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与狗 第4章 谢侯爷第一次发火

云州，云中城，裴府。

裴府管家程云拿到门人转交的一封既无火漆也无题署的无名信后，一头雾水，问那门人道：“给将军的？送信的人呢？”

门人答道：“送信的是个长得俊秀的公子哥，说让立刻交给将军，我告诉他将军这段时日都在军营，不知何时回来。但他说这信十分紧急，须尽快转交给将军。我问他的名字，他说将军一看便知，说完就走了，没留名字。”

程云是裴烬的幕僚，年龄在四十岁上下，一身青衣儒衫，蓄着短须，是个满腹学问的文人，在战时便跟着裴烬，战事平息后，裴烬购置了位于云中城内的这座宅子，程云便兼顾了管家一职。裴烬灭亡东突厥后，声名鹊起，想要投在裴烬幕下的人络绎不绝，送入裴府的拜帖自然也不少，但裴烬不想应付这些，遂都交与程云处理。

听过门人回话后，程云捋着胡子沉吟道了须臾，道：“听你这么说，这人倒不像是来自荐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这人说紧急，那就让人快马跑一趟军营，送给将军。”

东突厥投降后，朔朝疆土进一步向北延伸，为守卫疆界，北防军营也进一步向北移动。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大半日。但信送出后，刚过去两个时辰，下人就报将军回来了。程云惊讶不已，心猜应与那封急信有关，连忙出去迎接。

裴烬身上仍穿着军中的银甲军服，看样子是在操练时收到信还没来得及换便装就快马赶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风尘。

什么信竟然将军如此急迫？程云对那封信更加好奇，刚想问上一句，却见裴烬抢先问道：“送信的人呢？”

程云把门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话音刚落，裴烬便道：“那门人呢？叫他过来。”

程云即刻着人去叫那门人过来回话。那门人来后，预向裴烬行礼，然裴烬却没等他行完礼，急迫问道：“送信那人长什么样？”

“这个……”那门人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下，道：“那人个子很高，但比将军低一些，年龄应该在二十五上，不到三十。长得很不错，五官......看着挺温柔的，穿着白色锦衣，看穿着打扮像个富贵公子哥，不像是坏人。”

裴烬蹙眉，喃喃自语道：“白衣？温柔？不是渡川的人。”

门人低头道：“小人只能想起来这么多了。”

“他没说别的吗？” 裴烬又问道。

门人又把那人的话复述了一遍，裴烬边听边蹙起了眉头。

“将军，”程云见裴烬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生不安，问道，“可是那信有问题？”

裴烬回过神来，将信递给程云，道：“你看看吧。”

程云拆开信，见上面只有“请辞”两字，字迹漂亮，然而除此之外其余再无其它，连署名日期都没写。

既没前因，又没后果，程云看后更加不解，道：“这是何意？送信人让将军请辞，请辞什么？怎么连个署名都不写？对了，送信人说将军一看便知，将军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裴烬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我只知道写信人是谁，但说得是什么意思，我也没看明白。”

“将军知道写信人是谁？”程云讶异道。

裴烬点点头，望着信上那俩个极其熟悉而久远的字迹，却没立即回答。程云正欲再问，就在这时，忽有下人大步跑来，同时高声喊道：“将军，京中来人宣旨了，正在府外等着将军去接旨。”

“门下：朕膺昊天之眷命，绍祖宗之鸿业。惟治道在广揽英材，安边陲尤资爪牙之任。镇国大将军裴烬，志虑忠纯，材勇兼资。夙预戎行，屡彰勤绩；参佐州务，克谐军民。顷者单于幕南，稍苦风尘；云中塞下，实须绥抚。今云中郡北邻绝漠，南护中原，蕃汉杂处，要害之地。特命置云中大都护府，以镇北门。以尔明习边事，通达蕃情，可为之都护。今授尔为云中大都护府都护，协大都护共厘军政。抚驭以恩威，守备当严谨.......”

宣旨官差读完，双手捧着将圣旨举至裴烬头顶，道：“裴将军，接旨吧。”

裴烬带领程云等一众家奴面朝北面跪在府外，裴府门外聚集了不少云中百姓，宣旨关差宣旨的声音很高，刚一念完，人群立马就沸腾了起来。

圣旨任命裴烬授予云中大都护府都护一职，他们都听得真真切切，这是他们争取来的结果。不少百姓高声叫好，但仍有些似是不满意，满嘴叫嚷着“凭什么只是都护，俺们裴天神理应做大都护”！

人群吵吵囔囔，喧声震天，但无一不是向着裴烬的，然而万众瞩目的裴烬却迟迟未动。宣旨关差目光冷漠地扫了一眼周围百姓，又催促道：“裴将军，快接旨吧。”

宣旨官差上一次催促的语气还算尊敬，而这一次，语气明显比上一次冷了许多。

裴烬以及程云两人这时已经明白那封短信的意思。程云跪在裴烬身后，见裴烬一直不动，悄声提醒了一句：“将军。”

裴烬慢慢直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道：“臣裴烬叩谢陛下天恩。”

宣旨官差未做寒暄，只道：“我等还要去都护府宣旨，先行告退。”说完，带着一众官差，劈开人群，浩浩荡荡离开了。

围观百姓仍在沸腾，浪潮一层盖过一层，裴烬、程云等人从地上站了起来，裴府一众家仆皆喜气洋洋，围绕着裴烬，欢呼贺喜，而裴烬、程云两人却盯着圣旨面色沉重。

程云凑近裴烬，低声道：“信上不是让将军请辞，将军怎么接了？这都护一职来得不妥，将军不该接的。”

