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油、止血的药粉,甚至连棉花纱布镊子都一应俱全。
林韫之眼神亮了一瞬:“哇……姐姐你出门都带这么多药吗?”
“一些应急的药该带还是要带的。”沈桐君拿出棉签和冰硼散。
林韫之看着这个包装都下意识地胆寒,嘴巴里不停地分泌口水,蛰得生疮的位置发疼发烫。
打开药瓶,清冽的味道直冲鼻端。她重新在林韫之身前弯下腰,这次她靠得更近,近到林韫之能看清她垂下的眼睫。她乖乖张开嘴巴。
沈桐君用棉签沾了药粉,均匀地点在创面上,动作轻柔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薄胎瓷器。她柔声问:“痛吗?”
林韫之摇摇头,虽然有点针扎的感觉但是可以忍受,不过又一想,这可是一个绝佳的跟桐君姐姐耍赖的机会,要好好把握。她又猛猛地点头:“嗯嗯嗯……疼……”她反应这么大这么迟缓让沈桐君一度以为她是在演戏。
“好了,等会儿就不疼了。”沈桐君起身,把棉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韫之夸张地捂着脸颊,拉着沈桐君的袖子哼哼唧唧地道:“姐姐,我好疼啊。”
沈桐君选择无视她的表演,把药瓶的盖子盖好,放到林韫之手里:“晚上再涂一次,明天再用一天巩固巩固,可能就好了。”
林韫之又把药塞回去:“放你这吧。上药的时候我来找你,你帮我涂。”
“不要,”沈桐君郑重地把药瓶放回林韫之手中,坐回椅子上,假模假样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刚才我都没怎么样就把你疼得嗷嗷叫,看来我的护理技术确实不怎么样。为了防止我把你的口疮弄得越来越严重,你还是自己涂吧。”
“谁说的,”林韫之一看沈桐君没按自己料想的那样接招,自己也没了章法:“我不要。”她挽住沈桐君的胳膊:“你……你没弄疼我,我一点都不疼……你帮我上药嘛。”
“你一会儿说疼一会儿又不疼,那到底疼不疼啊?”
“真的不疼……”她越说越心虚,声音越小,“我就是想跟你耍个赖嘛……你帮我上药好不好。”林韫之撅着嘴巴,晃着沈桐君的袖子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沈桐君对这的确没什么抵抗力,认命似的把药瓶拿回来:“到点了自己来找我涂药。”
“好嘞。”林韫之瞥见桌面上的书,大致翻了一下沈桐君看过的部分:“看这么多了呀……嗯!很刻苦,值得表扬。”她清清嗓子,抱着胳膊扬起眉毛说道:“那沈同学有没有问题需要林老师来给你传道授业解惑一下呢?”
乖顺的小鹿转眼间变成骄傲的开屏孔雀了。
沈桐君轻笑:“那就有劳林老师喽。我可是记了好多问题的,林老师不许嫌我笨。”
“怎么会呢,我看看……”
后面的日子再没什么大事发生,生活越是平淡沈桐君对家里的挂念就越清晰越沉重。她铺开信纸,写下一封家书请冯管家帮忙邮寄。
那天早晨,许怀淑打发林韫之去门口的邮箱取今日份的报纸和杂志,里面恰好有一封写给沈桐君的信。林韫之要亲自送到姐姐手中,“姐姐,这有一封你的信,还蛮厚的。”
“这么快?”沈桐君拿到信时还很惊讶,按理说从江南寄信到上海最快也要四天才能送到,就算收信当天父亲就能写回信寄出,也还需要四天时间送回来。怎么这才过了五六天就回信就送到了?她又问:“是我父亲的信?”
林韫之看了一眼寄信人信息:“千云路7弄125号,乔缄。是一个姓乔的人给你的信,是你的朋友吗?”
沈桐君一头雾水:“我没有姓乔的朋友啊。”说着她拆开信封,里面除了一封信还有一张照片,那是在红十字会的讲习上拍的,画面里只有沈桐君一个人,摄影角度刚好把沈桐君全神贯注时周身散发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韫之接过照片,眼神好像被粘在上面,挪都挪不开,心里不得不佩服摄影师的摄影技术。不经意间,林韫之瞥见沈桐君手里拿的五页信纸,“写了这么多?有什么很重要的事吗?”
