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间尺 第41章 心魔如影(五)

宣虞的雷劫足足持续到了天色渐晚，然而雷劫过后，那自寒冰洞天里溢出的冰灵流漩涡却是更加澎湃，几乎将整座蓬莱山都囊括到了其中，而仙宗的镇山钟更是为此彻夜地激鸣着。

夜半时候，兰因侧耳听着那反复回荡的钟声，迟迟难以入眠，索性便翻身下了床，推开窗扇，以下巴搭着窗台，默默看着窗外犹在月色下飘飞着的落雪，出了会儿神。

直到感到整个面上都覆了层薄霜似的凉意，兰因才拉起窗，又坐回到案前，点上了灯，目光在案间无意识地逡巡，最终停留在了那册从藏经阁借阅回来的异常厚重的玉简上。

——那玉简表面的灵性颜色已非常黯淡，还有不少腐蚀的痕迹，就连那篆题的“东海志”三字都已被青苔覆盖了大半，显然许久都未经人翻阅。

兰因将手放了上去，一点灵力从他指尖溢出，流入“东海志”的题字间，玉简自动展开——而引言部分的文字竟也皆为古篆，所幸为日后练习画符、读懂《神奇秘谱》，兰因已经在宣虞的督促下初学了部分古文字，因此虽然阅读得稍显吃力，甚至对许多语段都是半蒙半猜，兰因也弄明白了——这竟是部写于三千多年前的方志！而所记载的，正是那时候东海间的种种风物。

随着兰因将灵力注入目录中的“妖类”，玉简自动翻转起来，并往上升起了一道光幕，逐个变换地放映起诸如【海蜘蛛】【钩蛇】【赶浪】【蚩吻】【灵龟】【冰螭】等的图像和介绍。

东海志中有记载的妖类足有七千多种，再加上要辨认那些复杂的古字，只是看到百分之一，兰因的精神便有所不济，眼睛也酸涩得快要睁不开了，他揉了揉眼，而光幕间这时正出现了一则名为【鲛人】的海妖图示。

鲛人：又名海人鱼，四级妖魅，乃东海特有之妖异也，状如人，头颅、手爪、上躯皆与人无异，唯腿足如鱼尾，鳞片晶蓝色，轻软如绡。生而无雌雄，男女皆可变化，善歌，歌声可以魅人，而泣能落珠，常以其外表之美丽温柔蛊惑人心，然实际性格极为凶残，视海中来往之人为其猎物，常于月圆之夜以其所织鲛绡捕猎来往船只，而船中人往往因沦陷于其歌声，死犹不觉……

若捕获之，则其脂膏可以为“人鱼烛”，烛焰能在深海不灭，其脊则锋若刃，上有骨刺，坚厉异常，剖之可炼为剑器，而又因其容色殊美，阴形与人无异，亦不乏修士专门豢养其用以交合……近来已因捕杀过度，濒临绝种……

光幕上的鲛人正徐徐摆动着鱼尾游动，兰因费力地逐字逐句猜度着旁边介绍文字的含义，只觉头脑越来越胀痛，眼前也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地，他又回到了先前那个溺水的梦境里，周遭全是排异过来的海水，咕噜噜地灌进他的口鼻，兰因拼命挣扎着往上游，终于，在他快要窒息的某刻，兰因哗啦啦地用力破出了水面！

他开始猛烈地向外咳水，咳着咳着，兰因感觉到有难于忽视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去，便隔着一段距离，与那仍坐在礁石上的人对视了。

兰因的视线落在对方那明显属于人的双腿和裸足上，犹豫了半晌，还是问：“所以你……到底是不是人鱼？”

对方看着他笑了，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挑，冷艳而戏谑似的，使这声轻笑也充满诮意：“不是哦，”这人说着，还晃了晃那泛着一层珠玉光泽的脚，低沉磁性的声音意味深长，自带着蛊惑的意味：“你不是已经发现了吗？——我是谁。”

兰因的心因这话猛地一突，下意识想要辩驳，然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对方富含暗示意味的眼神往自己处在水中的下半身看去，既而惊讶地发现——难怪自己方才浮游上来得那样容易！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下半身竟然变成了一条绿色的人鱼尾巴！

