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夜色里还能听见楼下往来的声音。一点点雨声正在侵占江雾的感官。
怀里的手机响了一轮又一轮。他对这块板砖的了解使用还有探索都非常低,至少现在学会了自己开锁屏密码。
当然这是不需要学的,因为只用把手机对准脸就行。
“宝贝!你什么时候回家啊?妈妈很担心你,妈妈叫人去接你!你没带伞淋到雨没有?”
只是他好像插不上嘴,他还没有习惯这个陌生的女人是他妈妈。
就像他还没有习惯自己是江雾一样。
他记忆里的妈妈还是那只漂亮的长毛异瞳三花,好多猫和人都说它是大学城里最漂亮的猫。
“嗯,我在……”江雾答不出来,他只记得李一和他的家在这儿。可他以前做猫的时候一直蹲在家里,出来的次数屈指可数,他只认识味道,不记得名字。
顺着楼梯下来,水泥筑成的扶手上绿油的油漆开裂出来,里面的水泥在几十年的风霜里逐渐支离破碎。江雾一个不小心划到手指,瑟缩地收回。
一路向下离开陈旧的居民楼,从小坡上顺下来,江雾回头看了一眼门头简易水泥雨棚,门口堆杂物、停放共享单车,地面常年潮湿。
二单元。江雾努力记住这里的名字。
电话的另一头沈舒窈还在催促,江雾急于去寻找些标志的物件。
恍惚间他撇过头看见地铁指示牌,他接着电话沿路走过去,最后几个大字清晰可见。
师大站一号口。
“好好好,宝贝你先待在那里妈妈让人来接你。”
沈舒窈嘱咐好后关断电话,没忍住眼泪一滴一滴落“他从小身体就不好,前两年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才醒过来……”
江崇山上前轻抚她的背,尽量让自己的妻子好受点。
江雾坐上了专程来接他的车,他坐上去只觉得不真实,软的像陷进云里。
去年年末回家的时候,李一带木子做过车,熙攘的大巴里都是攀谈聊天的异乡客,赶着尾巴回家过年。
那股子汽油味儿可不好闻或者是劣质的皮革和腌入味的汗臭味。
他把自己缩近在车窗边,四肢僵硬不敢放松,脸贴在窗户上努力让自己记住这里的一草一木,变成人后他的嗅觉变得不灵敏了,费了老大劲才来到这。
做人类真麻烦,他想。
如果妈妈可以用发光的板砖联系自己的话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联系……
想到这里江雾来了兴趣从后座探过脑袋问道“袁叔?我想要一个人的……嗯就是,”是什么来着江雾有点卡壳,“我想给一个人打电话我该怎么办。”
袁叔虽然没懂全还是明白了个大概“您可以告诉江总的特助,他应该可以找到。”
该怎么说?江雾想起网上那些短剧“一分钟内我要这个人的所有信息。”
江雾晃了晃头急忙排除这个选项。
“哦~你可以帮我问吗?我有点不好意思。”
“当然。”
车辆缓缓驶入别墅,江雾不知道怎样才能形容这处地方。
高大巍峨?富丽堂皇?
