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 第11章 注视

阳子阿姨全名大崎阳子，二十五年前与丈夫结婚后改姓远山阳子，今年四十五岁，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城经营着一家百宝箱一样的小店，拥有一个不算糟糕却也说不上美满的家庭，丈夫常年外出务工，夫妻关系冷淡，膝下无子，家族唯一出名的是一名做歌手的远戚侄女。

也许是因为自己身体缺陷而一直无法孕育新生命的原因，渴望建立一个大家庭的阳子在遇到薰后，所有存积的对子女的【爱】仿佛找到了出口，毫无保留地倾泻到了这个无父无母、身世凄惨的女孩身上。

在某一天，她忽然想，既然没有人愿意收留这个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她不能做那个勇于承担责任的人呢？

这个念头一直藏匿在她的心里，但却让她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去付诸行动。

她一直想要一个孩子。

阳子并没有受到过极高的教育，在高中毕业后，她飞快地融入了社会，顺应着她那个时代对一个女性的所有期望，按部就班地工作，结婚。如果身体健康，她大概率不会产生太多关于生育的顾虑，咬牙忍受下生产的痛苦和劳累，现在应该会以一个家庭主妇的身份自居，育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消磨完最后一丝曾有的抱负和美梦，看着镜子中增加的皱纹偶尔怀念年轻时还算年轻活力的自己，最终成为社会规训下一位“完美”的妻子和母亲。

于是这个在她被规训下产生的渴望达到顶峰时刚好出现的、这个既早熟又令人怜惜的孩子，不像年幼的幼童需要她牺牲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照顾，也已经渡过了少年最叛逆的时期，不正是一个最完美的人选吗？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在最初发现对方生活的窘迫时几乎不求回报地释放了善意。

也因此在得知对方突然选择转学进入一个每年招生人数极其稀少、各方面都透露出古怪和可疑气息的宗教学校时，表现出了异常的抗拒。

在客观上，她能理解又一次经历不幸，也许让这个孩子产生了避世的渴望。但情感上，她发现自己的内心出现了一种古怪的情绪，这样的心情，只曾经在得知自己无法生育时笼罩过她的心脏。

是因为她不自觉把自己的视角放到了父母的身份，还是因为在得知对方那么惨痛的经历后，一种油然而生的责任感？

从最初开始，她就期望这个孩子能通过努力进入一个优秀的大学，去到一个充满机遇的大城市，改变到至如今让人同情的命运。

是在这个孩子身上过度投射了自己的愿望，还是单纯地为对方着想……这样的希望，是否在日复一日的关心中变成了一种强加于对方的梦想？

这个孩子年轻、漂亮、为人谦逊有礼，拥有阳子年轻时羡慕的柔顺长发，身上那种符合旧时代审美的脆弱感总是惹人怜惜。即使在经历成年人也难以承受的惨剧后，也不曾自暴自弃、一蹶不振，这样的孩子，难道不应该在她所期望的那条正确的道路上前进吗？

在得知对方的选择时，阳子甚至是感到一丝愤怒的。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古怪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为什么她不尝试留住这个步入歧途的孩子呢？

你看，在送对方离开之前，她还有很多时间。

她知道仓库里哪里存放着绳子，餐厅的橱柜深处还摆放着她曾经失眠时医生推荐的安眠药。

也许她完全可以留住她，直到说服对方这个选择是多么的不尽人意。

直到薰将早餐摆放到餐桌，笑意盈盈看着她时，阳子突然一个激灵，浑身发冷。

她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想法？

接下来的一整天，她都心神不宁。薰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对劲，这个温柔的孩子坚持让她坐在摇椅上，很快沏了一壶热茶，接手了她接下来准备完成的所有家务。

阳子捧着滚烫的茶壶，看着那个孩子忙碌瘦弱的身影，一种强烈的负罪感占据了她的内心，让她直到傍晚送对方离开时，都不曾再提及任何有关反对转校的言论。

在薰踏上站台前，一种诡异的直觉告诉阳子，那个孩子生疏的拥抱里、那双微笑的黑色眼睛里，隐藏着一种她不敢深究的复杂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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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需要怎样的话语，什么程度的行动，才能控制这个突然解锁的污染值？

这是自那晚进入高专之后，薰最苦恼的问题。

夸赞、附和、引导、温顺的话语。

她暗自尝试了很多，但收效甚微，消退的作用远不及污染的飞速增长。

这一定是困扰她寻找真相的谜语，但她却被堵在了谜底的大门。

什么样的行动能够推迟这份感情扭曲的时限？

在和阳子阿姨分别时，她终于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伸出双臂拥抱阳子阿姨瘦小的身躯的时候，薰的眼前短暂浮现出了母亲的身影。

在过去少有的肢体接触里，她只经历过拥抱母亲，其余只剩一些不堪入目的【突袭】。

过往不堪的回忆没能彻底击败她，却似乎吞噬了她的肢体，让她变得讨厌再触碰任何人的身体。

阳子阿姨瘦了很多。

薰笑着和阳子道别。

总结三日里阳子手臂皮肤细微的变化、眼下渐深的乌青和行走时落脚姿势的细微改变与重量，薰发现这三日阳子阿姨的精神状态正在逐渐向着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情况恶化。

