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童烬会死似乎是个死局,可偏偏唯我可破。
只有我能救他,或者说,只有我的爱能救他。
幸运的是,我们在最关键的时刻,互相表明了心意。
我和童烬在一起了。
隐秘的,热烈的,迟来的。
在最浓烈的夏天里,我终于明白了童烬每每望向我时,眼里的那份隐忍不宣又忍不住倾泻流露的爱意从何而来。
原来六岁那年我拉着母亲在荒湖救下的孩子,便是童烬。
他为了报答这份恩,从此默默守在了我身边。
小学,初中,高中……我们分明都在同一所学校,直到高中之前,我却从未听说过他。
他将自己藏得很好,藏成了某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我听完,只觉心脏很沉,心疼和难过滋滋往外冒,止也止不住。
我说:“那你就没想过,直接和我说明,万一……万一我们能成为朋友呢?”
童烬笑了一下,轻柔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可我不想和你做朋友,一点也不想。”
我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忽地柔软万分。
我明白他的潜台词:第一眼就喜欢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只甘心做朋友呢。
我死命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那、那你可以给我写情书啊,万一我……”
说到情书,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
我有点不确定道:“有个怪现象,从小学开始到高中,有段时间我经常能在抽屉里发现小男生给我写的情书,可我明明记得将情书都放在了一个文件袋里,可是后来那个袋子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我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是你对不对……”
我越说越觉得答案已经近在眼前了。
童烬趴在桌上,闻言将自己埋进了臂弯里,低低的笑声从里头传出来。
不一会,他抬起头,说:“是我干的,嫉妒使人面目全非。我当时都差点把那些喜欢你的人拎出来打一顿,后来想想,喜欢你又有什么错,若按照我的逻辑,我应该把自己也打一顿,起码都得打进ICU……”
眼看越说越离谱,我忍无可忍,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行了行了,什么打不打的,你给我健健康康的,听见没有?”
童烬深深地看着我,将我的手拿了下来,握进了自己的大手中,低低道:“都听你的。”
他掌心的温度异常灼人,那温度从掌心一路高歌猛进,停在了我的双颊上。
童烬戳了戳我的脸,喉咙里含着笑:“你脸红了。”
我拍开了他的手,转过头不理他。
这一转,我看见了窗外熠熠生辉的烈阳,高悬头顶,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坠落。
我的心情也跟着坠了下去。
“怎么了?”
细心如童烬,见我情绪突然不对劲,将我的脸掰了回来,对着他。
那担忧是如此真实。
梦也如此真实。
我猛地抓住了童烬的手,也不管课间时间人眼混杂,语气又快又急:“我要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童烬想也没想,反而回了我一句承诺:“我可以为你去死。”
我怔住了。没想过他会这么说,可童烬的神情异常认真,是我没见过的认真。
我知道,他说到做到。
我不安的情绪莫名被抚平了,忍不住将气氛缓和些,我勉强笑道:“不至于不至于,我……我是想说,以后你能不能在雷雨天的时候,都陪着我,我害怕打雷闪电,很怕很怕……”
童烬皱着眉,明显还在疑惑,却还是答应了我。
15
童烬变了。
他再也没去过槐树胡同。
不仅没去过,还和槐树胡同的混混们断绝了往来。
成绩也开始从班级的中下游,跃升进了班级中游。从一个只会打架上课睡觉的后进生,变成了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的好学生。
关于梦里那场斗殴,我仍旧心存疑惑,于是问了童烬槐树胡同那群混混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以至于最后要大动干戈。
童烬正给我剥糖纸,他说:“一群小混混,打群架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两个原因,女人和地盘。槐树胡同里头两拨人,那天你和陈圆见到的那拨,还有另一拨叫虎头彪的,哦,是他们头儿叫虎头彪,长得猪头猪脑的,给自己取名虎头彪,乐死人了……这两拨人很早以前就因为槐树胡同的地盘问题打过一次,不过那会我还没来,要说打架,也只能是这个原因了……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嗯?”
