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琪听着她说,也没有急着再说话。
她只觉得这个试图自欺欺人的大小姐太过于天真。
迟迟没能得到她的答复,陈玉华有些惴惴不安,唤了她一声。
“是我太心急了,对不住。”谢安琪这样说。
“我只是怕你会作践自己,两人在一起,肯定是要知根知底。我只是怕,你们之间的事如果处理不好,有朝一日会不会变成炸弹。”谢安琪道。
她的字里行间,都是为陈玉华着想的模样,就连语气也是关切的,只是在电话里的另一头,谢安琪的关系意味不达眼底。
陈玉华是一只兔子,不可以逼得太急,她能说的就这么多了,能不能达到效果,只看这些种子埋在陈玉华心间什么时候蠢蠢欲动从而再收看。
果不其然,陈玉华那边也沉默一瞬,谢安琪再安慰几句后以天色已晚,需要早点休息为由头挂断了电话。
徒留陈玉华一人站在窗边久久不能回神。
……
夜晚的公路酒吧人不算多,愤然摔家门而走的李易明坐在吧台处,一杯接一杯径自灌酒。
酒吧内放着舒缓的音乐,李易明已经有些醉了,听着耳边的小提琴声,一时也辨认不出来这是哪首曾经听过的熟悉曲子。
“喀秋莎,小提琴和钢琴演奏的版本,可能店长比较中意苏联风格?”
有人坐在他旁边,李易明稍微定睛一瞧,是个长相比较内敛斯文的男人。
他不认识对方,没有说话;而对方点了一杯白兰地。
他看着对方酒杯里冰块在灯光下的模样,刚稍微精神了一点的眼神也跟着有些斑驳迷离,想了想,开口:“我以前也去过俄罗斯。”
“怎么样?”那男人笑眯着眼,问。
“跟小说里的那样,莫斯科会落好大的雪。”李易明也笑了笑,说,紧跟着又吞下一口酒。
黎宫祥瞥一眼他酒杯里的酒,敲了敲桌面,道:“不落雪的莫斯科应该也很漂亮。”
“可能吧。”李易明垂首道。
黎宫祥:“有什么烦心事吗?大家萍水相逢,讲出来,都会舒服点。”
兴许真的是醉的不轻,也兴许真的是此时此刻,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突如其来的搭话,让李易明感到些许放松,就着熟悉的曲调,李易明开始絮絮叨叨起来。
他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笑一会儿怒的,黎宫祥也没有多插话,耐心听着他说,见他酒杯空了便给他续上。
“有时阵我想不明白,既然在一起那么痛苦,那为什么不分开?非要一直闹到老死才甘愿?”李易明喃喃地说。
黎宫祥眯了眯眼,说:“人与人之间的事,是好复杂的。”
“那你呢?”李易明的醉眼看向他。
黎宫祥与他对视,还是笑:“我?我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啊,对不住。”李易明闷了一口酒。
黎宫祥对此并不觉得如何,只是望着李易明的侧脸,道:“我现在不想去在乎那些复杂的事。”
“那你现在想什么?”
“我现在想,我们或者真的好有缘分。”
李易明再度看向他。
醉意已经上头,酒吧背景乐越发缠绵纠缠,小提琴和钢琴曲已经换了一首,隐隐约约间,有什么东西在酒杯与冰块交织的斑驳中发酵。
已经无暇顾及什么,大脑的迟钝只能让人着眼于当下——除了当下,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
熙沅找到黎宫祥的时候,便看见了他脖颈处的暧昧红痕。
“玩得好花。”她神色颇有些不明地道。
她昨晚试图联系黎宫祥,也不是什么急事,但罕见的,她没有联系得上。
这种情况放在黎宫祥身上实属少见,作为陈阳辉的秘书,保持随叫随到是基本,但她昨晚确实没能联系上人。
她还以为人出了什么事,所幸早上的时候她联系上黎宫祥了,只是电话那头的黎宫祥,声音听上去很疲惫。
向来保持干练严谨精神的黎秘书,这种情况真的少见。
直到她看见了黎宫祥脖颈处的暧昧红痕。
果然,男人都一个样。熙沅不由得腹诽。
黎宫祥只是笑,问她:“有紧要事?”
