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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荑 第18章 杀马

作者:朝北的窗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0-04-14 01:05:04 来源:文学城

从钟漓出来,行了大半日,徐州在望,眼见着要出红巾军控制的地盘了,柔缇道:“我看你心思也不在吃斋念佛上,不如投奔脱脱丞相,丞相爱才必会重用你。”

朱重八热络的脸仿若凝了一层白霜,呆呆看着柔缇,柔缇又劝了几回,朱重八终于忍不住质问柔缇:“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些做官的蒙古鞑子都是些吸食民脂民膏的奸臣坏蛋,你为何总替他们说话?我宁死也不当鞑子祸害老百姓的走狗。我与鞑子势不两立,鞑子没一个好人。”

柔缇深邃的目光逼视着他:“你对真正的蒙古人又了解多少?蒙古人有好人,正如汉人也有坏人。你一口一个鞑子鞑子骂,真真狭隘偏颇得可笑。你嫌恶蒙古人,可知这天上的云是蒙古人看过的,地上的水是蒙古人喝过的,土地是蒙古人踏过的,难道你可以不喝水不吃地上长出的庄稼?连天上的云也可以不看一眼么?”

一席话说的朱重八无言以对。

“你是蒙古人?”

“如果我是,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不。我不会杀你。如果你真是蒙古人,那咱们就道不同不相为谋。”

柔缇狠道:“好一个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你走啊,还杵在这作什么?巴巴得追过来作什么?”

朱重八想不到柔缇比他还激烈,讷讷道:“我答应送你到徐州……”

“一会道不同一会又送我,亏你是个男人,竟是这般自相矛盾。你要走便走,何必说这些没用的话,我们蒙古人拿得起放得下,谁非要你送不成?”

方才与那马姑娘告别后,柔缇得知朱重八和她畅谈了一夜,打那时心里就压着一股莫名的火,嘴上不说一路上却整得朱重八苦不堪言。

现在知道他与蒙古人有深仇大恨,不肯与她一起投奔义父,又添了一口闷气,委屈得再说不下去,作势打马朝前走了两步,没听见朱重八追上来,赌气驾一声走了,走得远了料想朱重八看不到,跳下马来挥起鞭子不断抽打路边的石头,边打边骂:“朱重八,你这个臭和尚,死和尚,别人对你不起,我又没对你不起,凭什么这样对我?哼,谁稀罕你送,谁稀罕…….”骂着骂着就呜咽起来。

她自小坚强,即便远离家乡在平江无依无靠也极少哭泣,这几日却为个男人哭了好几场。

天上孤孤单单一朵闲云,路上空荡荡的,周围广阔荒凉,连像样的虫叫都没有,柔缇看着自己形单影只十分可怜,就想尽快找到脱脱,扑到他怀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而自打柔缇决绝而去,朱重八更是怅然若失,也看着天上白云朵朵,不知有哪一朵从北方草原飘过来,也不知柔缇此刻看到的云是否和他看到的一样。

他望着那些云不断变换着模样,一会是柔缇清丽的模样,一会又是亲人死去时悲惨的景象。

朱重八祖上 是淘金户,所住的地方不产金子,交不上金子只能种田,等到庄稼成熟卖了钱换成金子上交给朝廷,赶上天灾不断,庄稼颗粒无收,朝廷却向淘金户索要更多的金子,一家人被逼无奈举家迁移,跑到钟漓东乡赁了几亩地,谁知道田主大户都是黑了良心的,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来六成进了田主的腰包,更可气的是好不容易地养得肥了点刚能有点收成,田主立刻就加租,不加就退田。