我接过棒棒糖,囫囵塞进嘴里,含糊道:“没什么,单纯想问问。”
原来是争夺地盘。
只要童烬远离那群人,就能远离槐树胡同的纷争,这样……他也就不会被暗算。
我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绝不让童烬再踏进槐树胡同。
我刚想让童烬给我写个保证书,周围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又跳闸了。
童烬几乎是在暗下来的瞬间,就已经抓住了我的手。
耳边是他温柔的低哄声:“我在,我在,没事的没事的……”
这一次,他比溺水般的窒息感先一步来到了我身边。
黑暗中,我突然觉得这一幕莫名熟悉。
好像很多年前,就已经发生过一次。
我微微瞪大了瞳孔,突然猛地抓住了童烬的手,我抓的用力,几乎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可童烬似乎感受不到,只当我是害怕,依旧在我耳边轻声安抚。
我却颤抖着,身体颤着,声音也颤着:“……是你对不对……那天救我的那个人,是你对吗?”
黑暗中,童烬的安抚声停住了,人也僵住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喃喃道:“难怪……难怪你会知道,难怪你会给我点灯,你说你一直守在我身边,那么、那么当年我被那个人绑架的时候,你是不是……所以是你救我的,对不对……”
话说到最后,我几乎已经语无伦次。
童烬没说话,依旧紧紧握着我的手,只是力气越来越大,像是害怕失去什么似的。
若不是感受到他指尖的颤抖,我会以为这一切都是梦。
可我郁知梦从不做梦,我的梦,是梦,更是现实。
是他救的我,是童烬,在我七岁那年,将我从人贩子手中救了下来。
母亲说当时有人在公园附近发现了昏迷的我,并没看见是谁把我带回来,只当对方是做好事不留名的无名英雄。
我握住了童烬颤抖的手,问他:“我知道是你。可是……可是你当时不过是个孩子,你怎么……”
这一次,童烬没有再沉默,他开了口,声音低而哑:“……我躲进了他的后备箱里,那儿有个毯子,毯子旁边有个箱子,你就在箱子里……你当时没有动静,我、我害怕你……被闷死了,又不敢叫你,只好一边等,一边靠近你,我想听一听你的呼吸声,好在我听见你哭了,虽然声音很低很小,但是我听见你哭了……”
教室因为停电而喧杂不止,童烬就在这喧杂声里,诉说着他遥远时光里的不安。
“……忘了过了多久了,他下车去上厕所,我趁机打开了箱子,我看见你小小的团成一团,很像一只小猫,我……”童烬抹了把脸,哽咽道,“我以为你死了,就不停地摇,好在你没事……我开了后备箱,背着你跑了一路,当时咱俩又瘦又小,躲在垃圾桶里也没人发现……”
童烬说到这里突然浅浅地笑了一下,我被他影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童烬突然凑了过来,低声在我耳边道:“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也怕黑。”
话音刚落,灯亮了。
我们几乎是同时将脸撇了过去,我用书挡住脸,他则趴在桌上,将脸埋了进去。
没过两秒又双双转过头,看着彼此通红的眼睛,傻笑了起来。
……
原来所谓命中注定,不过如此。
16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身处一片大雾中,四周白茫茫一片,仿佛世间只剩下我和眼前这片雾。
我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见雾里出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挺着个大肚子摔倒在地,她的大腿下蜿蜒出一行刺目的血迹,痛苦微弱的呼救声断断续续。
雾太浓,我看不清女人的脸,我走进,才发现那是母亲。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母亲。
我想要扶起摔倒在地的母亲,可一伸手,只触到了一捧浓雾。
我和母亲隔着厚厚的大雾。
母亲在雾里呼救,我在雾外焦急。
母亲的呼救声越来越弱,就在即将昏厥时,雾里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
女人的脸出现的瞬间,我的脑海里同时出现了另一张脸。
那是张和童烬有着六分似的脸。
女人将性命垂危的母亲救起,送到了医院。
医院和大雾一样惨白,只有急救室的灯光,像遥远的灯塔的光,茫茫地罩着这片苍白的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大雾的死寂。
雾开始淡了,慢慢地散了。
急救室外,和童烬很像的女人听闻了那一声响破天际的婴啼,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忽然,女人看向了我。
她透过越来越淡的雾,微笑着,看向了我,嘴巴动了动,却无声。
我却看懂了。
她说:谢谢你。
雾终于散了,天地清白,梦醒了。
……
我记忆仍停留在女人那张淡淡微笑的脸上,一时忘了自己不过是课间打了个盹。
身边的同桌忽然传来一句感叹:“要下雨了。”
我反应了两秒,而后猛地看向窗外。
是了,远处阴云密布,隐隐有雷声炸响。
我脑袋嗡地一声,脸上血色尽褪,看了眼童烬的位置。
没有人,童烬不在。
同桌看了我一眼,惊诧道:“知梦你怎么这是,脸色这么难看?!”
