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开幕的那天,是一个秋日的午后。
阳光透过博物馆巨大的玻璃穹顶落下来,把整个展厅照得亮堂堂的。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举着相机的年轻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被家长牵着的孩子。他们在一幅幅画前驻足、观看、拍照、议论,然后离开,走向下一幅画。
白虎图被挂在展厅的一个角落里。不是因为它不重要,而是因为博物馆的人经过鉴定后,认为它的艺术价值并不算高,不值得占据中心位置。画框里的画卷已经微微发黄了,竹叶的墨色淡了许多,白虎的轮廓也有些模糊,但颜色依然鲜亮——那只白色的猛兽卧在山石上,半阖着眼,静静地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一对祖孙在画前停下了脚步。
爷爷是个七八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小孙子约莫五六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站在画前仰着脑袋看。
“爷爷,这幅画叫什么呀?”小孙子指着玻璃柜里的画。
爷爷弯下腰,看了看画框下方的标签,念道:“《白虎图》,作者不详,年代不详。”
小孙子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皱起了眉头:“可是爷爷,画上明明没有白虎呀。”
爷爷愣了一下,直起身来,凑近了些看。画上的确是那只白虎卧在山石上,通体雪白,半阖着眼,怎么看都是一只白虎,清清楚楚的。
“怎么会没有白虎呢?”爷爷笑了,指着画,“你看,这不是白虎吗?白色的老虎,卧在石头上,看见没有?”
小孙子用力地摇头:“我没看见白虎,我看见别的了。”
爷爷觉得孩子是在调皮,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阵风从展厅的某个方向吹来。那风很轻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爷爷的白发还是微微飘动了一下。他眯了眯眼,再看向那幅画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恍惚。
画上的内容,好像变了。
不,不是变了,而是——多了一些什么。
他的眼睛花了,看不太清楚,但他隐约觉得,在那片幽深的竹林后面,似乎出现了一片白色的、无边无际的海洋。海上有一叶小舟,舟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人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手中持着一柄伞,微微侧着头,似乎在跟另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站在船尾,手握长橹,一头白发在风中飘动。
爷爷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些东西又不见了。画上只有那只白虎,卧在山石上,半阖着眼。
“爷爷,我跟你说呀,”小孙子拉着他爷爷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我听老师讲过,白虎是神仙的坐骑,它们有时候会离开画,去别的地方。因为白虎也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呀,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它们的归宿。”
爷爷低头看着孙子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像是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某片海、某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你说得对,”爷爷摸了摸孙子的头,“它们都有自己想要去的地方。”
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阳光从玻璃穹顶上落下来,落在画框上,落在玻璃上,落在那只白色的猛兽身上。白虎的毛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极了千年之前的某个夜晚,一片白色大海上的星光,一叶小舟,一个白发少年,和一双金色的眼睛。
老人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牵着孙子的手,慢慢地走向了展厅的出口。
他走了以后,展厅里安静了下来。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橙色的光从穹顶的一侧移到另一侧,最后落在了那幅画上。就在那一刻,在那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在那一束恰到好处的光线下,画上的内容似乎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
白虎的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株巨大的树。那树高得仿佛要撑破画框,树冠向四面八方舒展开来,东边的枝条上落着粉色的花雨,南面的叶片上凝着翠色的露珠,西方的树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红霜,北侧的枝干上覆着皑皑的白雪。春、夏、秋、冬,四季的草木风姿同时集于一树,绕着它走一圈,就仿佛走过了人的一生。
而在那株巨树的左下方,靠近画面的边缘,画着一叶小舟。舟很小,小到几乎要淹没在那片白色的海浪里,但画得极细致——舟上有两个人,一个青年穿着月白色的衣裳,持着一柄素色的伞,站在船头,微微侧着头,嘴角噙着笑。另一个少年站在船尾,一头白发被风吹起,手握长橹,也在笑着。少年的眼睛是金色的,在这幅泛黄的画上依然亮得惊人。
他们的身后,是九十九座流光溢彩的城池。
那些城的名字,有的叫做织城,有的叫做影城,有的叫做知命城,有的叫做洗心城,有的叫做绣虹城,有的叫做剪水城,有的叫做镂雪城,有的叫做种玉城。
而他们正乘着那叶小舟,顺着忘川的水,向着那些城的方向,飘飘然远去。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