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他 第3章 梦神

杜勉看得入迷，一整天时间，那么厚的一本书直接被他看完了三分之一。晚上都很晚了，杜勉还不舍得入睡，还是看韩子御睡下，才因不好意思开着灯打扰别人睡觉而不得不一起躺下。

杜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处山顶，有人忽然牵住他的手。他转头一看，是韩子御。

韩子御拉住他，往前跑。

山顶很开阔，却也孤立。天空像一个大罩子，将山笼住。远方尽头是形状和色彩都很模糊的田地，田地与远天像是被用胶水粘在了一起，严丝合缝。

杜勉被韩子御带着朝山的边缘跑，眼见再跑就要掉下去了，杜勉连忙扯住韩子御，试图停下。可是韩子御却甩开他的手，回头看他一眼，自顾往前奔去。

杜勉见他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顿时感觉不妙。他连喊带追，试图阻止韩子御。可是他还是慢了一步，韩子御一个起跳，直接凌空冲进辽阔的虚空。

韩子御的身影眨眼间从眼前消失，杜勉被吓得心脏一坠。他走到悬崖边，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看。

一只手忽然扯住杜勉在前的脚腕，一把将他拉了下去。

杜勉身体失衡，从山顶跌落。他被吓得心脏狂跳，强烈的失重感使他一下子惊醒了。

杜勉醒来时屋里一片黑暗，他一头冷汗，呼吸都重了很多。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做了这样的梦，他从小到大可从来都不做梦，就偶尔某些时候，刚醒来时，知道自己好像做了梦，但情节是一点也想不起来的。而如今他不仅做了梦，梦中细节还记得真真切切，就好像真的发生了一样。

杜勉扭头看韩子御，黑暗中能看出一点韩子御的身体轮廓。杜勉听到韩子御绵长的呼吸声，对方睡得正香。

杜勉抹掉自己头上的汗，重新躺下睡了，这一次他没再做梦。

第二天醒来时，杜勉发现自己还记得那个梦。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太放在心上。这天两人依然是宅在房间里看书，期间韩子御有拿出练习册做题，练习册是他自己买的课外练习册。杜勉不禁想，这个人很认学。

一天相安无事，晚上睡觉杜勉也没做奇怪的梦。

第二天上学时，两人一起出门。顺其自然地买了相同的早饭，然后各自去各自的班级。

中午两人都不回住处，所以也没有约着见面。只晚上放学再一起回去，因为两人只有一把钥匙，由韩子御拿着。

接下来的日子渐趋稳定，杜勉也渐渐适应了老师家的生活。

住下来才发现，他们平时跟老师交流不多，甚至见面也不多。老师跟他们的时间是错开的，他俩回来时老师常常不在家，等他们进了自己屋子，门一关，都不知道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的。老师有时候会在客厅里看电视，她不习惯开客厅的灯，杜勉出去上厕所时，看到老师坐在那里，一般不会打招呼。毕竟如果打招呼，对方问：“上厕所啊？”“是啊。”也很奇怪，还是问吃饭更适合用来打招呼。老师的丈夫也很少露面，一周下来，杜勉只见过一次对方坐在客厅，跟老师靠在一起坐着看电视。那也是晚上，老师的丈夫跟老师一样不爱开客厅灯，所以杜勉连对方的脸都没看清。

再次来到周末，杜勉和韩子御各回各家。

杜勉妈知道他从老头那里搬走，并没有什么意见，毕竟说要一起住的杨阳家却先丢下了杜勉，那杜勉也不用顾及情面继续住那里。杜勉妈给杜勉多带了些钱，还给他买了双新鞋。因为听杜勉说老师家是很新的楼，屋里很干净，进门就要换鞋。杜勉脚上的鞋已经穿了很久，脏得都刷不出来了。虽然平时杜勉妈就很放养他，但一想到被人家老师看到这样的脏鞋子，还是有点难为情。买新鞋后，杜勉妈叫他每周刷一次鞋，这眼见天就要热起来了，别到时候他一脱鞋，满屋臭脚丫子味儿。

杜勉说那得再给他买几双袜子，每天换一次就不会那么容易臭了。妈花钱花得烦，不过也觉得儿子说得有理，于是恩准了。

杜勉周日坐下午三点的客车回天马镇，周五时他跟韩子御约过时间，看谁先回来谁拿钥匙。韩子御听杜勉说大概三点半到，他便说那他也这个时候到，到时候给杜勉开门。

杜勉的客车路过林业园附近的那片小树林，他可以直接从这下车。从天牛村到天马镇中心，客车大概要开二十分钟，再到终点站钢铁厂，杜勉预估还要个十分钟。结果三点的客车提早到了天牛村，杜勉也不必坐到终点站钢铁厂，下车时他一看车前电子表，竟然才三点二十。客车是天山县和天马镇往返客车，通常早车和晚车人比较多，像下午三点这种时候，人多不多不一定。今天就是人比较少，客车停的次数就少，于是就早到了。