“呵，”礁石上的人像是看透了兰因心中所想，一语双关地道：“这里是你的识海，自然会呈现出你认知里的变化。”

他与其说是在为兰因解惑，不如说是在嘲讽他的自欺欺人。然而兰因已经来不及细究他的话了，在兰因的目光落在自己腿间的一刻，那里的鱼鳞就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倏然间，兰因又恢复了自己真实的模样！而也因为这种变化，他开始慌乱地蹬腿，却无再法在水中灵活轻快地畅游，而又一次朝着海深处跌去。

在完全无法抵抗的坠落中，兰因的耳、鼻、口中又被呛满了海水，那海底的黑洞也离他越来越近，被吞没的一瞬，兰因蓦地从这场浅梦中惊醒过来。

面前的光幕还在展示着有关鲛人的图文——原来他只不过小睡去了片刻。

兰因啪地一声反扣了玉简，双手捂住脸，心有余悸地平复着喘息，这姿势使他的手肘硌到了一直贴身揣在心口的花镜，兰因缓过些神，将怀里的镜子取出，微阖上眼，向其中注入灵力。

风推开被半掩的窗扇，裹着霏霏的细雪飘了进来。兰因仰头，吞吐着那因受宣虞灵力影响而格外波动的灵气，冰寒的气息被他吸入丹田，又沿五脏六腑蔓开，兰因恍惚仿佛感觉肝肺都被冻成了冰雪，乱七八糟的思绪被冻结，心神也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他继续入定吐纳，每一呼一息感觉到的冰冷，让兰因觉得仿佛宣虞就近在他的身边——还要近，近在他的咫尺，让兰因能闻见他身上冰雪一样若有似无的冷香，萦绕着他，而每一次吐纳，都仿佛在与宣虞共同呼吸，这让兰因的世界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他忘记了先前的心事，忘记了周遭，甚至忘记了自己，只剩下一片冰鉴似的澄澈清明。

物我两忘的境界里，兰因的身、心、神第一次完全融合了，融合进了这世间的灵气之中，他的神识随之像一滴水融进大海，感应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垠画面，蓬莱山中的每一细缕灵风、每一微片灵雪，化作点点灵露落在灵植表面，每一条的运动轨迹都清晰毕现在他的灵视之中，而他精纯的木性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花镜，也化作了不绝的和风与细雨，化作了天间淡淡的霓虹，花境里的灵植在其滋养之下灵性大盛，灵气从花境里溢出，又绵绵不竭地反哺兰因，他的丹田渐渐灼热起来，这种灼热又在随着灵力的流动往奇经八脉扩散——兰因感到他丹田内那被宣虞施法隐藏起来的小苗又抽出了新芽，而经络各处的要穴关窍又被比先前粗深了不少的灵流再度冲开了一点。

——他在这瞬间突破到了炼气三层！

而他掌间的花镜也灼热起来，一个浅淡的绿色人影映现在了镜面上，一闪而逝。

兰因睁开眼，发现外间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钟声也已停歇。夜还很深，一点月光照着山间通明的银妆雪色。

兰因推开门就往药庐跑，他忘了披衣裳，一路被寒霜冻得发抖，身体的热渐消了，心却砰砰跳得越快。然而跑到药庐喊了一圈，又敲了半晌密室的门，都没听到施钩玄的回应。

兰因想到什么，又转头往剑峰急奔，因太着急，路上还都是雪，兰因几次险就要跌倒，赶到剑峰脚下时，这里的灵力漩涡早就消失了，劫雷留下的痕迹也早被雪深深掩埋，雪直没到脚踝，使这里反倒比别处更显安静，衬得兰因踏雪的脚步声吱呀呀的，格外明晰。

兰因不知道所谓的寒冰洞天在哪儿，就只能绕着剑峰漫无目的地走，专往那雪深的地方寻觅，所幸早在这里的人被这动静惊扰——兰因听见施钩玄警觉地问：“谁？”

