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赶路,莉莉安娜看出他心事重重,闷闷不乐。她找了个话题:“之前你给的腌肉味道太棒了,蕾拉和伊莎贝拉说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洛里安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回应道:“嗯。”
话说完,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两人中间像隔着一条隐形的沟壑,最后莉莉安娜憋不住先开口:“你心里有事?是不是因为我把你送的东西都分出去了,我也没想那么多,就想着大家都在尝一尝的,下次我不会这没做了……”
“没关系,下次做好再给你多送一点。”他说。
看来不是这个原因,她猜测道:“是米娅又来找你麻烦了?”
洛里安轻轻摇头,米娅之前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盘旋,甩都甩不掉。他心里乱糟糟的。
父亲是除魔人,生母就是个普通女人,当初生下来的时候看见他一头黑发,多久就抛下他们走了。从小到大,耳边永远是周围人的闲言碎语,说他是灾星,带诅咒,克家人,连亲妈都不要。
因为他的存在,父亲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终垮在床上一蹶不振直到咽气。最后是好心的西奥多叔叔把他接回家养大。可跟着叔叔后来也生了病,就连伊西多尔的腿也久久不见好转。
洛里安低头盯着自己双手,难道身边人的不幸全是自己带来的?刚冒出这个想法,立马吓了一跳,真要是自己离开,年迈的叔叔和年幼的弟弟又该怎么过日子。
他们离不开他,而她不一样。
他抬眼看向莉莉安娜,她就像迎着阳光生长的鲜花,生命力旺盛。如果真的像米娅的诅咒那样,害得她慢慢衰败枯萎,那他真的是该死。
山风一吹,莉莉安娜打了个喷嚏,洛里安立马紧张起来:“你感冒了?”
“没有事。”
一个普通的喷嚏也能让他紧张到不行,外套披在她的身上,洛里安在心里不停开导自己,她的身体健康,诅咒是虚伪迷信的东西不可能应验,但米娅的话也不全是瞎编,他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莉莉安娜瞧着他脸色一会好一会沉,好奇地绕着他来回走了几圈打量着。
“周围都是碎石,小……”心点。
话说到一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莉莉安娜能感觉到他想关心自己,但又退缩了。仔细想想,就只有那件事了。
“你听着,当年你被赶出村子,你叔叔气得一病不起卧床休养,而你的弟弟的腿因为环境问题才会迟迟好不起来,这些和魔法没有关系,和你更没有关系。”
巴掌小的脸蛋还带着稚气,她叉着腰,认认真真地和他讲道理,虽然知道她说的只是安慰话,但洛里安心里还是陡然轻松了许多,眼底忍不住漾开笑意,低低应下:“嗯。”
二人来到“秘密花园”,原先才拇指大小的果子,现在已经长到半个拳头大。莉莉安娜催熟了一颗,摘了一颗咬开,果子脆生生作响。
“要是每天都能吃上苹果就好了。”她嘀咕着。
“对了,这里全是果树,根本没有花,怎么能叫花园呢?”
“果树也会开花,还能结果子。”
“不一样。”莉莉安娜说:“我很喜欢玫瑰,所以母亲送给我一座玫瑰庄园,里面种满了香水玫瑰,可惜这边没有。”
他说:“玫瑰早晚都会凋谢。”
“苹果最后还会被吃掉呢。”
“苹果能吃进肚子里,是实实在在拥有过了。”
“那鲜花捧在手心里的片刻,不也算拥有过吗?”
洛里安看向莉莉安娜,神色晦暗,“可是我更害怕她凋零。”
“就因为害怕失去,所以不敢拥有吗?花能被你摘下也会被别人摘下,你就不怕它被不珍惜的人蹂躏随意丢弃吗?”
莉莉安娜的眼睛直直看向洛里安。
他沉默不语,悄然攥了攥拳头。
眼看着大雨快要来临,所有人都忙着给树苗加固防雨,莉莉安娜每天天不亮就被吵醒,索性她也不偷懒跟着一起起床。有任务的人都累得叫苦连天,双腿发软,唯独她神清气爽,连农具都不用碰,上山第一件事就是吃饭。
洛里安每天提前备好四个饭盒,两个早饭,两个午饭。掀开盖子,黄油煎面包,新鲜蔬菜还有少见的小番茄,在这个地方算得上稀罕吃食,莉莉安娜吃着吃着鼻头一酸差点掉眼泪。饭盒里还有煎培根,洛里安把自己那份全都夹到她碗里。
莉安娜看着自己眼前满满一碗肉,眼睛亮闪闪的,但洛里安没给她,而是把两个饭盒都拿在手上。
“我要吃!”她气鼓鼓地瞪着他。
“等凉一点再吃,要不然猫舌头会被烫到。”
莉莉安娜脸一红,“我才不是猫呢。”
洛里安嗯了一声,把温度降了些的饭盒放在她面前说:“给小馋猫吃。”
好吧,小馋猫就小馋猫,能有东西吃她也认了。
她一点骨气也没有,飞快地吃起来,这样普通又平凡的食物在维塔斯的任何一个村民面前都是过年都吃不上的“大餐”。
莉莉安娜嘴巴鼓鼓囊囊的,像一只藏着食物的仓鼠,形态憨厚可爱,“你怎么一片肉都没有?”