我根本顾不了那么多,起身就往跑。
同桌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哎你上哪去,要上课啦!”
“去救人!”
我一路冲出校门,不顾门卫的阻拦,一口气跑到了槐树胡同。
小腹越来越痛,我的双腿开始发软,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轰隆——”
泼盆的大雨兜头淋了下来,不由分说,没有退路。
天际一道闪电劈下来,将整个槐树胡同照得惨白一片。
隐约地,我听见胡同里传来了喧杂声,和轰隆隆的雷声一起,终于交织成了梦里的场景。
我的心沉了下去,如坠深渊。
我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倒在了胡同口,绝望几乎将我淹没。
雨越来越大,让人睁不开眼。
我口中不住地喃喃:“……怎么会这样,明明已经说好了……我明明可以……救他的……为什么啊……为什么还是改变不了……”
保安叔叔焦急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身形像雨中的的一粒墨点子。
我咬紧牙关站了起来,不顾生理期的痛楚,抬起脚就要往胡同深处跑去。
眼泪和雨水一起,将我的眼眶刷得生疼。
模模糊糊间,只见一个人影朝我快速奔来。
我想也没想就往里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绝对不能被抓到。
我要去见他,生死都要见他。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大叫一声,终于停下了脚步,压抑的绝望瞬间决了堤。
“叔叔你别拦着我啊!我得去见他……呜呜呜,我要去找他……”
我自顾自地哭个不停,雨太大,难睁眼,索性闭着眼睛嚎啕大哭,再也不管不顾了。
直到熟悉的声音和气息从头顶传来。
“你要去见谁?”
我一愣,蓦地睁开眼睛。
童烬浑身湿漉漉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攥着个塑料袋,而不远处,我以为的保安叔叔正撑着把伞,正气喘吁吁地朝我们跑来。
“你、你不是……”
我看着完好无损的童烬,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童烬没打伞,和我一样,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可他的眼神却异常炽热,几乎将我灼伤。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我,轻声道:“你在找我吗?你以为我死了对吗?”
他不提还好,一提,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委屈和害怕又卷土重来了。
我哽咽道:“不是说好了下雨天要陪着我的吗!你上哪儿去了,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差点快被你吓死了,我……”
我一肚子委屈,正打算一股脑儿往外倒。
可童烬压根没给我机会,他忽然一低头,吻住了我喋喋不休的唇。
一个青涩又热烈的吻。
蜻蜓点水,却有如骇浪惊涛。
我懵了。呆呆地看着他。
童烬轻轻地摸了摸我的脸,像一个蛊惑人心的妖精,含笑着低声在我耳边,道:“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保安叔叔的怒吼声:“你们两个在干什么,哪个班的,给我站住!”
我们一路跑到了家附近的公园。
我在这里救过他,他在这里爱上了我。
公园的荒湖早已经变成了绿地,上面建满了健身设施,在雨中默然伫立。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缠绵多情的如丝细雨,黑沉的天空被大雨刷尽,慢慢透出了点微弱的蓝。
我和童烬并肩走着,经过一处石雕前,我兴奋地指给他看:“你看这里,以前这里有课空心树,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不爱写作业,我就把作业全丢进这棵树洞里,你猜怎么着?”
童烬的表情有点奇怪,牙疼似的,“他……它不会帮你把作业写了吧?”
我差点跳起来:“回答正确!”
“他还连你的名字都帮你写好了。”
我没反应过来:“没错没错……嗯?你怎么知道?”
童烬摸了摸我的头,笑得很无奈:“他连你的名字都知道,你就不害怕?”
害怕?不存在的。
比起作业没写完被叫家长打手板,这点恐惧就跟此时此刻的雨一样,根本不足为惧。
余光里,我看见童烬撇过脸,似乎在偷笑。
这时,我看见他手里一直拎着的塑料袋,“咦,这是什么……红糖,红枣,你买这些做什么?”
