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暗哨追迹
傅清妩的指尖还沾着林园后山的湿泥,带着腐叶与苔藓的腥气,蹭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暗痕。那泥渍凉津津的,顺着布料纹路往里渗,像某种无声的警告,贴在皮肤上挥之不去。二姐傅清漪蜷缩在废弃木屋的角落,背脊紧紧贴着斑驳的木板,木纹硌得肩胛骨发疼,却像是能从这坚硬里榨出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她的米白色风衣沾了尘土与草屑,墨镜滑落至鼻尖,露出的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白泛着疲惫的青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他到底想干什么?”
傅清妩没立刻应声,只是垂眸摩挲着口袋里的加密U盘。金属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的棱角却依旧硌手,像是在提醒她这份证据的重量——那是二姐用三年隐忍换来的,是傅家沉冤昭雪的唯一指望。从林园后门沈时衍突然出现挡在陈曼面前,到他短信里精准标注余家布控的细节,再到此刻未知的“护送”,这个男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突然罩在她们布满荆棘的复仇路上,分不清是善意的保护,还是另一场精心策划的狩猎。他身上的雪松味总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清冽干净,与这一路的血污、泥泞格格不入,却莫名在她心底刻下了痕迹。
木屋的门板朽坏不堪,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呻吟,细碎的木屑落在肩头,带着陈旧木头的霉味,混着远处山林飘来的草木清香,形成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她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破旧的窗帘一角——那窗帘是褪色的蓝白格子,布料脆得一扯就破,指尖稍一用力便带下几根棉线。窗外是茂密的树林,高大的香樟树与枫树枝桠交错,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叶缝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极了母亲笔记里夹着的碎金箔。远处,现代都市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约可见,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微弱的光,与这片原始的树林形成鲜明对比,提醒着她们,这场跨越二十年的恩怨,终究逃不开现代文明的监视与算计。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三姐沈清渝发来的紧急消息,字体密密麻麻挤在小小的屏幕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余家余坤带人设卡搜山,分三路包抄,目标直指废弃木屋,速离!切勿轻信任何人,包括沈时衍!他的底细我们一无所知!”
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傅清妩指尖划过屏幕,沈清渝的担忧透过文字传递过来,她太清楚余坤的手段——当年傅家药库被抄,就是他带队动手,传闻他曾徒手折断过叛徒的手指,指节上常年带着洗不掉的老茧,手段毒辣得让业内人人忌惮。沈时衍说半小时后到,可余坤的人显然不会给她们留任何缓冲的时间,那些人的脚步声,仿佛已经踩在了她们的心跳上。
“走!”傅清妩一把拉起傅清漪,她的手腕纤细,皮肤微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能等沈时衍,余坤的人已经来了。”
傅清漪的身体还在发僵,被她一拉才回过神,踉跄着跟上脚步,风衣的下摆扫过地面的枯草,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易碎的东西在耳边摩擦。两人刚冲出木屋,身后就传来树枝断裂的脆响,像是死神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傅清妩下意识回头,三道黑影正穿过树林快速逼近,为首的正是余坤,他穿着黑色短款夹克,拉链拉到顶端,露出一截银色的链子,手里握着一根黑色甩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锁定着她们的背影,仿佛要将她们生吞活剥。
“傅家的小丫头片子,跑得了一次跑不了第二次!”余坤的声音粗粝刺耳,带着烟草与戾气,“把U盘交出来,老子留你们全尸!”
傅清妩拉着傅清漪往树林深处跑,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咔嚓”的声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格外清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畔。她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些常年混迹黑暗的专业打手,指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银针包——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深蓝色的绸缎包裹着,边缘绣着细小的梅花纹路,针柄上“以血还血”四个字被岁月摩挲得温润,此刻却带着一丝决绝的寒意。指尖触到冰凉的针身,心底的慌乱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这是外婆教她的,临危时总要握住最熟悉的东西,才能找到方寸。
“分开跑!”傅清妩突然停下脚步,将加密U盘塞进傅清漪掌心,指尖刻意用力按了按,感受着二姐掌心的汗湿与颤抖,“你往山下跑,沿着西边的小路,去傅家老宅找张伯,他会带你进密道。我引开他们,半小时后在老宅密道汇合!”