“女孩子多吃肉,干活才有力气。”
她认可地点点头,心里有点惭愧,除了第一天拿过锄头,后面就再也没碰过了,活都是洛里安一个人默默做完,闲下来时还会教她琢石头,昨天他凿了个小桃子的造型,今天在凿玫瑰花,莉莉安娜跟着上手,只觉得粉尘都往脸上呼,当即撂下工具:“不学了,帮我凿两只小兔子。”
“怎么偏偏要兔子?”
“馋兔肉了,羊肉牛肉我全都想吃。”她挨个报出想吃的肉食,洛里安无奈,但心里一一记下了,眼里都是宠溺的光。
山间微风轻柔,上山走累了,莉莉安娜开始耍赖缠着洛里安背,以往男人总是会义正言辞地拒绝,所以她也只是逗逗他。
洛里安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基本不会有人出现,他蹲下身子说:“上来吧。”
“真的!?”莉莉安娜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朝着他扑了上去。
男人的背伟岸宽敞,她觉得舒服极了。
或许在莉莉安娜眼里这只是在小打小闹,但对他来说,这个份量他接住了就不会轻易放下。
“对了,我住的屋子墙角塌了,要是下大雨大概率要搬出去暂住,还不知道被安排去谁家呢。”
“我那里还挺干净的。”他咽了咽唾液,想着把自己房间收拾下也是勉强能睡的,大不了他睡杂物间。
莉莉安娜听出了他的意思,嘴角上扬,戏谑地说道:“听村长安排。”
“万一分到男人家里呢?”
“无所谓,反正有蕾拉陪着我。”
她早就知道村长把她们安排到一个死了丈夫的妇女家里,之前在食堂还见过呢。
洛里安的脸色瞬间变沉,“下来。”
——
外头阴沉沉下起了小雨,谁也没想到这比村长说的时间还要提前了两个星期。净化团的成员们行李乱糟糟还没收拾完,和新的住处也还没有彻底对接好,所以只好临时凑合一晚去,期待这场雨不会突然变大。
好在只是中雨,不算难缠。雨水顺着墙缝往屋里渗,村长干脆下令全员待在宿舍,不准随便出门,只有少数要办事的人能在外走动。
瑟琳娜瞅着雨天正好,今天的她不在寄宿屋,能把自己干干净净摘除出去。
她向海莉使了个眼色,对方意会。
村子外头有人捎来最后一批信件,其中一封是莉莉安娜母亲贝芙丽女士寄来的。信上说那条项链确实是她父亲留下来的,当初被瑟琳娜看到不想伤害孩子的心,也特意给瑟琳娜做了一条一模一样的,但莉莉安娜手上的才是真品。
[我亲爱的女儿,即使你们拥有着同样的物品,但我对你的爱远远胜过她。]
莉莉安娜捏着信纸指尖发紧,她总是用这些话安抚她,以至于丧失戒备心,最后被那对父女俩联手害死。
[身在乡间,也务必恪守淑女的言行仪态。不知你与埃德蒙相处得怎么样?他绅士优雅,是最适合婚配的男人。至于瑟琳娜,我十分了解她,绝不会觊觎你的东西,你的东西永远归你。别总对她抱有敌意,作为准继承人,她将会是你最值得信赖的助手。]
信里她对瑟琳娜好话说尽,即使有摩擦也让她大度以大局为重不要计较。
莉莉安娜信揉成一团,满心烦躁,片刻后又把它展开,那是母亲的字迹,即使她不喜欢信的内容,但也算是唯一的慰藉了。
眼下她最惦记项链,当初就不应该早早把它卖了,而且还是那么廉价的六枚铜币。
顾不上村长不让出门的规矩,莉莉安娜急急忙忙下床穿鞋,刚把脚塞进靴子里,脚底猛地传来一阵刺痛,她痛得身子一歪,眼睛直直地往桌角磕去,她的手里还攥着信纸,来不及挡脑袋,只能下意识变换了下位置,额头狠狠撞在桌边,咚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