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7章 御花园的午后

一

那天早上，小燕子是被金玉叫醒的。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小燕子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撮头发。金玉叫了三声“姑娘”，被子里的人纹丝不动。金玉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说：“姑娘，夫人说今天要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被子猛地掀开了。小燕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含混不清地问：“进宫？今天？”“嗯，夫人说的。皇后娘娘前几天让人传了话来，说想您了。”小燕子的困意一下子就没了。她光着脚踩在地上，金玉赶紧把鞋子递过来，她蹬上就往外面跑。金玉追上去：“姑娘，衣裳还没穿！”小燕子已经跑出去了，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在走廊上狂奔。金玉提着她的鹅黄色褂子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喊：“姑娘，您回来！衣裳！衣裳！”廊下的丫鬟们看见这一幕，有的捂嘴笑，有的低头假装没看见。

萧剑从书房里出来，正好撞见小燕子穿着一身中衣在走廊上跑。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她提了起来。小燕子双脚离地，在空中乱蹬。萧剑面无表情地说：“回去穿衣裳。”小燕子说：“我要去告诉皇后娘娘，我来了。”萧剑说：“皇后娘娘不会看一个穿中衣的人。回去穿衣裳。”他把小燕子放下来，推着她的后背往屋里走。金玉气喘吁吁地赶上来，把鹅黄色褂子往小燕子身上套。小燕子这次没有挣扎，老老实实站着让她穿。金玉给她系好扣子，又把她的头发打散重新扎，扎了两个小揪揪，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不满意，说“太紧了，勒得我头疼”。金玉松了松，她又说“太松了，要掉了”。金玉紧了紧，她又不说了。金玉退后一步看了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盯着小燕子的头发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左边的高，右边的低，像一只歪了翅膀的蝴蝶。她又拆了重新扎，这一次一个比另一个还歪。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拆第三次，陈雪莹进来了。陈雪莹看了看金玉手里的梳子，又看了看小燕子的头发，走过去，接过梳子，三两下就把两个小揪揪扎好了。又齐整又匀称，不高不低，不松不紧。金玉在旁边看着，羞愧地低下了头。

二

早饭摆好了。今天是小米粥、肉包子、咸鸭蛋、一碟拌黄瓜、一碟炒鸡蛋。小燕子坐下来，伸手就去够肉包子。陈雪莹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先洗手。”小燕子把手缩回去，金玉已经端了铜盆过来，她把手伸进去胡乱搅了两下，金玉用帕子擦干，她才又去够肉包子。这次陈雪莹没有拦她。小燕子抓起一个肉包子，掰成两半，馅儿露出来，肉香扑鼻。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娘亲，皇后娘娘想我了？”陈雪莹说：“嗯，前几天让人传了话来。”小燕子说：“皇后娘娘想我什么？”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想你了就是想你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又咬了一口包子。

萧之航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了一会儿，放下，说：“去了别乱跑，别给皇后娘娘添乱。”小燕子说：“我不乱跑。”萧之航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说“不乱跑”是白说，小燕子每次进宫都乱跑，每次都说“下次不了”，下次还是一样。陈雪莹说：“你看着她点。”这话是对金玉说的。金玉点了点头，说：“是，夫人。”小燕子说：“金玉看着我我也乱跑。”陈雪莹说：“那你别跑了。”小燕子说：“我尽量。”陈雪莹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萧剑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喝完了粥，放下碗，看了小燕子一眼。小燕子正在啃包子，啃得满脸都是油。萧剑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过去。小燕子接过来擦了擦嘴，又把帕子还回去。萧剑看了看帕子上的油渍，没有说话，叠好收进袖子里。

三

马车从萧府出发，从西华门进了宫。小燕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房子变成宫墙，从宫墙变成殿宇。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金玉：“金玉，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还惦记着三绿？”三绿是她上次送给皇后的蝈蝈。金玉想了想，说：“应该会吧。”小燕子说：“三绿会叫，皇后娘娘不无聊了。”金玉没有说话。马车过了金水桥，从西边第二座桥过去的。小燕子趴在窗户上看水，水里有鱼，红色的，金色的，慢悠悠地游。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金玉问：“姑娘，怎么了？”小燕子说：“我想抓一条。”金玉说：“不能抓，皇上养的。”小燕子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想。”金玉不说话了。

马车停在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小燕子跳下车，整了整衣裳，摸了摸头发，跟着领路的小太监往坤宁宫走。金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着几块芝麻糖，是陈雪莹让带的，说“给皇后娘娘尝尝，自己做的，比不上御膳房，但是个心意”。小燕子觉得皇后娘娘不会吃，但她还是带来了。万一皇后娘娘想吃呢。