“不行!”傅清漪死死拉住她的胳膊,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声音带着哭腔,混着急促的呼吸,“要走一起走!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傅清妩用力挣开她的手,推了她一把,力道不大,却足够让傅清漪顺着斜坡往下滑,“U盘里有林总的罪证,是二姐你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不能落在他们手里!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一直跑!”
说完,她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故意踩断脚下粗壮的树枝,制造出清晰的声响。余坤果然上当,怒吼一声:“追那个穿灰衣服的!抓活的!”
傅清妩在树林里穿梭,速度不算快,却足够灵活。她记得张伯曾说过,这片后山是母亲当年特意选的应急之地,树木的间距、斜坡的角度,都藏着便于躲避的巧思。医用手术刀被她紧紧握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气,掀起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她能清晰地听到身后的追赶声,甩棍划过树枝的“呼呼”声,还有余坤粗重的喘息,每一次声响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心上,却让她的眼神愈发坚定。
跑了约莫十分钟,脚下突然一滑,是一块覆盖着苔藓的岩石。傅清妩重心不稳,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传来钻心的疼,像是骨头都要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渗,濡湿了身下的落叶。她下意识蜷缩身体,回头望去,余坤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半圆,将她逼在原地。甩棍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她的后背,她几乎能感觉到那股凌厉的劲风,让汗毛都竖了起来,连呼吸都忘了。
千钧一发之际,傅清妩猛地翻滚躲开,甩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混着腐烂的落叶,扑了她一脸。她手里的手术刀顺势划破了其中一人的胳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深色的衣袖,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音在树林里回荡,带着令人牙酸的凄厉。可对方人多势众,另外两人立刻扑了上来,一人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冰凉粗糙,带着老茧,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一人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泥土,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余坤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狞笑,露出一口黄牙:“跑啊,怎么不跑了?我劝你识相点,把U盘交出来,省得吃苦头。”
傅清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死死按住,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手术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滑到了余坤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倔强地迎上余坤的目光,眼底没有恐惧,只有冰冷的恨意,像淬了冰的刀子:“你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余坤抬脚就要踹向她的腹部,脚尖已经离她的衣服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带着一股风的凉意。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突然从斜刺里冲出,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让人看不清轨迹。沈时衍一把将傅清妩拉到身后,抬手精准地格挡开余坤的脚,沉闷的撞击声在树林里回荡,像是两块石头相撞,傅清妩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震动,顺着相握的手腕传递过来。他掌心的温度带着一丝薄汗,却异常坚定,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像一堵不可逾越的墙。
“沈时衍?”余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出现,随即冷笑一声,“沈家的人也来蹚这浑水?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沈时衍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身,将傅清妩护得更紧。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硝烟味,与这树林的湿腥气息格格不入,却莫名给了傅清妩一丝安定感。他的黑色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触感,指尖偶尔碰到她的皮肤,像电流一样窜过。
“你怎么来了?”傅清妩低声问,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戒备,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她实在没想到,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出现的会是他。
“我说过,会把你们安全带出去。”沈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你二姐已经到老宅了,张伯在后门接应的她,很安全。”
余坤显然没耐心等他们寒暄,眼神一沉,挥手示意手下动手:“一起上,把他们都拿下!沈家的人也敢拦我,正好一起收拾!”
沈时衍的身手远超傅清妩的预料。他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每一招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他侧身躲过一人的拳头,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轻轻一拧,就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疼得嚎叫起来,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另一人从侧面偷袭,他抬腿踹在对方的膝盖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显然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常年实战的沉稳。
傅清妩也没闲着,趁机从口袋里掏出银针,指尖一弹,银针精准地刺中了最后一人的膝盖穴位。那人腿一软,踉跄着摔倒,正好撞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晕了过去。
可余坤的身手显然比手下高出一截,他手里的甩棍舞得虎虎生风,招招都冲着沈时衍的要害。沈时衍渐渐落入下风,手臂被甩棍擦中,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瞬间浸透了黑色的风衣,格外刺眼。傅清妩看着他为自己挡下攻击,看着那抹红色在他身上蔓延,心底的坚冰突然裂开一道缝隙——这个立场不明、曾被她视为敌人的男人,这个总带着疏离与冷冽的男人,竟然真的在拼命护着她。
“往消防通道跑!”沈时衍抓住一个空隙,拉着傅清妩往斜坡下冲,他的手掌紧紧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会看到一条废弃的水泥路,路口有一辆黑色轿车,四姐在那里等你。我来断后!”
