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ltdown 第3章 十三天与一万三

Meltdown乐队群聊炸了。

不是那种"我们火了"的炸，是纪燃凌晨五点在群里发了十七条消息，每条都是不同角度的视频截图，配文只有"啊啊啊啊啊啊"和"你们看这个数"交替出现，其间夹了三条"我薯片吃完了"和两条"裴知意你那个高音我截下来当闹铃了"。

裴知意早上九点醒来看到九十九条加消息，第一反应是群被盗了。第二反应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继续睡。直到林听澜在他房门外敲了两下，声音又轻又闷，像在敲一扇已经开着的门。

"起来。"林听澜说。

裴知意把被子拉过头顶。

"姜迟来了。"

裴知意把被子拉得更紧。

林听澜在门外沉默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了。裴知意听见拖鞋啪嗒啪嗒远去的声响，松了口气，正准备再度坠入睡眠，隔壁房间传来纪燃惊天动地的笑声和沈雾一句精准的"你薯片渣子掉我键盘缝里了"。

他的手机又震了。姜迟在群里发了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外网平台的播放量数据，数字后面跟了好几个零。裴知意眯着眼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从床上坐了起来。

零太多了。多到他数到第三遍的时候以为手机坏了。

"什么零？"他在群里问。

"播放量。"姜迟回，"昨天火锅店那俩人发的视频，被人搬运到外网了，今天早上起来我一看，十八万。"

纪燃发了一个薯片包装袋空了的照片。

沈雾发了一个问号。

林听澜没有发消息。但裴知意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见林听澜坐在客厅那把缺了一条腿用字典垫着的椅子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电脑。屏幕蓝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盯着那条视频看，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变化，但裴知意注意到他的脚在跟着节奏轻轻点地。

"十八万。"姜迟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杯速溶咖啡，杯子是沈雾从家里带来的那种带着金色描边的精致瓷杯，和速溶咖啡配在一起有一种荒诞的错位感，"外网。不是抖音。是外网。"

"那是什么平台？"裴知意问。他对互联网的认知停留在"演出完搜自己的名字看看有没有人骂"这个层面，再多一点就是"小翠不用联网所以跟我无关"。

"叫Musecast。"沈雾把键盘盖合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懒洋洋的，"专门做独立音乐人推流的平台，我以前在上面发过钢琴翻弹，涨了八百粉。"

"八百。"纪燃把最后一片薯片碎屑倒进嘴里，"咱们一夜翻了人家两百二十五倍。"

"你算数真好。"沈雾说。

"谢谢。"

"三百二十五倍，十八万除以八百是二百二十五，不是三百二十五。"

"我故意的。"

"你不是。"

姜迟把咖啡放下，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他平时看着像个散漫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落魄经纪人，但此刻眼睛里那点火亮得裴知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听着，"姜迟说，"我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在外网有人看，可能是算法撞了鬼，可能是外国人就好这口杀鸡嗓，但我把那条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百遍，看的时候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纪燃问。

"评论区有一条。"姜迟把手机转过来给他们看，一条用翻译软件翻过来的中文评论躺在屏幕上，大意是："这个乐队的鼓和贝斯在打架，键盘在劝架，主唱在拉架，拉完架自己把房子烧了。我爱死他了。"

裴知意愣了一下。

"问题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姜迟收回手机，"问题是那条评论说的是对的。你们的编曲烂得跟刚学乐器的初中生一样，和声进行有两个地方直接跑了调，林听澜的贝斯线第三段缠上了沈雾的左手，沈雾用右手给圆回来了，纪燃在第三段结尾的时候打错了拍子然后硬拽回来的。"

沉默。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姜迟问。

"意味着我们很烂？"纪燃说。

"意味着你们在这么烂的情况下，让人听完了。"姜迟把杯子里的咖啡一口闷了，"烂是问题，但不让人走的烂才是本事。你们有这个本事。"

沈雾是第一个笑出来的。不是嘲笑的"嗤"，是那种"好吧被你说中了"的、带着点认命的笑。她"哈"了一声，然后窝回沙发里，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弹着想象中的琴键。

"现在说正事。"姜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的时候边缘掉下来一块小纸屑，"排练室的租期还有十三天。我手里剩一万三。我们有两个选择。第一，续租，继续在这个地方磨，等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机会。"

"第二呢？"裴知意问。

姜迟把纸翻了个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戳破了。

"我昨天联系了几个以前认识的场地老板。有一个说下周末有个拼盘（拼盘= 多个不同乐队/歌手凑在同一场演出里轮流上场，不是专场）原本定好的乐队临时退了，空出来二十分钟。演不演？演的话给八百。"

八百。排练室一天的租金是五百。二十分钟的演出一千六——一个人四百块，够买三袋纪燃那种进口薯片，够裴知意买五个奇形怪状的拨片，够林听澜买一本哲学书，够沈雾给她的键盘配个新支架。

