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眼 第2章 第 2 章

“小溪，吃早点了！”那个女人冲着楼上喊道，声音清晰自然，想来这样叫了很多年。

楼上传来一声模糊的回应，然后是开门声和一阵脚步声。一个女孩出现在楼梯口。

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中学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还没完全睡醒的困倦，趿着双软拖鞋。她边走下楼，边用手轻轻拍打着嘴，打了个哈欠。走完最后一级楼梯，又站在客厅地板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站住看了一眼电视——屏幕上还在放着五星拱月天象——然后继续走向餐厅。

吉黎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这是小溪。

江小溪。

吉黎记得这个名字。那是前不久她和江天去郊外野餐，坐在小溪边闲聊天，随口起的未来孩子的名字。那时候江天说，他希望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暖暖的小棉袄。如果是，就叫小溪，希望她像小溪一样清澈快乐。她笑着打他，说这名字太随意了。他也笑，说那就当小名叫，大名就交给她这个中文系研究生，起个文艺的。

那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两个热恋中的年轻人，在想象中描画充满希望的未来。可现在，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十五六岁的陌生的女孩。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想象中的女儿起个大名。

吉黎看着江小溪一步步慢慢走近餐桌，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有着江天的五官和她线条柔和流畅的脸型，一眼印象是结合了两人的优点。她轻轻拍了拍猫猫的头顶，挠挠她的下巴，细瘦的手指有点淡淡的凉意，然后又把额头顶在她毛茸茸的头上，用鼻头去碰她凉凉的猫鼻子。

“桃酥好乖，陪我吃饭饭呢。”

女孩伸手去拿面包，却被那个女人轻轻用手隔开。

“刚刚摸完猫猫，去洗手。”

女孩听话地小跑着洗手回来，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我爸呢？”她问，嘴里嚼着的面包还没咽下去，又往面前的杯子里倒了点牛奶，喝了一口。

46岁的吉黎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今天有急事，走得早。”她说。

江小溪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电视里还在放天象直播，主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晚上想吃什么？”46岁的吉黎问。

“嗯……糖醋排骨。”

“好，我给你做。”

江小溪吃完最后一口面包，起身去略加洗漱，吉黎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看着她在玄关换好鞋，拿起书包。

“妈，我走了。”

“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嗯。”

她开门，出去。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不轻。

客厅安静下来。

46岁的吉黎收拾了餐桌，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擦了擦岛台。动作自然流畅。像一个做了很多年这些事的人。

吉黎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开始协调多了，她一路跟着那个女人从厨房出来，走向玄关。这次熟练地从换鞋凳上跳上了玄关柜。

作为一只嵌入人的灵魂的猫，她显示出惊人的适应速度。

玄关柜上放着几样东西：车钥匙、手包、一顶女式盆帽。还有一块手表——男人的手表。黑色的表盘，看起来宽大却轻薄，非常时尚有科技感，不是吉黎在二十年前看惯的那种。

46岁的吉黎站在那里，看到了那块手表。

她条件反射式地从兜里拿出一个手机，一个同样科技感满满的小巧手机，打开三折面板时，像是意识到无法通过手机联系到对方，突然停住了动作。

就在此时，手表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一道蓝色的光从表盘上投射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巴掌大的透明窗口，一个数字化的立体屏幕。窗口里有移动的字，有图，还有一张脸——一个女人的脸。

从吉黎的角度，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和字。只能感觉那是一张年轻的笑脸。

46岁的吉黎盯着那个立体窗口，一动不动。

她把折叠手机合上，紧紧抓在手里。

她的嘴唇抿紧了。

然后她伸出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点开那个窗口——就在这时，随着大门上传来密码盘转动的声响，门被推开。

江天站在门口。

吉黎一眼就认出了他。他也老了。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纹路，整个身形轮廓也显得壮实了一些。他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羊绒长大衣，腋下夹着公文包，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在竭力控制着急促的呼吸，看起来像是急匆匆赶回来的。

他看见那个女人站在那里，愣住了。

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江天的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玄关柜上——落在那块还在发亮的手表上。

那个立体窗口还在空中悬浮着。那行字还在移动。那个年轻女人的脸还在笑。

他的表情变了。

只是一瞬间。但吉黎看见了。是那种秘密被人撞见之后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绝望表情。

他进了门，停住了，接着又往前走了一步。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

46岁的吉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沉默。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努力平静但压抑不住的颤抖：