“……”沈桐君面露难色,将读完的信折一折塞回信封。
“怎么不说话?”林韫之目光移向她。沈桐君红着耳朵,面上带着几分慌乱避开她的目光。
害羞?林韫之还是第一次从沈桐君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好可爱。
“嗯?”林韫之恶趣味地把脸凑到沈桐君面前,硬要跟她对视,沈桐君脸躲向哪边,林韫之就把脑袋伸到那边去,“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啊,居然让我们沈老师羞成这样?”
绯红从沈桐君的耳朵一路蔓延到脸上,她抵着林韫之的肩膀,无措地推开她,轻斥:“韫之!不许闹!”
这一推,倒是让林韫之清醒过来:让沈桐君羞成这样……再加上这照片……这个姓乔的不会是沈桐君的仰慕者吧!
思及此,林韫之莫名其妙地笑不出来了:“乔?红十字会?写信的人不会是那个要在红十字会上采访我们的那个记者,叫……乔……乔什么平来着?”
“乔叙平。”
“还真是他!”林韫之回想起来:那天讲习还没结束,这个乔叙平就拿着相机跑到讲台边的一个角落对着人群拍摄。原来,他是在偷拍!林韫之又拿起照片看了再看,没错,就是这个角度,而且越看越眼熟,越看越酸,越看越生气!
她想看这封信!她要知道乔叙平到底给沈桐君写了什么不堪入目的话。但是……那是给沈桐君的信,她又有什么立场去跟沈桐君要这封信来看?硬要看,会不会显得她太无礼,太不可理喻了?
林韫之挤着僵硬的笑,没底气地问:“他不会给你写情书吧。”
沈桐君被信里的话瘆出一身鸡皮疙瘩,还没缓过来呢,“算……算是吧。”
“能……给我看看吗?我帮你……把把关。”林韫之试探着把手伸向那封信,说话的语气似乎是在商量,但那眼神好像是非看到不可。
“你看吧。但你不能跟别人提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有别人在沈桐君面前提这封情书来调侃她,她会很想挖个坑把自己埋掉的。
林韫之拿过信,嘴巴里念念有词:“这行文措辞……还‘五脏六腑都泡在梅子青里’……”沈桐君听见这句话像应激了一样,一股电流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电得她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汗毛也竖起来了。
“真怕酸不倒别人的牙齿……”林韫之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这封信上面:“‘你专注的目光仿若游刃而绵长的线,将我这般游离的魂魄牢牢系住’……酸腐中的酸腐!”
沈桐君阻止林韫之:“你看就好了,不要念。”她真的不想再听一遍。
“哦,好好。”林韫之抽空回应她。
“他还敢约你见面啊!”林韫之差点吼出来,“不行!你不能去见他。”
“为什么?”
林韫之还在字里行间煎熬着,没听见这个问题。算了,就看到这里吧。林韫之叹了口气:“这种文笔都能进申报,那我岂不是可以当他们的社长了……用这种东西追求姑娘真的不会被人当成骚扰吗?”这种水平的信跟她桐君姐姐的照片放在一起当成一种亵渎都不为过。林韫之瞬间把心放进肚子,这人连她林韫之都比不过沈桐君怎么会喜欢他。
她关注的点让沈桐君有点意外,略嗔怒略玩笑地把信从她手里抽走:“你不管我就算了,还帮他操起心来了。”
“我不是……你要是不喜欢,我来帮你解决。”
“你?你怎么解决?”
“你若是不想见他,我去帮你拒绝他,如果他还不肯放弃,继续给你写什么沐手谨上的书信,我就帮你销毁。兵来我挡水来我喝,绝不让他打扰到你。”
林韫之这副神采好像一名忠诚的死士。沈桐君眉目含笑:“那就都交给你啦……倒也不要让人家太难堪。”林韫之拍胸脯:“保证做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德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