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诗不信神。
这是他身上最早长出来的东西——比能力更早,比记忆更早。孤儿院的修女们做晚祷的时候,别的孩子低着头,双手合十,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连自己都不懂的句子。许诗站在最后一排,眼睛睁着,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看彩窗上褪色的圣徒像,看祭坛上落灰的烛台,看天花板上被雨水洇出的那圈黄斑。
他不低头。
修女长发现过一次。她走到他面前,干枯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看她。“你在想什么?”她问。许诗说没想什么。修女长看了他一会儿,松开手。“跪下,”她说,“向神祷告。”
许诗跪下了。膝盖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祷告。他看着十字架上那个垂着头的男人,心里想:如果你真的存在,为什么没有人来看我?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他等了三年——从六岁等到九岁。九岁那年,他发现自己能进入别人的梦。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他睡在下铺,上铺的孩子在磨牙。他闭着眼睛,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不是孤儿院的走廊,不是院子里的沙坑,是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街。两边是灰色的楼房,窗户像空洞的眼睛。一个女人在街上反复地走,来回,来回。
许诗认出了她。她是厨房里的帮工,白天总是板着脸,从不和任何人说话。但在梦里,她在哭。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许诗站在路边看着她。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近得能碰到他的肩膀。但她的眼睛穿过他,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她看不见他。
许诗在那个梦里站了一整夜。他看着她反复地走,反复地哭。天快亮的时候,他试着伸出手,碰了碰路边那栋灰楼的墙。他的手指穿过去了——但墙没有穿过去。墙因为他而晃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了一颗石子。
第二次,他学会了更多。他发现自己不只是能进入别人的梦——他能改。他在一个男孩的梦里把一只狗变成了猫。那个男孩在梦里尖叫起来,不是恐惧的尖叫,是惊喜的。第二天那孩子对所有人说,他梦见自己家的狗生了一只猫。没有人相信他。许诗站在盥洗室门口听着,把水龙头拧开又关上。
第三次。第五次。第十次。他的能力越来越强。他可以在任何人的梦里任意添加或删减,像在一张画布上涂抹。蝴蝶。火焰。一场雨。一个死去的人。所有在他现实中得不到的东西,在梦里他可以随手捏出来。他捏过很多东西,也毁过很多东西。他在一个欺负人的大孩子的梦里放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一直在变老,变老,最后变成一具骷髅。那孩子惊醒之后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不敢看任何反光的东西。
许诗不觉得愧疚。也不觉得快乐。他只是觉得——无聊。别人的梦大同小异。碎片。记忆的残渣。没有逻辑的情绪。他在里面逛了一圈,添点什么或者拿走什么,然后退出来。像一个在废弃游乐场里闲逛的孩子。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就此消失,没有一个人会知道。修女不会知道,她们只关心他有没有跪下祷告。那些孩子不会知道,他们只关心他会不会抢他们的点心。没有人会在梦里找他,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这就是没有神的世界。每个人都是孤岛。梦见孤岛。死在孤岛。
许诗今年十二岁。他有一双能在虚空里捏出山川河流的手,和一个空荡荡的胸腔。他从来不说寂寞这个词,因为他觉得那是没有能力的人才会用的词。但他会在很深的夜里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上铺的孩子磨牙,听走廊尽头的挂钟一格格走,然后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受那里面一下一下的、单调的跳动。
他闭上眼。再找一个梦吧。随便谁的。
那一夜,他推开了若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