他们就这样年年月月白干活。到他父亲这一辈,穷得只剩头顶几片破瓦,家里常常揭不开锅,父亲一辈子被田主作践欺压,到死连块葬身之所都没捞上。

比田主更可恨的就是朝廷,不知道什么时候心血来潮就跑到他们家来,凶神恶煞勒令他们立刻交上欠下的钱粮。

灾荒之年,一家人饿的奄奄一息,哪里还有多余的粮食上交,官府完全不顾他们死活,但凡家里有点用的东西搬的搬拿的拿,到最后搬无可搬拿无可拿就开始抓人,他那饿得没有人形的娘亲为保住家里一口烂锅被官兵当胸踹了一脚,他至今记得娘亲大口大口吐着鲜血,没多久就痛苦地死去了,他的几个哥哥也被抓走了,到了半路莫名其妙没了性命,被官兵像牲畜一样随随便便扔到了路旁,找回来的时候已被饥饿的疯狗咬得只剩半张脸和一堆森森白骨。

他的确和蒙古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可是这些并不是洪兄弟的错,那时候洪兄弟估计还没出生,害死他父母兄弟的是彻里不花,是与田主大户勾结的官府,而不是给他鞋子衣服的洪兄弟。

想起陈年往事,剜心之痛犹在,可想起柔缇又泛出温暖甜蜜来。

朱重八立在原地,眼前的路纵横八方,他很想选柔缇离去的那条路走,刚迈出一步脚步却沉重如枷锁,狠了狠心终于朝着皇觉寺的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听到三声悠长的哨响,似是从柔缇那个方向传来的。朱重八心下一紧,人已窜上了那条一直想走的路。

村子离他出家的皇觉寺不远,在寺里为僧时朱重八常常偷庙里的白面出来救济村里的玩伴,只是自打被主持赶出去做游方僧,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那些玩伴还在不在?

柔缇进了村,想讨碗水喝,不曾想被饥肠辘辘的村民堵到了土墙下,以柔缇的武功不说对付这几十个饥民就是上百个也是绰绰有余,可是面对眼窝深陷腹大如鼓的老百姓,她实在下不去手。

一匹好马就是一顿饱餐,每个人都盯着健硕的马两眼放光,嘴里不住吞咽着口水,柔缇只得拔剑护在马前。

朱重八看到此情此景,喊了一声:“洪兄弟。”冲破人群,挤到前面与柔缇并肩站着。

柔缇见他来了,心中大喜,嘴上尤不饶人:“你来干什么?”

“ 难道还不够明显?来帮忙啊!”

“谁要你帮忙?走开。”

他站在柔缇身旁,闻见她身上的香味,不觉心神荡漾一时忘了还嘴。

他不说话,柔缇以为他自觉理亏,气已消了大半,将自己的一柄剑递给他:“来帮忙连跟木棍都不带,好个没诚意的和尚。还不快把他们赶走?”

朱重八犹豫片刻,与柔缇说:“看到那边的土堆没有?你只管走过去,我保证没人拦你,你蹲在土堆旁等我片刻。咱俩一定可以全身而退。”

柔缇狐疑地望着他:“你有把握?”

朱重八摸了摸鼻子,似有若无应了声: “嗯。”在柔缇身后朝马比了一个砍脖子的手势,村民们都看明白了,只有柔缇没看到。

柔缇走过去果然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她满腹疑虑蹲在土堆下,一会听到马儿嘶鸣声及人群欢呼声,她探出头一看,一道鲜红的小河流从朱重八那边流出来,血腥味随之而来。

好个朱重八,居然把她支出来杀了她的马。

她怒发冲冠从土堆一跃而出,朱重八看见赶忙指着她喊:“乡亲们这位公子把最喜爱的马贡献出来给大家吃,我们一起感谢一下他,好不好?”

“好!”饥饿的人居然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声音,纷纷转过来齐刷刷跪在地上朝柔缇磕头,说着“感谢公子大恩大德”“保佑公子长命百岁”之类,朱重八又在边上起哄,就差把柔缇夸成活菩萨。

这么一整,柔缇再发脾气就有点不识抬举了,被众人围住膜拜之际,柔缇狠狠地在朱重八胳膊上掐了一把。

朱重八忍着疼,表面仍旧笑嘻嘻。

柔缇:“你怎地不喊疼?”

朱重八咬着牙低声说:“我喊疼你能饶过我么?”