“多久了？”

江天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把手里的车钥匙放在玄关柜上，然后又拿起来，再放下去。

“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躲开了。

“那是什么样？”

46岁的吉黎没动。

江天站在那里，把车钥匙放进大衣口袋，又抽出腋下的公文包握在手里。

“我……”他又开口，但只说出一个字。握着公文包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了玄关柜上的猫。当他对上猫的眼神时，哪怕是正在面对妻子的质疑，脸上还是无法控制地现出一个困惑的表情。

吉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专注地注视着江天的眼睛，她移开目光看向那个女人。

两行眼泪正不受控制地流过她的脸颊，她的双肩在不停剧烈颤抖，但却没有出声哭泣，只是控制不住发出断续的呜咽。

江天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吉黎……你……你不要……”他慌乱地抬起手伸向那个女人，想去给她擦眼泪，但她转身避开了。

“你说过，如果不爱了，会如实告诉我。为什么……”那个女人强忍呜咽的发问，终止在新一轮哽咽中。

吉黎不记得江天说过如果有一天不爱了，会如实告诉她这样的话。她和那个年轻的江天，那个会在江边把她的手揣进自己口袋的江天，那个会在深夜里在她耳边说情话到天亮的江天，那个在她做噩梦醒来后认真看着她、说“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江天，从来没有假设过他们将来有一天会不爱了。

她只是站在玄关柜上，看着二十年后的自己浑身发抖，看着二十年后的江天低着头语不成句。她只是一只猫。一只除了会“喵喵”叫，什么都做不了的猫。

而且，自从她大四时与他确定关系以后不久，江天一直就叫她“妮妮”。她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从哪天开始的，就是很自然而然叫出来的，可能是“黎黎”的变音，但是现在，他叫的是她的全名。

“我……我们……下班回来再说好吗？”他终于又把公文包夹到腋下，伸手把那块手表从玄关柜上拿起来，放进大衣口袋，转身向门外走去。

“喵——”吉黎本能地想叫住他，却只听到自己发出来的一声拖长的猫叫。江天停住脚步，回过身来，那种绝望又困惑的眼神再次落在猫的身上。

吉黎看着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那个女人。

玄关柜前，46岁的吉黎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电视里还在放天象直播。五颗行星正环绕着月亮，缓慢移动。

她的脸上是比江天脸上更加绝望的表情。

吉黎依然站在玄关柜上，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现在在想什么。她能肯定，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底气不足。

突然，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双大手捉住，悬在了半空中，然后就猝不及防地掉进了来时的那个旋涡里。

她不停地踢蹬着四条腿，然而无济于事，终于坠入了来时那个视像模糊的奇异通道。

她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是白光。吉黎觉得自己又变得很轻。

眼前模糊的白光褪尽，她坐在书柜前的地板上，江天半蹲在她的面前，轻轻摇晃她的肩膀。

“嗨，妮妮，干嘛呢？坐在地上打盹。”

他的眼睛格外专注地看向她的脸，眼神里有惊慌，有担心，有她作为猫猫桃酥，刚刚在二十年后的江天眼睛里看到的，同样的困惑。

吉黎定了定神，窗外还是黄昏景象，电视还在直播新闻，主持人正在解说“六星连珠”的尾声。

我只是打了个盹吗？吉黎想。按周遭环境和景象，应该就是打了个盹，可是……吉黎抬了抬手，猫爪的感觉依然残留。

但那的确是自己的手。白净的，细长的，指甲上还仔细涂了豆蔻色的指甲油。没有毛。没有肉垫。是她自己的手。26岁的吉黎的手。

她回来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摸自己的头发，摸自己的脸，摸自己的胳膊，都是真的，都是她的。

“怎么了？”江天的声音变得紧张，“妮妮？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张脸。年轻的，干净的，满是担忧的脸。这是他的脸。这是她深爱的江天的脸。

但就在刚才——就在瞬息之前——她看见这张脸老了，站在门口，低着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软软地靠近他环住自己的双臂，窝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温度，确认他还是那个他。

还是那个她爱，也爱她的江天。

“我不知道，可能是收拾东西累了，有点走神。”

“嗯，别坐在地板上，会着凉的。”江天把她从地板上抱了起来。“我的妮妮累了，我们上床上歇着，这些东西我来收拾。”

江天抱着她走进卧室，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时，吉黎想，或者，她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