坤宁宫到了。门口的宫女看见小燕子，笑着迎上来：“萧姑娘来了，皇后娘娘正等着呢。”小燕子说：“皇后娘娘知道我来了？”宫女说：“容嬷嬷刚才说过了。”宫女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说：“萧姑娘请进。”小燕子整了整衣裳，跟着宫女走进去。金玉站在门口等着，没有进去。她在门口站得很直，手里提着篮子，眼睛看着地上。她不敢乱看，怕失礼。

四

皇后坐在正殿上，凤袍凤冠，面容端肃。容嬷嬷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拂尘，看见小燕子进来了，嘴角弯了一下。小燕子走到殿中央，跪下来磕了个头：“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这是紫薇教她的，说给皇后请安要说“万福金安”。她说完抬起头，看见皇后正低头看着她。皇后的脸上没有笑，但眼睛是柔的。“起来吧。”皇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燕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皇后面前。她从金玉手里接过篮子，举起来，说：“皇后娘娘，这是我娘做的芝麻糖。我娘说比不上御膳房的，但是自己做的，是个心意。”皇后看着那个篮子。篮子是竹编的，不大，里面铺着一块白布，白布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块芝麻糖。皇后的目光在篮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小燕子。“收下。”皇后说。容嬷嬷走上前，接过篮子，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小燕子咧着嘴笑了。皇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还让人心动。

“你前几天送来的蝈蝈，活得挺好。”皇后忽然说。小燕子眼睛一亮：“三绿叫了吗？”“叫了。”“叫得大声吗？”“大声。”“皇后娘娘您不无聊了吧？”皇后看着她，没有说“不无聊”，也没有说“无聊”。沉默了一会儿，她说：“还行。”小燕子不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但听皇后说三绿叫了，她就高兴了。

容嬷嬷端了一碟点心过来，放在小燕子旁边的桌上。是豌豆黄，切成菱形的，上面缀着几颗红色的枸杞。小燕子看见点心，眼睛亮了，但她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看了皇后一眼。皇后说：“吃吧。”小燕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满脸碎屑。容嬷嬷递上帕子，小燕子接过去胡乱擦了两把，把帕子还给容嬷嬷。容嬷嬷没有嫌脏，叠好收进袖子里。

“皇后娘娘，紫薇今天在宫里吗？”小燕子一边嚼一边问。“在。”“那我等会儿去找她。”“嗯。”小燕子又吃了一块豌豆黄。这次吃得慢一点，没有掉渣。皇后看着她吃，没有说话。容嬷嬷站在后面，看着皇后看小燕子的眼神，心里想：娘娘是真的喜欢这孩子。皇后这个人，面冷心热，嘴上不说，心里是疼的。上次小燕子送的蝈蝈，皇后让人挂在寝殿里，每天亲自喂菜叶。容嬷嬷问“娘娘，要不要让宫女喂”，皇后说“不用”。容嬷嬷就没有再问了。她跟了皇后几十年，知道皇后这是把这蝈蝈当个念想了。

五

从坤宁宫出来，小燕子又去了令妃那里。令妃看见她高兴得不得了，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燕子又长高了。”小燕子说：“没有，我上次就这么高。”令妃说：“那你看起来不一样了。”小燕子说：“那是因为我今天戴了新丝带，红色衬人。”令妃被她逗笑了，让宫女拿了一盒点心过来，说：“这是本宫让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你带回去吃。”小燕子接过食盒，说：“谢谢令妃娘娘。”令妃摸了摸她的头，说：“常来。你跟明珠是好朋友，本宫也把你当闺女看。”小燕子听了，心里暖洋洋的。她说：“令妃娘娘，您真好。”令妃的眼眶红了，说：“本宫没有女儿，看见你们就高兴。”小燕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把手里的桂花糕递了一块给令妃。令妃接过去，咬了一口，笑了。

从令妃那里出来，小燕子又去了愉妃那里。愉妃坐在偏殿上，脸色淡淡的，看见小燕子进来，点了点头。小燕子跪下来磕了个头：“愉妃娘娘万福金安。”愉妃说：“起来吧。”小燕子站起来，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喜欢愉妃，愉妃也不喜欢她。但紫薇说过，不管喜不喜欢，礼数不能少。她站了一会儿，说：“愉妃娘娘，我先回去了。”愉妃点了点头。小燕子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多了。金玉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两个食盒，走得很急，但没有出声。

出了愉妃的宫门，小燕子长出一口气：“金玉，快走快走。”金玉说：“姑娘，慢点，食盒要掉了。”小燕子放慢脚步，但没有慢多少。她跑过宫道，跑过回廊，跑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跑到御花园的时候才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金玉，你说愉妃娘娘为什么不喜欢我？”金玉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小燕子站直了身子，看着御花园里的花。秋天的御花园没有春天热闹，花少了很多，但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像铺了一层彩色的毯子。小燕子走过去，蹲下来闻了闻，没有什么香味。她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姑娘，紫薇姑娘的偏殿在那边。”金玉指了指方向。小燕子“哦”了一声，往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摘了一朵黄色的菊花，捏在手里。她要把这朵花送给紫薇。