杜勉在客车上时，见到了路上背着书包的韩子御。所以他下车后，便在小树林边的道路上站住等待。

韩子御没看见他，一个人慢慢走着，直到两人面对面了，韩子御一抬头，愣住。抬起手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韩子御说：“你提前了。”

“是客车提前了。”杜勉说。

“哦，你就坐在刚刚那趟客车上。”

“对。”

韩子御的妈本来还想让他多在家里留会儿，说吃完晚饭再走。但韩子御说有人等着自己开门，而且去晚了天都黑了，看不清路。韩子御妈说：“儿子你上周都没回来，妈都想你了。”韩子御说：“想我就给我打电话。”妈哼了一声，说电话给他也跟个摆设似的，没事都不知道打来唠唠嗑。韩子御抿嘴笑笑没说话，他不是个话多的人，没事不爱闲聊。他妈嘴上说着想他，其实也不会主动打给他，反正打了也就是问问今天学习怎么样，吃没吃好饭之类。韩子御是个好孩子，问不问他妈都知道他会好好学习，好好吃饭的。

韩子御和杜勉一起回了老师家，这个时候吃晚饭还早，没什么事可做，就继续看书。

杜勉上周已经把《追风筝的人》给看完了，而韩子御在看《悉达多》，于是杜勉拿起韩子御看完的《局外人》开始看。

杜勉翻书时，见韩子御放下书包，又从里面掏了两本出来。他好奇地凑上前看了看，问：“你哪来那么多书？”

“买的。”韩子御答。

杜勉发现其中一本超级厚的书竟然是英文原版，他问：“能看懂吗？”

韩子御又将一本厚厚的英汉字典掏了出来，摆在桌子上。“靠它了。”

杜勉笑了，心想韩子御真是野心不小。

时间在流逝。

天黑，吃饭，看书，洗漱，睡觉。

老师始终没回来，整座房子里今天只有杜勉和韩子御两个。

夜深，杜勉又做梦了，他再次梦见韩子御。

梦中杜勉还是在那座高山上。

梦中的杜勉有些迷糊，好像知道自己在做梦，又好像不知道。这次韩子御没拉着杜勉就跑，他站在山边，望着山下。杜勉从他身后慢慢走过去，没敢靠太近，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便停下了。

“韩子御？”杜勉朝着韩子御的背影叫他。

韩子御回过头，见到杜勉，彻底转过身来，背朝悬崖。

两人沉默地互看了一会儿，韩子御忽然说：“你在叫我吗？”

杜勉心想，不然呢？口中说：“对啊，你在看什么？”

韩子御冲杜勉缓慢扯起嘴角，他说：“我不叫韩子御。”

杜勉奇怪地看着他，问：“那你叫什么？”

“我是梦中之神，你可以叫我梦神。”

“梦”这个字让杜勉的头脑更清醒了，他想起上次的梦，想起现实世界。他觉得不可思议，此时自己在做梦吗？可是一切都那么真实。

“梦神……你真的不是韩子御？”

“韩子御是谁？”自称梦神，长得跟韩子御一模一样的人问。

“是我室友，就是你这个样子。”

梦神沉思片刻，再次问：“我是什么样子？”

杜勉却不知怎么回答了。半晌后，他说：“你看不到自己吗？”

梦神垂眼看看自己的身体，又抬头，对杜勉说：“我看见的，跟你看见的不一样。”

“这样啊……”杜勉问他，“那你眼中，你是什么样子？”

“我没有样子。”梦神说，“我不存在。”

杜勉听得云里雾里，他不明白，怎么可能不存在呢？有形体，可以对话，即使是梦，却也是存在的吧？

如此说来，梦，到底有没有意义呢？就因为梦中人是虚构的，自己所产生的情绪、感想、所见所听，就都要被判定为空吗？况且，梦会忘，现实难道就不会忘了吗？梦和现实的界限到底在哪里？在于互动吗？梦是自导自演，现实则是跟其他人互演？说到底，其他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也说不定呢，毕竟感受是个人的。很多时候，自己以为的别人的样子，其实不过是自己的构想罢了。人如冰山，表现在外的只是其一角，就这一角还有可能被误解。个人的体验，自以为被他人引动的体验，很可能都是错误的。这种虚构感，跟梦还挺有共通之处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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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梦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