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洗,银辉倾泻在空旷的草地上,将那尊独特的女天使雕像照得愈发清晰。
她以站姿张开双臂,身姿曼妙,面容慈和,长发如瀑及地,却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方式展现着所谓的“圣洁”。
她的头顶并非传统的光环,而是一圈狰狞的荆棘冠冕,尖锐的刺深深嵌入她的发间乃至肌肤。
明明在受苦,却依旧微笑,以一种献祭般的姿态俯瞰众生。
让人想要“打碎”这份看似无法逃脱的痛苦。
那笑容让纪愿感到窒息,与学院门口那座雕像如出一辙,却更大、更真实,每一次注视都让她喘不过气。
她拉紧长袍的兜帽低下头,匆匆走向教室。
微生雨落作为回礼,也曾为她编过一条桑蚕丝六色绳手链,以朱砂结绳,嘱咐她在“天日”佩戴,可保年年平安。她明明记得放进了背包,可回到车上却怎么也找不到,只得原路返回寻找。
开车的执者万分不愿,却拗不过她的坚持。他的身份无法通过学院门禁,纪愿只好承诺尽快返回。
就在她低头搜寻时,后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纪愿猛然回头,只见一个陌生男人正一拳砸向那座天使雕像!石屑纷飞,裂痕如蛛网般急速蔓延。
她怔怔地看着空中漂浮的尘埃,竟莫名生出几分佩服,这人的力气大得非同寻常。
要么就是这雕像的石膏质量太差,可太差的石料应该做不了如此逼真的。
月光下,洛尔衣衫褴褛,赤着双脚,纪愿只当他是从警戒区逃出来的。逃出来已是不易,他闹出这般动静,难道不怕被抓住吗?
真是看不下去了。
纪时这段时间不在,她本不想惹事,但脑海中闪过执者们严酷的手段,她还是咬了咬牙,小跑过去。
“喂,”她掩着嘴压低声音,警惕地四下张望,“学院晚上有巡逻执者,很快就会过来,你快走!”
洛尔无动于衷,甚至抬臂欲再挥一拳。裸露的肌肉线条分明,肌肤下青色的血管如密网般蔓延,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充满不祥的预兆。
“快走吧!”纪愿急得去拉他。
洛尔闻声一瞥,呼吸骤然一滞,爱恨如潮水般翻涌。
托起她的下巴,逼她与他对视,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极其相像的两人,可为什么,连她也会有复制品。
“哎,快走!”纪愿拍开他的手,洛尔的背上破了几个洞,她在完好布料的地方推着他的背。
可洛尔纹丝不动,在纪愿惊愕的目光中,那座仿佛永恒受罚的雕像轰然倒塌,化作一地碎石。
“你疯了!”纪愿拉住他破损的衣角,声音发颤,仿佛能想到眼前男人被抓到的惨状,“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那些执者很凶的!”
会打你、杀你,那些鲜血会把地染红。
凶?谁能凶得过他。洛尔毫不在意地扯了扯嘴角,这点威胁于他而言如同蚊蚋。却猝不及防地被纪愿一个猛力拉扯,跟着她跑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奔跑间,洛尔从脖颈扯下一物:“你认得这个吗?”那是一根金丝绳串起的吊坠,几颗黑曜石珠子紧簇着一根洁白无瑕、流转着微光的羽毛。
纪愿一边紧张地回头张望,一边匆匆瞥了一眼:“认得,这不就是根羽毛?什么鸟的毛?”她倒是没想到这衣衫褴褛的男人竟能将一根羽毛保存得如此完好。
“我叫洛尔。”看她还一副什么都想不起的模样,提醒道。
名字呢?她想起来了吗?
“我叫纪愿。你等下快找地方躲起来,我想办法带你出去。”她语速飞快,心下狐疑:学院需刷脸进入,这流民究竟是怎么闯进来的?
“你,不记得我了吗?”洛尔骤然停下脚步,任凭她如何拉扯都岿然不动。
“前面的!!!站住!!!”
学院执者的喝声自身后追来。
“记得记得,快走!”纪愿只当他是神志不清,慌忙应道。
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反而让洛尔觉得有些好笑。夜风将她额前的发丝吹得凌乱,几缕湿发黏在泛红的脸颊上。
待到七拐八绕,终于将追兵的呼喝与脚步声彻底甩在身后,纪愿才缓缓停下,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喘息,额角的汗水顺着鬓发滑落。
一旁的洛尔却依旧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场亡命奔逃于他而言,不过是月下闲庭信步。
“这下他们抓不到你了。”他甚至语气轻松地开口,似完成恶作剧后的得意。
什么?
