐在若瑰旁边的台阶上。台阶很凉。缝隙里长了一小丛青苔,是墨绿色的。远处的荒地里有鸟在叫,叫声很短。
若瑰低下头继续看书。他没有再问问题。翻书页的时候他往许诗那边挪了一点,不多,大概一寸。许诗能感觉到他衣服上传来的皂角气味。
他们坐了很久。若瑰翻了几页。许诗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看着那些半黄的叶子,一片一片,慢慢地往下落。
若瑰忽然开口:“《圣经》里还有一句话。不可忘记用爱心接待客旅。因为曾有接待客旅的,不知不觉就接待了天使。”
他转过头看着许诗。
“也许你就是天使。”
许诗没有说话。风从荒地那边吹过来,把若瑰的头发吹乱了,发梢扫过他的眉毛。他用手把它们捋回去,动作很轻。
许诗在心里说:我不是天使。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第一次发现——被人当作什么好的东西,是这种感觉。胸口很胀,胀得发疼。他不想让这种感觉消失。
那天晚上,许诗回到孤儿院。他像往常一样吃完晚饭,像往常一样无视修女的晚祷,像往常一样在熄灯后平躺在窄床上。上铺的孩子在磨牙,一下一下,很有节奏。走廊尽头的挂钟敲了八下。
他闭上眼睛。
他想:若瑰。
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若——瑰。好像珍贵的石头。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嘴角动得很轻。然后他收了笑容。他开始做一件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要在若瑰的梦里放一只蝴蝶。不是改别人的蝴蝶,不是从别人梦里偷来的蝴蝶。是从无到有,他自己造的蝴蝶。
白色的。小的。翅膀边缘是半透明的。会飞。会落在人的手背上。
他做了一整夜。蝴蝶的翅膀画了三版。第一版太厚,飞不动。第二版太薄,散了。第三版正好。他甚至给蝴蝶加了一个细节——停在手背上的时候,触角会微微颤动。做完之后他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比他在任何人梦里造过的最复杂的东西都累。但他不觉得疲惫。他只觉得心跳得很快。他想看若瑰见到蝴蝶时的表情。他想看若瑰会不会又对着天空说“是你让它来的吗”。他想听若瑰说那句话,然后他在角落里,在心里回答——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