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绍昌派去江南的手下查到了些证据,这些证据直指沈家的灭门惨案是江南警察局局长陆金玺一手策划。这一天,林绍昌就在冯管家一行人的陪同下登上了开往江南的列车。
自那天从咖啡厅回去,乔叙平就没闲下来过,四处打听跟沈桐君相关的消息。后来他在黑市上买下一条江南沈家被灭门的消息。这条情报价值不菲,贩子一副怕掉脑袋的样子,宁愿情报烂在手里也不敢给乔叙平证明这消息是真的,只说上面有人压着消息才传不出来。
按理说,江南富商被灭门,新闻应该扑天盖地地传遍全国,但他却没听到一点风声。为此,他特意跑了一趟江南,把这个让他将信将疑的情报坐实。
江南警察局局长屡次为剿匪向当地的商户勒索,早就名声在外了。剿匪力度这么大,还让土匪把沈家灭门了,这都把江南警察局局长的脸打肿了。报纸不让登很正常,但是他江南的警察局长能管得到上海乔叙平的头上吗。
他总要让这条新闻重见天日,让上面的人管管这个无法无天的局长,还一方百姓安宁,也不枉他当一回记者,他的辛苦总算也能换回一些名利。这恐怕也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追求沈桐君的机会了。
申报报社的严主编穿过办公区,正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主编!”乔叙平紧忙拿着自己整理好的材料追上去跟在严主编身后。
严主编扫他一眼:“这么长时间没回编辑部,还以为你另谋高就了。”
乔叙平笑容不变:“主编您哪里话。我被黄包车撞了,摔到了头,不得已才回家休养。知道您爱茶,特地给您带了明前茶,等下就给您送去。”
严主编鼻尖轻嗤一声:“不必麻烦了。记者最重真实二字,别往黄包车夫身上泼脏水。照你老兄的个性,被黄包车撞了,非煽动大众闹得车夫砸了饭碗不可。”
“您说笑了,”他尽量控制笑容依旧自然,抬眼瞧瞧严主编的脸色,紧忙举起材料:“主编,这些日子,我也没白白荒废。我搜集了不少材料,写了一篇深度报道。如果这期头版头条我们登这则新闻,肯定惊动整个上海滩。”
严主编脚步顿了顿,拿过乔叙平手里的材料翻看:“你哪得的消息,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我有我的门路,”乔叙平故弄玄虚,凑到严主编耳边悄声说:“我亲自去江南证实了,此事确凿无疑。这江南,苛捐杂税多重啊,百姓民不聊生。收了这么多捐,还能让土匪把江南首富屠了门,说出来多丢人啊,封锁消息也在情理之中。”
严主编看着这篇报道牵扯到的人,额头渗出汗来:“跟我进来。”
乔叙平关好办公室的门。
严主编背对着乔叙平站在办公桌前,脸色不算好:“江南富商沈忠德,沪上实业巨擘林绍昌,你以为你替他们打抱不平,他们就会站出来保护你?明里暗里还牵连着江南警察局局长陆金玺……你这是想把天翻过来啊。”
乔叙平毫无预料地被严主编扔了一怀稿纸。
严主编恨不得把弯腰捡稿件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瞪穿:“知不知道这篇稿子见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乔叙平:“这篇稿子会惹祸,我知道。它触痛的不只是个军阀,还有可能是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连到的所有人。登出去,报社可能有麻烦,我,或许会更麻烦。”
乔叙平语速加快:“但是,我还记得我们刚刚进入申报工作时,您跟我们说过笔可折,而事实不可灭。
现在的事实是什么?陆金玺搜刮民脂民膏却身在其位不谋其职,这次是一个沈家,下次可能就是更多穷苦无辜的百姓遭殃。
既然消息被封锁传不出江南,那我们就要为江南的同胞发声,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件事,让我们的政府出手整治。
如果我们此刻保持沉默,我们不是在明哲保身,而是这些痈疽的同谋!”
乔叙平的声音陡然拔高:“是,我们可以不登。换一篇风花雪月,或者无关痛痒的时评。明天报纸一样出,油墨一样香。然后呢?等更多的民脂民膏流入这些痈疽的口袋,等更多的悲剧发生,到那时,主编,我们这些记者,手里握的这支笔,除了记录耻辱,还能做什么?