童烬本来在偷笑,我一问完,他的表情又开始有点不自然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童烬今天的表情似乎格外丰富,心情也似乎格外的好。
我被他影响,心中仅剩的那点阴霾也一扫而空了。
我看着某前校霸同学越来越红的耳朵尖,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傻笑了,快回家换衣服,我出来之前就帮你请假了,这个你、你拿着……记得冲水喝。”
他说完转过脸,不看我。
我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怀疑他把整个超市的红糖都搬过来了,心中又酸又暖。
原来他没有回到槐树胡同,而是去给我买红糖去了。
“发什么呆呢,嗯?怎么了?好好地怎么又哭了……好了好了,我在我在,别怕……”
我将自己埋进了童烬怀中,哭的酣畅淋漓,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一次性哭完呕完吐完,才甘心。
童烬劝阻无用,只好一边哄一边无奈地将我背了回去。
没过多久,小雨渐熄渐灭,淡蓝将黑沉洗净,天空终于在我们身后放晴了。
……
尾声
我叫郁知梦,从小就会做预知梦,从不出错,无一例外。
我的梦不是梦,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我梦见了一个少年。
我们萍水相逢,可种种相处之下,我喜欢上了他,也一点一点地,发现了他的秘密。
原来我救过他,他也救过我。
原来他很早之前就已经开始暗恋我了,一直守护着我。
我们互为彼此的光,互相救赎。
我梦见他会死,于是不顾一切地都想要救他。
我也成功救下了他。
我又一次改变了他人的命运。
我在等待我的“转厄”,等待我擅自改变他人命运的代价。
可是我等啊等,生活依旧如常……哦不对,还是有一点变化的,比如童烬的成绩开始突飞猛进,势如破竹,这次期中考试甚至挤进了班级前十,可喜可贺,犹如脱胎换骨,搞得每次年级主任一见到我就乐开了花,喋喋不休地表达对我的感激之情……
还有老吴,我和童烬虽然谈恋爱,但成绩一个比一个好,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起来,偶尔敲打两句,无伤大雅。
唯一的变化就是我不再做预知梦了。
我的梦开始光怪陆离,不再清晰,一醒就忘。
同桌说这是梦,梦都是这样的。
原来这就是真正的梦啊……
……
我叫郁知梦,我的“转厄”已经降临。
我不再做预知梦了。
因为我的梦,它已经实现了。
……
那天我趁童烬不在,从书包里摸出了一直带着的他送我的红布袋子。
我想过它可能是情书,想过或许是什么恶作剧,又或者是金子银子啊什么的。
唯独没想过它会是一张护身符。
一张黄纸朱砂的护身符。
后来我问童烬,世界上那么多礼物可以送,为什么偏偏是护身符。
童烬依旧在给我剥糖,他说:“没什么,只是觉得没有什么是比平安更珍贵的礼物。”
我爱你。
所以希望你平平安安,希望你健康快乐。
希望你终有一天不惧黑,不怕暗,大胆走你的夜路。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守着你,看着你,也爱着你。
……
我想起了那天课间打顿时,在梦里雾中遇见的女人,那个和童烬有着六分相似容貌的女人。
直觉告诉我,女人是童烬的母亲。
于是又在一个大课间,我问童烬,他的母亲,曾经有没有救过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
童烬正往他桌上贴便利贴,粉色的兔子形状的便利贴,莫名眼熟。
我凑近看,才发现这不就是那天我写给他后来又扔垃圾桶里的便利贴吗?
——谢谢你的光。
我喃喃道:“我之前就想问了,我不是把它扔了吗,你怎么又给捡回来了……”
童烬将便利贴整整齐齐贴好,凌驾于其他便利贴之上,闻言露出了回忆的神情:“……孕妇?我好像确实听她说过,我两岁那年,她出去买东西的路上救过一个孕妇……对了想起来了,她说她当时很喜欢吃附近一个小摊的辣鸡爪?就那鸡脚丫子……好像那天说是那个人没出摊,她直接跑到人家里买,结果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个孕妇……”
谈起母亲,童烬的神情柔和了下来,语气不知不觉间染上了思念。
余光里,我看见有人朝这边看了过来。
同桌正啃着她的炸鸡腿,一脸幽怨地看着我和童烬,醋香十里。
自从我一下课就往童烬这里跑,美其名曰辅导讲题,同桌就对我的见色忘义表达了极大的不满。
我自知理亏,时常心虚,可还能怎么办呢,只好多给她买点儿炸鸡腿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