薰早已察觉，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川上薰」对他人的影响也在逐渐增强。

似乎在不远的将来，她必须首要克服肢体的叛逆，对抗拒亲密的身体撒一些无法避免的谎言，才能让一切维持着她渴望的平静。

薰的眼睛划过阳子身旁细小的黑线，清晰地看到了那串在70后缩减5.5的数字。

也许受限于接触时不同的动作、情绪、心境、目的、或其他可控、不可控的变量，薰察觉到肢体的接触能够消减的数值并不具备标准的模版，这意味着……一场将会违背她本心的痛苦试验开始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时不时响起的细微交流声和电车行进时发出的规律嗡鸣组成了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川上薰坐在远离人群的空旷角落，垂眸看着眼前排列扭动的黑字。

【特殊任务‘非人类？’：你似乎发现了一个可怕的秘密，这是否意味着你再次触及了世界真相一隅？】

【目前已获得信息：

非人类——妖怪、付丧神？

特征：无心跳、肉身并非切实人体组成，重量异常，能量流动异常。

更多信息等待调查更新（危机似乎源源不断，去寻找更多可用信息吧）】

【奖励：？？？】

在几个小时之前，这个任务叫做【买家】。

薰的脑海里再次出现了那位“买家”的影子。

飘散出咖啡气味的小店，木制的门廊，推门时风铃会发出“叮铃”的脆响。

在离开前的几个小时，薰如约去到相约的咖啡店，面见了那位在这个时间点【不应出现】的买家。

一如五郎叔所说，那是一位面目可亲的年长老者，他坐在靠窗的角落，并不起眼。

薰很快发现了这个符合信息的人影，下一秒脑内却警铃大作。

那是一个身着和衣的男人，身材健壮并不瘦弱。

圆和的五官既硬朗又柔软，眉毛浓密，即使高大的身材和光洁的头颅也没有抵消他身上和蔼、可靠的气质，脸上的条条皱纹反而更加深了人们对旧时代僧·侣形象的显化，让他的身上缠绕着一种令人信赖的力量。

仿佛所有烦恼都可以对面前这个人尽数吐出，能在哭诉后得到一个宽解的笑容……却又会在放松的下一秒被那双眼睛里收敛的锋芒震慑。

从看到这位老者时起，玫瑰的声音里夹杂了某种惊喜的笑意。

踏入店门，叮当作响的迎客铃响起时，无数游弋的丝线迅速藏匿进薰随着微风浮动的发丝，无法辨认两者漆黑的真伪。

薰的脚步没有停顿，露出微笑与角落的人对视，缓步走近。

“哎呀，那个好像不是人呢。”

玫瑰掩唇，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亲爱的，你要小心点哦。”最后一个字飘进耳朵，薰察觉到玫瑰彻底隐匿进了阴影。

最初的对话并没有异常。

“请问是田端先生吗？”薰向老者微微欠身，“抱歉，是我来迟了吗？”

“是川上小姐吗？”田端先生笑容和蔼，“无碍，是我来的太早了。”

相互问候一番后，很快聊到了正事。

“我听井之头先生说您对那栋房子感兴趣时，实在有些惊讶。”薰微微蹙眉，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忧虑，“我想您应该已经了解过，那里发生了……很多糟糕的事情。”

老者平和地笑着，“是，我已从五郎先生口中听说了那里发生过的事。”他的声音稳重低沉，像某种粗壮屹立的树，“似乎前不久又发生了一些事故，我听说房屋也受到了波及？”

“确实如此。”薰轻轻点头，手指抚摸着温热的咖啡杯，汲取着陶瓷表面的余温。

“如果您仍有意向购买，请一定要仔细考虑再接手。”

她扬起一个苦笑，微垂眼帘，“不知是否真如大家所说那般拥有某种诅咒，但这栋房屋确实承载了太多【不幸】。”

被纤长眼睫隐藏的视线划过对方抬起茶杯、横生皱纹的手掌，宽大的和衣随着他的动作在木桌边沿投下一层与常人无异的阴影。

“诅咒吗……”

老人微微沉吟。

“实不相瞒，自从经营古董店铺后，我总是对拥有离奇故事的物舍和建筑产生浓烈的兴趣，对这座房屋背后故事的好奇，也是我联系川上小姐的主要原因。”

薰感受到了落在额前的目光的重量。

“虽然已经听五郎先生说了一些关于您的事，但如果可以，还是想再听您亲自讲述一些关于它的故事。”老人不好意思般摸摸光洁的头颅，笑了笑。

“如果川上小姐愿意，就当满足我这个老头的古怪癖好吧，我既不会向外传谣，也不会记录，就当作附加的赠品……希望这不会冒犯到您。”

他看到少女微笑着摇了摇头。

“当然算不上什么冒犯。”

她的声音轻柔温和，像某种暗河里潜伏的温柔漩涡。

“那，您想从哪一个故事开始听起呢？是关于妻子弑亲的故事，还是从有杀人嫌疑的女儿开始？”

推荐歌曲：子守唄 椎名林檎，听这这首构思本章和下一章时，有一种诡异的宿命感呢，写到最后时，让我想起了爱丽丝的疯狂回归，如果我有钱，真想支持作者继续开发啊（完全偏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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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