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辞枷已在这世间辗转了数不尽的春秋。朝代更迭,生老病死,爱恨痴缠,于她而言,不过是一遍又一遍重复上演的旧戏。睁眼是红尘,闭眼是枯骨,连轮回都变得乏味,心头只剩一层化不开的烦躁与倦怠。
砚辞枷倚在街角老树下,懒怠抬眼,只听得一阵刺耳的打骂声刺破沉闷的空气。
一对布衣夫妻扭打在一处,妇人发髻散乱,衣衫沾尘,脸上清晰的指印刺目得很。她死死攥着男人的衣袖,声音嘶哑又绝望:“当初你跪在我门前求我嫁你,说会一生待我好,如今竟是这般模样!我要休了你!”
男人闻言,非但不慌,反倒嗤笑一声,语气阴狠又轻蔑:“休了我?你可知,女子弃夫,是要入牢狱、受刑责的。进了我家门,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由不得你放肆。”妇人浑身一颤,眼中的光,一寸寸灭了下去。
砚辞枷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数世轮回,看遍盛世美人作点缀,乱时红颜来顶罪,看遍女子从生到死,皆困在这一张名为“命”“礼”“夫”的网中。
原来过了这么久,这么多朝,这世道,竟还是一点都没变。
那股浸骨的烦躁里,忽然掺进了一丝冷意。
这一世,砚辞枷不想再冷眼旁观了。
砚辞枷朝前踏出一步脚步声很轻,却像一柄重锤,敲在这片死寂里。“你说,女子和离,要下牢狱?”她的声音不高,没有半分怒气,却凉得像深冬寒水。
男子见有人出声,抬头看了看砚辞枷,见砚辞枷穿着普通,心里的不屑更加浓郁当即横眉竖眼:“你又是哪家的小娘子,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的家事!”砚辞枷听见男子的话微微垂眸,扫过他那张嚣张又愚昧的脸,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那你可知,滥用私刑、草芥人命,又该当何罪?”
男子听到砚辞枷的话心生胆怯,但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虽知是自己理亏,但是他绝对不能在一个女子面前露怯,便只能硬着头皮说:“你管那么多还要管人家的家事啊?衙门都管不了家事!她做错了事,我作为丈夫的管管有错吗?就是官府来了也告不到我身上,更何况和离是她提的,官府的白纸黑字上都写着呢,女子和离是重罪!”
周遭围上的看客开始窃窃私语,有人窃语,有人摇头,却无一人上前。有人低声叹:“女子本就该三从四德……”有人附和:“和离的确是大罪,闹到官府,吃亏的终究是她。”我听着那些话,心底那层麻木的烦躁,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缝。原来真的没变。盛世要她们装点门面,温婉贤淑;乱世要她们顶罪殉节,轻如草芥。她们生下来,便被钉在规矩里,贴满标签,锁进牢笼。连一句“我不愿”,都成了罪。
那妇人终于撑不住,瘫坐在地,眼泪混着尘土,糊满脸庞。她望着天,眼神空洞,像是已经看见了自己往后数十年,一模一样的煎熬。
“你又知不知道,这世间有些规矩,本就是错的。”
“错的东西,就该——”砚辞枷抬眼,目光扫过四周沉默的看客,最后落回男人身上。“砸了。”风卷起她衣角,也卷起远处一声轻响,像有人,在长夜之中,轻轻撞了一下钟。这一世,她不旁观了。她来拆天。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被我一句话激得恼羞成怒,扬手就朝我指来:“哪里来的疯子,也敢管我家事!再敢多嘴,连你一起收拾!”
他身后妇人缩在地上,满脸惊惶,既怕我被牵连,又藏着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期盼了,期待砚辞枷能救她。
砚辞枷感受到那一丝希冀,心里暗暗叹息,女性还是被压迫的太狠了,即使是被压迫的狠了,回头咬一口牧羊人,被牧羊人打了一会还是会乖乖的跟着圈养主走,看见有人来救她,不是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而是寄托于他人,可能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啊。
罢了,被豢养久了的羊羔能生出反抗的心思都是极其少有的。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砚辞枷叹一口气,冷眼看着周围人的“丑态”。看见砚辞枷扫过自己,不想扯上关系的人藏匿在人群中选择一言不发,些许有良心的人也附和规劝着两句
都窃窃私语里全是劝阻。
“姑娘快别多事了,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
“女子出头,只会惹祸上身啊……“
砚辞枷静静站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活了这么多世,砚辞枷见过帝王将相,见过血海尸山,见过王朝一把火烧成灰烬,见过所谓天理伦常被踩在泥里。
这点市井凶横,在她眼里,连尘埃都算不上。
男人见砚辞枷不躲不退,气焰更盛,伸手就要来推她。
她指尖微抬,只轻轻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动静,甚至连风声都没乱。
可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狠狠一扯,“噔噔噔”连退数步,重重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一时竟爬不起来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里写满不敢置信。那妇人忘了哭,忘了痛,怔怔望着砚辞枷,像望着一个从虚空中走出来的人。
她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地上那男人,声音轻淡,却冷得刺骨:
“你说,女子休夫,要下牢狱。”
“你说,嫁了你,便是你的东西”
“你说,这是规矩。”
砚辞枷每说一句,他脸色就白一分。她抬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
“那我告诉你——”
“从今日起,旧规矩,作废。”
话音落下的一瞬,天地似静了半息。风卷过街巷,卷起一片落叶,在半空无声打转。
砚辞枷转头看向那妇人,她脸上还带着泪痕与指印,眼神却已不再是全然的绝望,多了一点颤巍巍的光。
砚辞枷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每一个人耳里:“想走,便走。没有人能把你锁一辈子。更没有人,有资格因你想活,便定你的罪。”
她嘴唇颤抖,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可……官府不会认的……世人会骂我的……”
砚辞枷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已经活了多久了,都是
活了一世又一世,她见过太多女子被这句话逼进深渊。盛世点缀,乱世顶罪。
活着是附庸,死了是牌坊。连一声“我不愿”,都要被钉上不忠不贞的罪名。
砚辞枷轻声笑了笑,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官府不认,那就改官府。世人骂你,那就换一批世人。这牢笼焊得再死,也总有被敲碎的一天。”
话音刚落,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钟响。悠远,低沉,穿透云层,像是沉睡了千百年的东西,终于,被轻轻撞醒。
砚辞枷站起身,逆光而立,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那妇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庇护。
“你是选择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随你。”砚辞枷背过身去,她见过有夫妻吵的死去活来,却也爱的甜甜蜜蜜,即使曾经恶语相向,拳脚相加,却也能恢复如初,她不理解,都是她也不爱太过于干预她人的命运,改命,是要遭报应的,就像她现在想死都死不掉一样。
“我……我跟你走!”妇人犹豫了许久,好像才鼓起勇气说出这句话。
“好”砚辞枷回头身,嘴角才露出一丝微笑,向妇人伸出手去。妇人看见砚辞枷递来的手,一时间眼泪更加汹涌,却还是忍住了,她忍住发酸的鼻子,抓住砚辞枷的手,砚辞枷轻轻一拉,便将她拽出了这泥谭。
既承天罚,历劫长生,目之所及皆为女子苦楚,她便掀翻乾坤,为裙钗搏一条立身于世、昂首而行的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