傅清妩没有犹豫,跟着他顺着斜坡往下滑。树枝划过她的胳膊,留下一道道细长的血痕,火辣辣地疼,膝盖的伤口也因为剧烈的动作再次裂开,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牛仔裤,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她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只能死死跟着沈时衍的脚步,听着他身后传来的打斗声、惨叫声,每一声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她不知道沈时衍能不能脱身,却只能选择相信他,这是此刻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潜意识里不愿怀疑的依赖。
滑到山脚时,果然看到一条废弃的水泥路,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路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降下,四姐余清姀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带着焦急,指尖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快上车!沈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们!”
傅清妩愣了一下,立刻拉开车门坐进去。座椅还带着余温,显然余清姀已经等了一段时间,坐垫上沾着几根细小的草屑,是从后山带出来的痕迹。余清姀踩下油门,轿车飞速驶离,后视镜里,沈时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树林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四姐,你怎么会在这里?”傅清妩喘着气问,胸口剧烈起伏,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缓过神来,说话时带着明显的喘息,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
“是沈时衍救了我。”余清姀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快速说道,“我按约定去茶馆等你们,刚到门口就被余坤的人包围了,他们拿着我的照片,一看就知道是早有准备。就在我以为躲不过去的时候,沈时衍突然出现,他从后门带我跑了出来,动作很快,那些人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说你会从后山下来,让我在这里接应你,还特意交代,看到你就立刻走,不要等他。”
傅清妩的心沉了下去。沈时衍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四姐,甚至提前安排好了退路。这个男人知道的太多,做得太周全,反而让她更加不安。他就像一个潜伏在暗处的观察者,将她们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却从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他对余家的布控了如指掌,对后山的路线熟记于心,甚至对她们姐妹的行踪都了如指掌,这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开,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傅清妩看着手臂上的伤口,血珠已经凝固,形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印记,又想起沈时衍手臂上那道深深的血痕,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她一直把他当成敌人,当成沈家派来的眼线,可他却一次次在危难中出手相助,打破了她所有的预判和戒备。那种介于信任与怀疑之间的拉扯,像一根细细的线,缠在她的心上,越收越紧。
“他到底是什么人?”傅清妩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座椅的皮革纹路,留下浅浅的指甲印。
余清姀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面,方向盘在她手里稳稳转动:“不知道。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不一样?”傅清妩愣了一下,指尖的动作停住。
“嗯。”余清姀轻轻点头,语气带着一丝笃定,“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很沉,像是藏着很多东西,有担心,有犹豫,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不像看陌生人,也不像看敌人。刚才他把我送到这里的时候,反复叮嘱我,一定要确保你的安全,甚至说,如果情况危急,可以放弃U盘,先带你走。”
傅清妩没接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车窗外的树木快速向后掠过,绿色的枝叶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车厢里投下晃动的光斑。她不知道沈时衍的真实目的,也不知道他和傅家的旧怨到底有多少隐情,更不知道他口中“养父与母亲是旧识”的说法是否属实。但她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与沈时衍的关系,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纯粹敌对。那种微妙的牵绊,已经在一次次的并肩作战中,悄然生根发芽。
轿车驶进傅家老宅所在的巷口,张伯已经在门口等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布衣,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显然是一直守在这里,看到轿车驶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脚步有些踉跄。看到傅清妩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欣慰,可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看到她满身的尘土和伤口时,眉头又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心疼:“五小姐,你受伤了!沈先生呢?他没跟你一起回来?”
傅清妩的心猛地一紧,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艰难地开口:“他还在山上,断后……”
“糟了!”张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扫帚“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巷口格外清晰,“余坤那人心狠手辣,手下都带着家伙,沈先生一个人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车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傅清漪从后座探出头,脸上满是担忧,眼眶泛红:“我们要不要回去找他?”