但这不是重点。

"拼盘。"纪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种没吃过的薯片口味，"意思是台下有人？"

"可能有几十个。"姜迟说，"也可能上百。那家场子在大学城边上，周末学生多。"

裴知意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几十个。上百个。比四个多。比保洁阿姨加火锅店员工加姜迟多好多倍。

他下意识往沙发里缩了缩，正好缩到林听澜旁边。林听澜还是一言不发，但把电脑往他那边偏了一点，屏幕上的视频正好播到第二段的副歌。裴知意听见自己的嗓子从廉价音响里穿出来，沙哑的、带着毛边的、像要把什么撕开的那种声音。

那声音在十八万个人耳朵里响过了。

"去。"林听澜说。

所有人转头看他。林听澜平时在群聊里发消息的频率是平均一周三条，其中两条是"嗯"和"收到"，第三条是裴知意问他吃不吃宵夜的时候回的"不"。主动发表意见这种事，上次发生还是在上次。

"林听澜说话了。"纪燃做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今天什么日子，我薯片吃完了林听澜说话了，世界要毁灭了吧。"

"你闭嘴。"林听澜说。

纪燃比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但嘴角还是咧着的。

裴知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从刚才看到那个十八万开始就没停过。他想起昨天上台前他蹲在纸箱上数心跳的样子，一百二十几，数到一百五就该逃跑了。但昨天他演完了。今天这条命还在。

"八百块。"他说，"那个拼盘，我们接。"

姜迟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能呼出来。"行，那从今天开始算，十三天。这十三天你们给我把那个破编曲磨出来，至少别让人家第二次看的时候觉得'也就这样'。第二首歌，写新的。"

"新歌？"沈雾挑眉，"新词呢？"

所有人看向林听澜。林听澜的歌词是从不跟人商量的，写完了就往排练室的白板上一贴，字小得像蚂蚁爬。裴知意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排练安排表，凑近了才发现是一行一行断开的句子。

昨天那首歌的词是："镜子裂了我们把它拼回去/拼回去还是裂的/那就裂着吧/反正光也能透过来。"

林听澜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贝斯琴颈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品丝边缘。沉默。漫长的沉默。长到裴知意开始数心跳——不是紧张，是他习惯性会在安静的时候找个东西数。

然后林听澜开口了。

"昨天台下有个人。"

所有人又看他。

"拖地的那个。"

"保洁阿姨？"纪燃说。

"嗯。"林听澜顿了一下，"她拖地的时候，拖把走了三个来回。我在台上能看到她的影子。第一遍她拖的是左半边，第二遍中间，第三遍右边。地上有块口香糖，她踩到了，低头抠了一下，没抠掉，又继续拖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沉默的味道不太一样，像什么东西被拧松了，正在慢慢转开。

"然后呢？"裴知意问。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什么情绪都沾不上去的镜子，但裴知意知道他还没说完。

"然后她听完了。"林听澜说，"口香糖没抠掉，拖把拖了三趟，但她听完了。没走。"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往排练室的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声音从背对着所有人的方向飘过来。

"新歌叫《口香糖》。"

门关上了。

纪燃第一个破功，笑得往后一仰差点从沙发翻下去，薯片渣子从嘴角喷出来，沈雾用键盘盖精准地挡住了喷射路径，嘴里骂了句脏话但嘴角是翘的。姜迟端着空杯子站在原地，表情从茫然到无奈再到哭笑不得，最后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叹了口气。

裴知意低头看着自己抠了半天的线头，那个小毛球又大了一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拨片——今天带的是片淡紫色的，边缘磨得有点发毛了——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站起来，往排练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的声音。林听澜在弹贝斯，一个很简单的根音循环，低低的，闷闷的，像夏天傍晚柏油路面散不出去的热。

裴知意推开门。

"口香糖，"他说，声音还有点发紧，"哪几个和弦？"

林听澜没停手，但下巴朝旁边的吉他架扬了一下。

那把落了一层薄灰的木吉他挂在架子上，弦已经有点锈了。裴知意走过去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了木料和旧琴弦混在一起的味儿，安心。

"C。"林听澜说，"G。Am。"

裴知意的手指按上去。和弦摁响的那一瞬间，后面传来了沈雾趿拉着拖鞋走进来的脚步声，然后是纪燃"我来了我来了"的喊声和薯片袋子被捏扁的脆响。

姜迟靠在门框上，看着房间里四个各自找位置的人。裴知意蹲在地上调吉他弦，林听澜靠墙坐着弹他的根音循环，沈雾把键盘接上电源在试音色，纪燃坐在鼓凳上转鼓棒——转了两圈掉了一根，捡起来继续转。

十三天。一万三。四个赔钱货。

姜迟摸出手机，给那条外网视频的评论区又截了一张图。这次截图的是最新的一条评论，用西班牙语写的，翻译过来是："他们看起来随时会散架，但他们没散。"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口香糖，行。就写口香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