柔缇几乎快要被他逗笑,故意狠狠说:“不能。”顺手又掐了几下才罢休。

一时众人乱糟糟闹着分马肉,为怕失控,朱重八站出来说:“大家排好队,按人头领马肉。别急,都有,都有。”

朱重八天然带着一股长官气质,小时候玩过家家最爱扮皇帝,坐在高高的石头上,无论比他大的还是比他小的孩子都心甘情愿臣服在他脚底下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说排好队,不一会村民就按照他的指示排好了,妇女儿童在前青壮年在后,井然有序。

柔缇暗暗佩服朱重八的领导才能,可要她帮忙分马肉她却做不到,毕竟这匹马跟了她数年,有感情了。

马肉分的差不多了,朱重八扛着条硕大的马前腿,说留着他俩一起享用。

柔缇看着暗红的肉,想它刚才还是匹健硕好马如今只是一坨肉,胃里一阵挛缩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朱重八丢下马腿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面说:“打人挺厉害,怎地还怕马肉?一会烤好了,闻见了香味你一定喜欢上它的味道,那香味,啧啧啧……想想都要流口水。”

柔缇擦了擦嘴角,冷冷地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在他脸上挖出一个洞来:“你这个骗子,骗开我杀了我的马,你这个臭和尚疯和尚烂和尚,我和你没完。”剑尖戳起一抔土往朱重八脸上挥去,一抔接一抔,朱重八脸上嘴里全都是土。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唉,进眼睛里了,瞎掉了你得养我一辈子……”面对发脾气的柔缇,朱重八不敢和她动手只有求饶的份。

柔缇戳累了,坐在地上气呼呼地大喘气。

朱重八挨着她坐下,抹掉满脸的土,一面说道:“人们为了填饱肚子什么都干得出来,穷凶极恶说的就是这个。饿极了连土都吃,他们得不到马我们绝对出不了这个村,与其让他们来夺,不如用这匹马和他们交个朋友。我知道你和这马有感情,所以骗开你不让你看。”

“那你跟我讲什么烤着吃?你是不是人?”

“我知道有点残忍,可是这里除了马肉找不到别的食物,你没看到树皮都被剥光吃了吗?昨日到现在你几餐没吃了,再不吃点就要饿晕了。”

“那我也不要,我宁可饿死也不要吃我的马。”

朱重八摇摇头:“逞强很伟大么?人重要畜牲重要?尽耍小孩子脾气,你看他们都架起火来了,再不去就没了。”

“它不是畜牲,它有名字……”柔缇说着低下头,一颗滚圆的泪珠就从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

柔缇这一哭着实让朱重八不知所措,上一时刻还凶巴巴下一刻就掉眼泪楚楚可怜,朱重八不知怎么安慰她,手忙脚乱又是作揖又是道歉,不住地求她“莫哭,莫哭,我错了,你打我,用土扔我,踢我咬我都行,求求你别哭了,你哭得我好……”

朱重八突地意识到什么,把到嘴边的“心疼”两个字吞了回去:“你哭得好像个娘们。”

一个男人能把另一个男人哭得肝肠寸断,任谁都会对自己产生严重怀疑。

柔缇的泪眼生生将朱重八内心搅了个天翻地覆。

多年游历,餐风露宿,早已看惯人世凉薄,自以为心被摧残得如石般坚硬如水般冰凉,他没有心思对任何人心疼、体贴,可是这个人不一样,离开他就觉得心上缺了点什么,他一哭就好像心里被什么咬住不松口一样难受。

他俯身安慰柔缇,看到她脖颈处莹白细嫩的皮肤,有那么一瞬产生了幻觉,如果洪兄弟是个女子,纵然她是蒙古人,他也想要和她长长久久在一处。

也是在那一瞬,他为自己一无所有感到无比自卑,他连一顿饱饭都给不了她,反而杀了她心爱的马。

朱重八木木然抬起袖子给柔缇擦眼泪,眼光看到了柔缇的脚,瞬间就清醒了。

洪兄弟只是长得比女子还好看万分的男子,自己真是鬼迷心窍想得太多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坐着,突听得身后低沉男声惊喜道:“重八哥,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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