余清姀刚想开口,傅清妩却抢先说道:“不行!我们回去也帮不上忙,反而会拖累他。沈时衍身手很好,应该能脱身。我们先回老宅,等他的消息。”
话虽这么说,可傅清妩的心底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她掏出手机,翻出沈时衍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也怕自己的关心显得太过突兀,更怕打破那份好不容易维持的微妙平衡。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巷口缓缓走来。沈时衍浑身是伤,黑色风衣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手臂上的血痕已经结痂,暗红色的血渍粘在布料上,脸上也沾着泥土和细小的划痕,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眉眼,却依旧身姿挺拔,没有丝毫狼狈。他看到停在门口的轿车,脚步顿了顿,随即朝着这边走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那笑容很浅,却足以驱散他周身的冷冽:“我回来了。”
傅清妩看着他,眼眶突然有些发热。她推开车门,快步走上前,从包里拿出备用的医用纱布和碘伏——这是她无论去哪里都会随身携带的东西,早已成为一种习惯,就像外婆教她的,永远要为自己和身边人留一条后路。“你受伤了,我帮你处理。”
沈时衍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她为自己包扎伤口。傅清妩的指尖很轻,动作格外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尤其是在碰到他手臂上的深伤口时,他的肩膀会下意识地绷紧,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垂下眼眸,目光落在她的发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碘伏的刺激性很强,碰到伤口时,沈时衍的眉头微微蹙起,指节泛白,手掌握成了拳,却依旧没有动。傅清妩的心跳莫名加快,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柔软,像初春融化的冰雪。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驱散了平日里的冷冽与疏离,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为什么帮我们?”傅清妩忍不住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平静,指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沈时衍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缓缓开口:“我养父沈敬山,和你母亲是旧识。他们年轻时一起学医,一起研究药材,后来因为家族原因断了联系。我养父临终前嘱咐我,一定要护傅家后人周全,尤其是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可傅清妩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抬眼看向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沉,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话,一闪而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却又让她觉得不够,总觉得他的帮助里,还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不愿说。
“不管怎样,谢谢你。”傅清妩低下头,指尖无意间蹭过胸口的梅花拓印,粗糙的宣纸纹理隔着衣料硌着皮肤,那是母亲的温度,也是傅家的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好,现在有姐姐们,有张伯,还有……你。”
沈时衍的身体微微一僵,放在膝盖上的手蜷了蜷,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裤缝,喉结滚了滚,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声回应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张伯早已打开了老宅的大门,引着众人往里走。老宅的庭院里,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二姐傅清漪已经坐在正屋的椅子上,看到沈时衍进来,立刻起身道谢:“沈先生,谢谢你救了我和五妹、四妹。”
“二小姐不必客气。”沈时衍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举手之劳。”
傅清妩将沈时衍带到客房,让他坐下休息,自己则去拿医药箱,准备为他处理身上其他的伤口。客房的陈设简单,一张老旧的木床,一张书桌,还有一把椅子,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尘埃在光束里飞舞,带着岁月静好的味道。
“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拿医药箱。”傅清妩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沈时衍突然开口叫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递了过来,指尖的温度短暂相触。
傅清妩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U盘,款式与她口袋里的加密U盘相似,却更小更精致,外壳上刻着一个极小的梅花印记,与她肩头的胎记一模一样。“这是什么?”