“不算,已经解决了,”熙沅收回视线,说,“只是怕你是不是出了事。”
结果只是**一刻了。
黎宫祥笑弯着眉眼,看见了她手里打包的早餐,笑意更甚:“给我的?”
“不然我一个人吃两份?”熙沅快速将手里的纸袋扔向他。
黎宫祥下意识跟前去接,却不料牵扯到某处,一时动作有些不自然——但只是一瞬,他掩饰了下来,将早餐纸袋稳稳接住。
温热的,他就直接打开纸袋,掏出里面的包子吃起来。
从某种程度上,他和这个短发女孩是同事,虽然有些理念背道而驰,但总的来说,相处起来还蛮不错。
黎宫祥喝了一口热豆浆,他劳累了一晚上,肚子早就空空如也,这时候热腾腾的包子豆浆下肚,着实让他的胃舒服了不少。
熙沅没有看人吃相的兴趣,早就偏过头去看别的地方了;黎宫祥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餐,看了看女孩儿长了点雀斑的侧脸,陡然想起,今天是个不太平凡的日子。
他顺带着生出些恶劣心思。
“要不要同我去一个地方?”他将最后一点豆浆喝完,笑着开口。
熙沅回头,有些皱眉:“什么?”
……
上午的墓园有些冷,虽然阳光也算明媚,但照在人身上不带什么温度。
熙沅跟在黎宫祥身后,眉头越发皱紧。
莫名其妙的,黎宫祥先是带着她去花店包了一束花,而后又带她来这个地方。
她盯着黎宫祥抱着的一束黄玫瑰,还是开了口问:“来上坟不应该是带菊花吗?”
“正常来讲,是应该带菊花,”黎宫祥走在她前头,一时间也看不清是什么神情,只听见他说,“但是我阿妈中意黄色的玫瑰花。”
熙沅一愣。
黎宫祥在一处墓碑前停下。
黄玫瑰还带着露水,被轻轻放在碑前。熙沅顺着看过去,便见墓碑上一张女人的相片。
是一个眉眼间很温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怯懦的女人,兴许这是她第一次照相,所以这张照片里的她看上去还有些羞怯。
这么说来。
熙沅看了看黎宫祥的长相。
这母子俩还真长得有几分相像,但黎宫祥惯以笑脸待人,礼貌又疏远,不见半分怯懦模样。
她站了一会,而后俯身,帮着稍微清理了一下墓碑前的枯叶。
“我还以为你是个薄情的人。”倒没想到还挺挂念自己的母亲。
这话说出来有些奇怪,可干他们这行的,基本都是利益至上的薄情之人。所有的江湖情谊,过命之交,在足够多的钱财权利面前,都会化为虚有。
她见过有人为了碎银几两而去杀害自己的亲人手足,见过前一刻还称兄道弟拜关公,后一刻因为利益冲突从而刀锋相对,拼个你死我活的江湖儿女——她已经见怪不怪,以至于都有些麻木。
所以现在乍一见到往日看上去最薄情寡义的黎宫祥来给自己母亲上坟的模样,她感到有些愕然。
听见她的话,也知道她话外的意思,黎宫祥笑了笑:“凡是人都有多面性。”
他没有打算和熙沅说更多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只是用随身携带的干净手帕,擦起母亲照片上的灰尘。
时间过去很久了,按理来说,他也快忘记了,但他还清晰记得自己母亲是因为什么死去的;每一幕,每一面,都历历在目。
他从那人的亲生儿子口中听到了那人的现状,并不觉得有多解恨——怎么能解恨呢?这一点都不够,再惨都没办法消磨掉他心里对那个人的恨意。
所以他起了心思,朝着那人的亲生儿子伸出手;在痛楚里,他没有感到屈辱,反而感到了些许报复的扭曲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