我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把这支笔,放到比自我更重的位置上。稿子若发,所有文责我一力承担,署名醒目,与报社切割的声明我可以现在就写。若真有祸事,我第一个站在门前。主编,新闻不总是掌声和鲜花,它有时候是一把刀,但只有用它刮除腐肉之后才能恢复健康不是吗。”
“还轮不到你来给我上课。”严主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人动容的演讲只是窗外吹过的风。
他没有给乔叙平再次开口的机会,“乔叙平,你感动了自己,但说服不了我。你刚才那番话里,我听到的不是新闻人的责任,而是一个急于表现的浪漫主义者的自私,和一个赌徒的孤注一掷。”
“你口口声声一力承担、站在门前,听起来很悲壮。但你想过没有,你真的承担得起吗?报社三十七名同仁,校对、印刷工、报童,他们靠这份薪水养家糊口。你的英雄行为一旦引来查封、逮捕甚至更糟,毁掉的是几十个家庭的生计。你拿什么承担?用你那点薪水,还是用你的笔杆子去对抗真正的枪杆子?”严主编冷笑一声,“你的热血,要别人用身家性命来陪你赌,这不是担当,是慷他人之慨。”
“笔可折,事实不可灭。这话不假。但我要教你另一个道理,让事实不灭的最好方法,不是让它在一场莽撞的火拼中灰飞烟灭,而是让它像岩浆一样,埋在地下持续地烧。”
严主编拿起他手里稿件,轻轻抖了抖,“你这篇东西,痛快是痛快。但是就像往粉尘里扔了根火柴,炸得响,然后呢?当事人会被迅速撇清、调离,真正的关系网络纹丝不动,而我们,失去了继续观察、记录甚至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新闻不是一次性消费的激情,是持久战。
你以为祸事来时,你署名切割,站出来,事情就了结了?他们会说,没有《申报》,没有我严某人的默许,你乔叙平的稿子能登报,送到千家万户去?他们会顺藤摸瓜,除掉每一个经手的人。你以为整个过程只会有你一人悲壮牺牲,实际上这往往是一场悲剧的开端。正的战士,要懂得在战壕里保存自己,而不是跳出战壕当靶子。”
严主编向前站到乔叙平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而你,乔叙平,一个连基本职业诚信都尚未能自证的人,现在却突然要求我,要求报社,将所有人的前途押注在你的豪赌上,你,还没有这个资格!”
严主编将稿件塞回乔叙平手中:“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就去给我跑一条实实在在的、能发出来的、关于难民安置或者慈善事业的新闻。从当好一个不会在关键时刻失踪的记者开始。这才是你现在唯一该走的路。出去吧。”
乔叙平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摔摔打打,嘴里骂骂咧咧,说什么都看不起他,还牵扯到谁谁谁的祖宗十八代。
方砚在一旁被影响得烦躁得不行:“谁得罪你了?”
乔叙平搬了张凳子坐在方砚办公桌旁边,将刚才说给严主编的话从头至尾说给方砚听,本来以为方砚会无条件地支持自己,没想到,他也站在了严主编的阵营当中。
“这件事确实牵涉太多,应该慎重。我们毕竟都是小人物,是人家说捏死就可以捏死的小蚂蚁。一场大雨,淹死的只有小蚂蚁,那些人可个个撑着伞拿着枪呢。奉劝你,别把自己的性命搭上。”
乔叙平当场跟方砚拍桌子大喊大叫:“你小子是不是个男人啊,怎么跟那个姓严的一样畏畏缩缩的啊,你别忘了你是个记者,你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的使命忘到脑后了?”
方砚当即发了雷霆:“你喊什么!你自己就很高尚吗!非要拉着大家跟你一起下地狱是不是!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乔叙平一怔,他没料到向来好脾气的方砚会骂回来。
方砚揪着乔叙平的领子,连人带凳子一起扔回乔的办公桌前:“你忘了你前阵子出言得罪林大小姐,被人家把脑袋打开花了吗?!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就算是没人支持自己,乔叙平也铁了心要想办法要让这篇稿子发出去。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再把沈桐君约出来,只要能拍到她的照片,跟这篇稿子一起登上报纸,就说这是受害者亲口说出的真相,一定能引起轰动。
如果那个江南警察局局长真的因此受到惩处,作恶的土匪被一网打尽,那他乔叙平就算是为沈桐君立下大功,这还不能打动她吗?沈桐君此时已经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还不如自己,还不能让她心甘情愿地跟自己?到时候他乔叙平也能名扬天下,取代那个姓严的还不是易如反掌。名利美人尽收囊中,岂不美哉!
乔叙平回头看看方砚,从抽屉里取出一罐茶叶,放到他面前:“喏,从我老家带的,上好的明前茶,给你了。”
方砚眼睛都没抬,继续忙着手里的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爱要不要。”乔把茶叶丢回抽屉,翘着二郎腿说道:“主编发话了,叫你等会儿跟我出去跑个采访。”
方砚:“哼!是嘛……等会儿我去跟主编确认一下,省得被你骗出去之后还被你到处说我傻。”
“姓方的我跟你说正事呢!”乔叙平气急败坏地抓了个纸团砸中方砚后脑勺。
方砚拿起杯子就把剩下的一小口水泼到乔叙平脸上,“再拿我当奴才使唤,我再在你头上开个口子。”
“不好好上班,闹什么呢!”
乔叙平正要发作,见严主编来,全憋了回去。
严主编带着一位女记者找方砚布置工作任务:“南京的特派员来跟我们上海商会进行磋商,方砚,你跟晚瑜准备一下,晚上先去宴会上简单做个访问,明天,你们跟我一起去记者会。”
乔叙平心里憋着一口气,就算没人帮他,他也能把这件事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