见裴烬沉默，程云以为裴烬不明白其中利害，想再解释，但周围满是人，显然不适合在这谈，于是道：“将军，先回府吧。”

裴府正堂，程云支开下人，心焦踱步道：“将军，这圣旨处处透着古怪，上次封将军为镇国大将军时，宣旨关差是进到府里宣的，但这次故意让将军到府外接旨，摆明是宣给百姓看的。看来是半月前云中百姓把都护府的人堵在城外的事闹到京中了，不得已才封将军为都护。这可糟了，这自古都是天子做主，天下万民只有听旨的份。将军这事反过来了，岂不是颠倒乾坤了？那位能高兴？那位不高兴，那云中百姓闹事一事，不是将军做的也成了将军做的了。

“唉！将军，您怎么就直接接这旨了？那信上不是已经提示你了吗？将军您怎么这个时候犯起糊涂了？您真不该就这样接下的。您至少也要做做样子，告诉那位，告诉云中百姓，您无意都护一职。小人半月前就告诉将军了，北人闹事不是小事，将军务必谨慎行事……”程云急得连连捶手，将其中利害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但裴烬却置若罔闻，面上并无太多情绪，看起来并没有听进去。

程云忍不住上前急道：“将军，您说句话，您到底怎么想的？小人不信将军不知道其中利害。”

裴烬自然清楚，他轻叹了口气，道：“听秦大人说，谢侯爷为争取大都护一职在朝廷上立了军令状，若是无法教化突厥人，惹出了祸事，谢侯爷将自领罪责。”

“那和将军你有什么关系？咱都自身难保了，还操心谢侯爷作甚？”

裴烬又掏出那封短信，道：“信是谢侯爷写的。”

“啊？”程云一惊，旋即惑道：“谢侯爷为什么要让将军请辞？不对啊，将军进入都护府对他并无不利。这段时日都护府如履薄冰，不管是投降的突厥人，还是北方朔人，对都护府下发的各种法令都极其不配合，朝廷让将军进都护府就是想让将军做这根定海神针，以便都护府之事能顺利推行下去。谢侯爷为何让将军请辞呢？谢侯爷和将军认识？”

裴烬没回答，而道：“我欠他人情，我想帮他，进入都护府我就能名正言顺地帮他了。”

“将军！”程云如闻惊雷，瞪大了眼睛，“人谢侯爷的母亲是我朝长公主，长公主和当今圣上一胎同生的双生子！人谢侯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外甥，还不是一般的亲！人多少是个皇亲国戚，就算他真搞砸了都护府这事，也最多被训斥一顿，严重点被罚个俸禄，可将军您一个不慎，就是丢官丢命！将军您怎么分不清轻重！”

程云急得抓耳挠腮，脸红脖子粗。裴烬看起来却仍不在意，甚至笑了笑，道：“你不知道他，他这个人心气高，若是做不成功，定然要不开心了。”

“啥？！”程云被裴烬这一句话惊得半天没动作，瞠目结舌愣在原地，过了良久，才发出一声难以置信、不可理解的惊疑声，仿佛怕裴烬没听懂一般，直盯着裴烬的眼睛，郑重重申道：“将军，您知道自己的处境吗？您是武将，手握三十万精兵，您如今最重要的是取得圣上的信任，让圣上对您放心。

“但现在的情势发展简直是南辕北辙！云中大都护府不仅负责管理投降的突厥人，更重要的是掌北方军政。朝廷就是要以都护府的名义收你兵权，将军您若安安分分只做个武将，听从都护府调遣，朝廷或能对您放下一二戒心。可您就这样直直接了这圣旨，岂不是明晃晃的告诉那位您就是不满大都护被抢？就是图都护一职？就是舍不得兵权？

“大都护一职是由谢侯爷遥领，既是遥领，天高皇帝远的，那几乎没有实权，都护才是都护府的天。将军您手握兵符，若再掌都护玺印，北方几乎就是将军您的掌中之物，那位难道能安寝？

“将军，不是属下夸大其词，自古武将多难善终，您现在处境之危急，是一个不慎就要丢官丢命的，都这个时候了您还关心人谢侯爷开不开心？

“人谢侯爷的心情比您的明还重？！”

程云分析的分毫不差，但裴烬又怎会一点不明白？

但裴烬只是摇摇头，笑叹道：“兵来将挡吧。实在不行，无非是把这条命丢了，只要能帮到他做成这事，我别无所求。程先生，劳烦您帮我把府中幕僚都散了吧，你也都走吧。我回趟军营，安排下军中事务。”

裴烬说完，带着笑意离开了正堂，这云淡风轻的模样，令程云一时竟愣在原地。他望着裴烬满不在乎的背影，木然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但有人很是生气。

“裴烬你丫的、脑子坏了是不是！”裴烬接受任命的消息传回京都，谢晏之怒不可遏， “本侯的话都敢不听了！本侯再管你，本侯就是狗！”骂完，仍不解气，端起手边茶盏就朝前方砸了下去。

裴烬远在云中，面前当然没人，青花瓷茶盏在青砖上炸裂，茶盏四分五裂，盏中茶水飞溅。谢晏之身后伺候的下人林冬一个激灵。

不是吓得，是被惊得。林冬还是个少年，十七八岁，跟了谢晏之三年，还是第一次见自家侯爷发这么大的火，又不知前因后果，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呆愣如木。

正愣着，忽听谢晏之没好气吩咐道：“别愣了，去，着人给渡川送去。”

林冬回过神来，顺着谢晏之的手低头去看，见是两封信，一封写着渡川启，一封没写收信人，林冬接过信，指着没写收信人的那封问道：“这封给渡川公子，那这封给谁？”

“都给渡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