总之和李一的家不一样,说不出的空荡。
一见面沈舒窈就抱住了他,责怪或者疼惜。
“怎么穿这么少,都淋湿了。”
江雾连说下次不会了,笨拙地回应这份母爱。
等回到卧室江雾发现他想要的已经事先准备好放在了书桌上。
就这样轻而易举得到了李一的电话,或者是说全部资料。
简单一张纸上,有江雾想知道的所有。
江雾用手摩挲着A4纸,心想到做人类还是有好处的嘛。
24级物理学(师范)20岁 湖南籍家住在哪,两张电话卡甚至还有感情状况。
同性恋、男友:施清和
江雾看见这个名字顿时浑身发颤,索性翻开下一页。
往下就是家庭状况:单亲、由母亲李青梅独自抚养长大。
夜深人静,只有江雾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管用什么方法就是睡不着。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去找李一,好好的向他解释自己就是木子,千真万确。
刚从这副身体苏醒的时他便要回到李一身边,全身上下布满了各式各样的仪器,即便他全力解释自己没有任何问题还是沈舒窈的强制要求下住院观察了小半个月。所以现在他一分钟一秒一刻都不想等了。
于是凌晨,趁着家人熟睡江雾悄悄出了门。他的动作很轻连正门也没走从花园的矮门翻了出来。
走在路上,被淋湿的柏油路泛出微弱的光,江雾学着样子笨拙地发去了好友申请,不出所料并没有回复。
只是他没想过李一的头像居然是自己,小小的,四仰八叉躺着晒太阳。
江雾说不出话,胡乱扯住袖子给自己擦眼泪,他心里貌似加深了一个概念,此刻他确定只要证明自己是木子,那他还能重新做回李一的猫。
夜里的风急骤地刮,零碎的雨落下来。江雾狼狈地抓紧外套,停在路边学着周围人挥手,等来了一辆出租车。
在车上他多研究了一会儿微信,划进自己的主页,才发现自己头像是原主,旁边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他醒来后除开家人以外,紧握着他的手不放开的那个男人。
他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和原主就好比李一和施清和。
紧接着点开朋友圈琳琅满目的分享引入眼帘。多半是和这人的生活,最后一条停留在了两年前。
2022年8月25日
江雾发表了最后一条朋友圈内容写到
“我宁愿从没认识过你……”
仅自己可见。
江雾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他察觉到这个“你”就是头像里另一个男人,明明是原主江雾留下的东西。但那种发冷的感觉还是从他脊椎底端窜了上来。也许是夜,也许是惴栗,他把屏幕按灭了。
夜里的长沙依旧繁华,下车后他穿过熙攘的夜市爬上六楼又一次敲响了房门。
因为太晚,江雾不敢真的用力敲门,只是轻轻扒拉两下,没有开门他便泄了一半气。
李一躺在床上,门外隐隐约约传来些动静,只不过这栋楼隔音不好都是老生常谈了。
从酒店回来已经是半夜了,李一淋了一场雨,脑袋昏昏沉沉,翻了个身企图让自己好受一些。
他很少生病,今天像是老天给他开的意外。
窝在被子里,身边没有软绵绵的毛球团子。
冬天的时候李一舍不得开暖气最多多加一床被子,厚重的棉被压着人和猫,温馨和温暖融合在一起。还有木子毛茸茸的大尾巴总是挠的他想打喷嚏。等到了夏天木子依旧是这幅模样,丝毫不觉得自己一身皮草杀伤力有多强,照旧贴着李一睡,大尾巴盖在脸上,李一只得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拂开。
所以现在李一习惯地伸手在被子里摸索,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冬天那个无偿给他暖手,夏天在他脸旁边扫来扫去的大尾巴早就不在了。
李一翻过身,脑袋昏昏沉沉,捡到木子的场景在他脑子里慢慢浮现。
那天也是雨夜。
他刚做完兼职,在回宿舍的路上。一只看不清毛色长毛胡乱结成一团的生物被一只黑猫死死压在身下,咬住后脖动弹不得。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宿舍的附近李一喂过木子母亲很多次,同窝的宝宝里木子是最小的那一只。
其他兄弟姐妹都找到了领养人,只有木子走丢不见了,直到那天重新遇见。
厉声斥退那只黑猫,身下那只小小的眼睛被糊住睁不开的猫变成了他的木子。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一阵敲门声。
轻的、迟疑的、不像人敲的,更像是猫爪子扒拉铁皮的动静。
门外,江雾几次敲门无果后气球般的泄了气,靠着门腿脱了力蹲坐下来。
今天他可能真要在门口睡一夜。
在他不抱希望的时候,随便一敲原本的门不在了,转而变成了男人的腿。
江雾愣了一下,接着眼睛先亮起来,满心欢喜咧嘴笑,望向李一的第一眼脱口而出。
“主人。”
李一站在门内,从高处俯视他,他眯着眼好像要确认些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只不过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