六

紫薇的偏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裂开的石榴，露出里面红红的籽。小燕子跑过去，敲了敲门。金锁开的门，看见是小燕子，笑了：“姑娘，您来了。我家姑娘在屋里看书呢。”小燕子跑进去，金玉跟在后面。紫薇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小燕子，放下书笑了。“你怎么来了？”“我从坤宁宫出来，就来找你了。”小燕子把那朵菊花递过去，“给你的。”紫薇接过去，看了看，说：“真好看。”她把花放在桌上的一个小瓶子里，瓶子里本来有几枝桂花，已经干了，紫薇把那枝菊花插进去，黄的白的配在一起，还挺好看。

金锁倒了茶来，小燕子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金玉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令妃赏的桂花糕。金锁看见了，说：“金玉姐姐，这是令妃娘娘赏的？”金玉说：“嗯。”金锁说：“我家姑娘也有，夏雨荷夫人做的。”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碟子，碟子里是几块芝麻糖。紫薇说：“金锁，你把那个也端过来。”金锁把芝麻糖端到桌上。小燕子看了看桂花糕，又看了看芝麻糖，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说：“夏姨娘做的好吃。”紫薇说：“那你多吃几块。”

两个人坐在窗前，吃着点心，喝着茶。金玉和金锁站在门口，两个丫鬟低声说着话。金锁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穿得真好看。”金玉说：“夫人挑的。”金锁说：“我家姑娘今天穿的也是夫人做的。”金玉说：“夫人手巧。”金锁说：“嗯。”两个人说完，又各自站好。

紫薇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小燕子看了一眼，说：“你在看什么书？”紫薇说：“《诗经》。”小燕子说：“诗经是什么？”紫薇说：“就是很多很多诗编在一起的书。”小燕子说：“念给我听听。”紫薇翻开书，找了一首短的，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小燕子听了，说：“什么意思？”紫薇想了想，说：“就是说河中小岛上有一对鸟在叫，美丽的姑娘，是君子想追求的。”小燕子说：“谁是君子？”紫薇说：“就是有德行的人。”小燕子说：“谁是淑女？”紫薇看着她，笑了：“你猜。”小燕子想了想，说：“你。”紫薇说：“不是。”小燕子说：“晴儿？”紫薇说：“也不是。”小燕子说：“那是谁？”紫薇说：“诗里没写名字。”小燕子“哦”了一声，没有追问。

七

金锁忽然想起什么，说：“姑娘，晴儿姑娘今天也进宫了，在御花园。”紫薇说：“你怎么知道？”金锁说：“刚才门口路过的小太监说的，说看见晴儿姑娘在御花园赏花。”紫薇看了看小燕子，小燕子已经站起来了。“走，找晴儿去。”小燕子拉着紫薇就往外跑。金锁和金玉赶紧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宫道，跑过回廊，进了御花园。御花园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小燕子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喊“晴儿”。紫薇在后面追，喊“你别跑那么快，小心摔了”。话音刚落，小燕子脚下一滑，差点摔倒，金玉从后面扶住了她。小燕子站稳了，又喊“晴儿”。

晴儿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银簪，手里拿着一枝桂花，正站在那里看花。她看见小燕子和紫薇跑过来，笑了。“你们怎么来了？”“我来宫里给皇后娘娘请安，然后去找紫薇，然后来找你。”小燕子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又说，“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看花。额娘去给太后请安了，让我在这里等着。”小燕子说：“那我们陪你等。”晴儿说：“好。”

三个人在御花园里走着。小燕子走在中间，紫薇和晴儿走在两边。金锁和金玉跟在后面。秋天的御花园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蛙叫，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菊花开了满地，有黄的，有白的，有紫的，还有绿的，小燕子第一次看见绿色的菊花，蹲下去看了半天，说：“这朵像菜。”紫薇笑了，说：“那是绿菊，很名贵的。”小燕子说：“名贵就不像菜了吗？”紫薇想了想，说：“还是像。”晴儿也笑了。

她们走到一棵银杏树下。银杏树很大，叶子已经黄了，落了一地，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小燕子蹲下去，捧了一把银杏叶，往天上一撒。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头上、肩上、袖子上。紫薇帮她拿掉头上的叶子，晴儿帮她拍掉肩上的叶子。小燕子又捧了一把，撒在紫薇头上。紫薇没有躲，叶子结结实实落了紫薇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