“余坤手下的手机里找到的。”沈时衍解释道,“里面有余家与沈氏旁系私下联系的邮件记录,还有一些关于傅家假药案的隐秘信息,或许对你有用。”
傅清妩接过U盘,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那枚梅花印记硌着指尖,像是在提醒她某种渊源。她抬头看向沈时衍,眼底满是诧异:“你怎么会……”
“顺手拿的。”沈时衍轻描淡写地说道,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的手机没设密码,里面的东西很容易就找到了。”
傅清妩握紧U盘,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沈时衍所谓的“顺手”,必然是冒着风险特意去做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默默付出,却从不张扬,像深夜里的星光,不耀眼,却足够照亮前行的路。
她转身去拿医药箱,回来时,看到沈时衍正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梅树上,眼神悠远,像是在思考什么。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温和。那棵老梅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一股坚韧的生命力,像极了她们姐妹,也像极了沈时衍。
傅清妩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开始为他处理腿上的伤口。他的裤子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很深,还在渗血,暗红色的血珠顺着皮肤往下淌,滴在地上。她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弄疼他。
“你好像很擅长处理伤口。”沈时衍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安静的客房里格外清晰。
“嗯。”傅清妩点头,棉签在伤口边缘轻轻转动,“从小在崔家药阁长大,跟着外婆学医,处理伤口是基本功。外婆说,学医不仅是为了救人,也是为了在危难时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去年外婆走后,我就带着母亲的拓印和银针包,离开了崔家药阁,一心想查清傅家的真相。”
“崔家老夫人,是你外婆?”沈时衍的语气带着一丝诧异,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探究。
“是。”傅清妩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一丝怀念,“我从小被母亲托付给外婆,一直在崔家药阁长大,外婆教我辨药、针灸,也教我做人,她说傅家的女儿,无论何时都不能丢了风骨。”
沈时衍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理解,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沉:“这些年,辛苦你了。”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傅清妩的眼眶瞬间红了。这些年的孤独、委屈、迷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那些在崔家药阁独自练习针灸到深夜的日子,那些对着母亲留下的半幅拓印发呆的时光,那些偷偷抹泪却告诉自己要坚强的瞬间,都在这五个字里,化作了酸涩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她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好,现在有姐姐们,有张伯,还有……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几乎细不可闻,可沈时衍还是听到了。他的身体微微一僵,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却又克制住了,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她为自己处理伤口,呼吸放得很缓,落在她的发顶,带着温热的气息。
庭院里,风吹过老梅树的枝桠,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过往。客房里一片安静,只有碘伏的气味与淡淡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却并不让人觉得不适,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两颗孤独的心,在这一刻找到了短暂的契合。
处理完所有伤口,傅清妩收拾好医药箱,起身准备离开:“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清妩。”沈时衍突然叫住她。
傅清妩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余坤不会善罢甘休。”沈时衍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锐利,“他这次失手,下次一定会派更多的人来。傅家老宅虽然隐蔽,但也不是绝对安全,你们要多加小心。尤其是U盘,一定要妥善保管,那是扳倒余总和林总的关键。”
“我知道。”傅清妩点头,指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U盘我会藏在密道的暗格里,不会让任何人找到。”
“还有。”沈时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郑重,“我查到,你大姐傅清岚最近会有动作。她在虞家潜伏多年,手里应该也掌握了不少证据,你们可以尝试联系她。不过,虞家的情报网很厉害,联系时一定要小心,不要暴露自己。”
傅清妩的心头一震:“你怎么知道大姐的消息?”
“我养父留下了一些人脉,我动用了他们。”沈时衍没有过多解释,只是说道,“我会帮你们留意大姐的动向,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傅清妩看着他,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深,却也越来越相信他。她点了点头:“谢谢你。”
走出客房,傅清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岁月静好的模样,与她们此刻所处的险境形成鲜明的对比。
正屋传来二姐和四姐的说话声,带着久违的姐妹情深,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傅清妩走过去,看到二姐傅清漪正拿着余清姀带来的U盘,仔细地看着里面的内容,四姐坐在一旁,时不时补充几句,指尖划过屏幕,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看到傅清妩进来,两人立刻起身:“五妹,你来了。”
“怎么样?里面的证据齐全吗?”傅清妩问,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齐全!”傅清漪的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眼底闪着泪光,声音带着哽咽,“里面有林总、余总、沈总当年商量构陷傅家的完整录音,还有林总作伪证的签字文件,以及余家替换原料的物流记录,每一样都是铁证!只要我们找到大姐,五姐妹聚齐,就能一次性把这些证据公之于众,为傅家翻案,为父母报仇!”
傅清妩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连日来的压抑与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她知道,胜利的曙光已经不远了,父母的冤屈即将昭雪,傅家的清白即将恢复,那些笼罩在她们心头二十年的阴霾,终于要被驱散了。
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短短一行字:“沈时衍不可信,他接近你是为了傅家的梅花拓印秘方,小心他背后的人。”
发件号码没有归属地,末尾还跟着一个极小的“梅”字符号。
傅清妩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微微发抖,心底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轰然崩塌。
庭院里的风骤然变急,老梅树枝桠狂乱摇晃。
她抬眼望向客房的方向,沈时衍的身影安静地立在窗边,明明近在咫尺,却突然变得遥远而陌生。
这场复仇之路,终究没有真正的安全区。
而那个一次次救她于危难的男人,成了最危险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