纪愿简直无语凝噎,明明是他差点被执者抓住,怎么听起来倒像是他保护了她一样?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目光落在他**的双脚上。
她叹了口气。
“绑一下脚吧,这样怎么走路。”纪愿说着,解下自己裙装上那根用作装饰的精致绸带。
洛尔看着她因奔跑而湿漉漉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的眼角天然带着一种易碎的无辜感,与记忆深处那道坚毅、甚至带着神性光辉的身影截然不同。
这张脸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带着全然陌生的灵魂?
“嗤。”他从喉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疼痛于他而言早已麻木,此刻占据他全部感官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终于不再是孑然一身行走在无尽的黑暗里了。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若再遇见索兰十,定要将她施加于己身的孤寂与痛苦百倍奉还,将她囚禁在只有他的地方。
可当她真的出现,那些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怨恨,竟在此刻显得无足轻重,仿佛真的可以一笔勾销。
与洛尔这莫名其妙的豁然开朗不同,纪愿看着他无动于衷甚至略带嘲讽的样子,心头涌上一阵后悔。
她觉得这个可怜的男人实在有些不知好歹,自己真是多此一举。她抿了抿唇,准备将绸带重新系回腰间。
“你为什么要怕他们?”洛尔却突然伸手,精准地扯住了绸带另一端,稍一用力,便将它从她手中抽走。光滑的丝绸掠过她细嫩的掌心,带来一阵细微而陌生的酥麻感。
“不是我怕他们,是你应该怕他们才对!”纪愿下意识反驳,对他颠倒黑白的说法感到气恼。
洛尔凝视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眸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视灵魂。他忽然问出一个让纪愿脊背发凉的问题:“你放走我之后,他们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什么?”纪愿顿时警惕起来。她完全跟不上他这跳脱又惊悚的思路。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更何况,她这不还没真正“放走”他吗?难道放走他,会引发什么可怕的后果吗?
“你要什么?”洛尔晃了晃手中那根属于她的的绸带。这条绸带的代价是什么?
当年,她逆天而行,打开牢笼放走他,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又是什么?这个问题,在他心中盘桓了太久。
“我什么都不要,你照顾好自己就行。”纪愿无奈道,心想这人或许还有点基本的礼貌,知道要感谢。她只希望他赶紧离开,别给她惹麻烦。
“你到底是不是她?”洛尔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充满审视与不解。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张脸,给他的感觉却如此截然不同?
“什么你的她的,趁现在他们没有发现你,快点走吧!”纪愿不想再与他纠缠,快步走到那需要刷脸认证的门禁前,焦急地回头催促。
她这次,也要选择放他走吗?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洛尔脑海。
“嘀”的一声轻响,门开了,又在她身后缓缓合上,暂时隔绝了两个世界。
“索兰十。”洛尔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仿佛门禁的开关与他无关。
纪愿疑惑极了。
“你不是索兰十?”他声音低沉。
纪愿简直恨铁不成钢,没好气地回道:“我叫纪愿!”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叫索兰十了?这人不仅神志不清,耳朵也不好!
洛尔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过去,在纪愿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
纪愿对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有些不适,但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只是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并未设防。
她纤细脖颈的肌肤洁白脆弱,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他想,若是染上血色,一定很好看。
一种混合着破坏欲与某种扭曲眷恋的冲动,在他眼中翻涌,促使他将指尖轻轻划过她那细腻的皮肤。
动作轻如羽毛拂过,却带来一阵可怕的、源自本能的战栗。纪愿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
“说不定有一天,你会后悔放我走。”洛尔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他耳边仿佛已经响起了血液急速涌动、喷薄而出的美妙声响。
“你不走,我走!”纪愿又惊又怒,捂着脖颈后退一步。就让执者把他抓走算了!她今天真是倒霉透顶,手链没找到,还碰上这么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洛尔的视线落在她脖颈那细微划痕上,看到那缓缓渗出的、并非鲜红,而是幽蓝色的血珠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沸腾!
他下意识舔了舔嘴角,感觉腹部传来一阵久违且强烈的饥饿感。
这就是黑天使的本性吗。
太像了,连这血液的颜色都如此相似。可为什么,这蓝色的血珠没有再散发出记忆中所独有的、那温暖而强大的幽光?
纪愿仿佛看到他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骇人红光,完了,救了个疯子。
她微张嘴巴,一下子也说不出什么话,最终只能自认倒霉。
“你要报答我,知道吗?”洛尔甚至恶作剧般地用手捏住她脸颊两侧,将她的嘴挤成奇怪的形状。
“我都没求你做什么!”纪愿扭不开头,只能愤然抗议。
洛尔松开了她,好笑地看着她揉了揉下颚,随即从手腕处取下某物,扯过纪愿的手塞了进去:“回礼。”
那东西米白色,一节一节的,质地奇特,有着细腻的纹理与微小的凹凸。纪愿完全认不出这是什么。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在她的皮肤上惊起了小片的鸡皮疙瘩。
“听过农夫与蛇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