兰因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他正箕坐在一个向下大开的雪洞洞口，身前置放着一盏跳动的孤灯，其间火苗簌簌摇摆地乱晃着，施钩玄定定守着那灯，神色间流露出少见的紧张。

看清是兰因，他松了口气的同时，摆摆手：“你到这儿来干什么？赶紧回去！”

兰因却没有听他的话马上走：“你要进去看宗主吗？我听说渡劫都很凶险……能不能带我一起？”

施钩玄吐了口气：“这雷劫如此汹汹，师兄又罹患优昙婆罗在身，毒性早已深入，他这一劫确实凶险，生死难卜。”

兰因惊声变色：“那怎么还不下去看他？”

“呵，不是我不想下去，”施钩玄嗤笑了声，眉眼在灯火的映照下更多了几分沉色，他指着那灯道：“这是件预警危险的法器，你看见它这摆动的频率了吗？”

兰因心里一紧：“宗主有危险？！”

施钩玄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难办的不是他有危险，而是他就是那最大的危险！——这么和你说吧，这世间所有贪图其威力，而修习了极性灵力功法的人，就没有几个最后会不疯的！这世间敢修这种功法的人，本身就是疯子！福祸向来相依，一种功法越极端，威力往往越大，而对人的心性反噬只会更大，你看江家那些疯子就是最好的例子！师兄所练‘冰心’比那江家的极阳功法紫微离火还要厉害，你足可想象它的凶险——你以为我守在这里是担心他被人暗算吗？虽然确实有这原因，但其实我更担心的是，他此时功法再上一层，当真承受不住疯了！到时候整个蓬莱都会陷入危险——这被放在洞口就疯狂摇摆的灯就是警示……”

兰因完全听愣了，半晌才沙哑地开口：“那怎么办？”

施钩玄长吁了一口气：“不怎么办——往好里想吧，这代表起码现在他还活着。”

***

兰因陪施钩玄在洞口守到了天亮，便要到艺文学馆上学了，接下来的几天，兰因每一有闲暇，就会往寒冰洞天的洞口跑，然而每呆不了多久，就会被施钩玄不耐烦地赶走：“你在这里有什么用？有那个时间不如好好去修炼、温习功课。你浪费这时间的时候，别人都在干什么？”

他说这话本为随便打发兰因，然而兰因想起钟纨的话，却当真心头一凛，加之那灯已渐渐稳定下来，据施钩玄说，宣虞的情况应该已渐渐转好了。兰因便也没再执着地到这边来了。

旁人皆不知他的烦恼——宣无虞年纪轻轻就突破了金丹九重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整个修界道路传闻，这下，便是那一直眼红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剑仙确实是后继有人。蓬莱的弟子更是很多都同兰因一样，在那场灵气的巨大波动中入定突破，因此得益，故而这些天人人都喜气洋洋，兰因走在路上，经常能看见一起欢呼着打雪仗的师兄师姐。

在很多人眼里，这是一场瑞雪。然而，再硬的冰雪也终是被濡暑消融一空了，再看不出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兰因从艺文学馆散学后，一路想着明天中秋休沐的计划回到雪居，心里莫名有点难言的落寞。

他进门后，先回自己房间收拾了番，又拿好了功课，准备像往常一样，带到正屋去写。

鹦哥这时正端着盘新烤出的月饼从小厨房出来，见到兰因，索性塞给他：“正好，你顺便给宗主拿进去吧。”

兰因呆住了，好久没反应过来。

还是鹦哥推他：“怎么还傻了？不是一直念着宗主什么时候回来吗？”

兰因被她推着，几乎是同手同脚迈进了宣虞的房门，日夜呆惯了的地方此刻也仿佛焕然了——宣虞正坐在兰因每天写功课的案前，低头翻阅着兰因前一天落在那里的课业，明澈的阳光流转在他静好的脸庞上，而他闻声，也正用那种熟悉的清浅神情笑意吟吟地抬眼，朝兰因看过来。

兰因眼前的世界便倏忽亮了。

好久不见的宣宗主(其实对我们而言没多久，只是兰因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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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心魔如影(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