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绾破失神,砚辞枷就静静望着她。眼前这小小的身子,永远是最拼、最稳、最贴心的一个。六岁那年被她从人牙子手里救下,这孩子便把一颗心全掏给了她。说要效忠,便是实打实的卖命。那么小的年纪,训练再苦再痛,受了伤也从不吭声,累到极致也只敢偷偷躲起来哭,从不说一句苦、一句累。
砚辞枷心里疼。
她不忍,真的不忍。
她想劝她换一种活法——为自己活,为自由活,不为报恩,不为复仇,更不是谁的工具。
她能活很久很久,可绾破的一生太短了。她只想让这孩子做个真正的人,先有自己,再有其他。
砚辞枷望着绾破,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终究不能再随意插手旁人的命运,当年逆天改命的惩罚,她早已承受。
一声轻叹,将绾破飘远的思绪拉回。
砚辞枷看着她,声音温和而坚定:“你已经很好了,不必自责。”
绾破回过神,听见砚辞枷的安慰,鼻尖一酸,刚刚压下去的泪意又涌了上来。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属下没用,让小姐费心了。”
砚辞枷看着她依旧紧绷的肩膀,伸手轻轻按了按,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
“你不是属下,”她顿了顿,语气轻缓却清晰,“你是绾破。”不是刀,不是影,不是用来报恩或复仇的工具,只是绾破,一个活生生的、该为自己活的人。
绾破身子一震,抬头看向她,眼里满是茫然,又藏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微光。
砚辞枷没再多说,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向案前,将那封写好的书信推到她面前。
“把这个送出去吧。”
绾破握紧了那封温热的信,也握紧了那句“你是绾破”。心墙上那道小孔,似乎又亮了几分。
绾破的脚步声渐远,门扉轻合,屋内重归寂静。
砚辞枷独自立在窗前,周身的暖意仿佛随人而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她已记不清自己在此间驻足了多少岁月,春去秋来,王朝更迭,城头的旗帜换了一面又一面,人间的悲欢演了一场又一场。她像一粒被时光遗忘的尘埃,静静悬浮在历史的长河里,冷眼旁观着沧海桑田。
可她始终回不去。
回不去那个她真正归属的时代。
那个时代的人总爱说: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如今想来,那话语竟遥远得如同隔世。几百年的光阴足以磨平一切棱角,也足以模糊所有记忆。她有时甚至会恍惚,那霓虹闪烁、车马如龙的世界,究竟是她曾真切踏足过的故土,还是一场漫长到不愿醒来的幻梦?
风穿窗棂,吹动案上的素笺,也吹动了她眼底深藏的落寞。
初来异世时,她也曾被无边的孤寂压垮,一心求死,以为纵身入水,便能魂归故里。
她一步步踏入寒江,任由冰冷的江水漫过周身。可真到了窒息濒死的那一刻,本能的求生欲却疯狂滋长。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有人将她救起。
那一刻,她反而彻底清醒——她真的会死的,而她想活!
若死了都回不去,那便是真的湮灭。与其彻底消散,不如在这世间,好好活着。
她醒来时,身处一间陈设华美的屋舍,救她的人早已离去。
见她不再寻短见,一旁侍立的下人暗暗松了口气。
随后便有人来传家主的话:“回不去了,别再寻死,既来之,则安之。”砚辞枷心头猛地一震,随即涌起狂喜与疑惑。
这话绝非此间人能说出口的通透,莫非……救她的家主,也是同她一样,从异世而来?
不然,萍水相逢为何救她?又为何说出这般直指本心的话?
她连忙追问家主身份,可仆从们却个个闭口不言,讳莫如深,只守着规矩伺候,再无半分多余言语。
砚辞枷见下人守口如瓶,便不再多问。她本就不是纠缠之人,只待身体稍愈,便打算离开。
凭她的心智,无论到何处,总能寻得一条生路。
她托小厮传话给那位神秘家主:“承蒙救命之恩,铭感于心。今日辞行,他日若有所需,砚辞枷万死不辞。”
家主并未现身相见,只让人送来一笔盘缠。
砚辞枷看着手中银两,知自己此刻身无分文,推辞无用,便暂且收下。只是心中暗下决心,这份恩情,他日必当加倍奉还。
砚辞枷离开府邸,想去看看集市,因为逛集市是了解一个地方最直观的方式了。
暮春集市尘土飞扬,叫卖声混着汗味扑面而来。砚辞枷一身半旧的素布裙,手里紧紧攥着家主给的盘缠,她目前还没有找到赚钱的方法,连花钱都需要精打细算。
她本只想低调穿行,却被角落一阵争执钉住脚步。
老槐树下,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正把妻子往一个粗莽男人面前推,地上压着张写了“典妻三年,换粮一石”的红纸。女人被捆着手,头发散乱,满脸是泪,却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丈夫的衣角,眼神里全是哀求。
“东家放心,她身子壮,能生养,三年期满我再来接。”汉子低着头,声音麻木得像在说一件货物。
买主不耐烦地踹了女人一脚:“哭什么!进了我门就安分生孩子,不然有你好受!”
周围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砚辞枷站在人群外,指尖冰凉。她来自人人皆可自立、女子不必任人买卖的时代,从未见过这般把妻子当牲口典卖的场面。一股陌生的怒火猛地冲上心口,压过了初来乍到的怯懦。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挤了进去,声音发紧却坚定:“住手!不许卖她!”
买主转头瞪她:“哪来的丫头敢多管闲事?这是我跟他的交易!”
“她是人,不是东西!”砚辞枷挡在女人身前,手心全是汗,“你不能这样对她。”
汉子急了:“我家快饿死了,不典她全家都活不成!你少装好心!”
砚辞枷喉间一堵。她知道这世道艰难,可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被如此轻贱,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得发烫的钱币,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女人,心一横,把所有钱都拍在汉子面前。
“这些钱,够不够换她自由?”
即使那点钱不多,却已是她全部家当。汉子愣了愣,捡起铜钱掂了掂,虽不够一石粮,却也够撑几日,终究松了口:“罢了,人你领走,别再来找我。”
买主不甘心,却见砚辞枷眼神冷硬,又怕闹大引来麻烦,啐了一口便走了。
砚辞枷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女人腕上的麻绳,指尖触到她被勒出的红痕,心里一阵发酸。
女人扑通跪下,眼泪砸在尘土里:“姑娘救命之恩,我……我给您磕头!”
砚辞枷连忙扶起她,声音微哑:“快起来,不用这样。”
女人紧紧抓着她的衣袖,哽咽不止:“若不是你,我这辈子就完了……你是我的恩人!”
看着女人感激涕零的模样,砚辞枷心里却空落落的,一阵巨大的落差感涌了上来。
她手里空了,往后吃饭都成了问题。可更让她难受的是,这世界竟如此残酷——女子命如草芥,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和她从前所知的世道天差地别。
她救得了这一个,可这世上还有多少被卖、被典、被轻贱的女子?她连自己都快顾不住,又能救得了几个?
风卷起尘土,迷了眼。砚辞枷扶着女人慢慢往前走,心里又酸又涩,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真的回不去了。而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她要活下去,要护住想护的人,太难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