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世 第168章 涣然道

随着天光大亮，雾气散了，围绕在朴州城上的神力蓝光也已不见，四方城门换成了神守带来的御林军守卫，任何人不得进出。

这边神庙处处败落，弟子好不容易寻得一间能更衣的房间，只能因陋就简，让子颜暂且使用。书桌上的笔墨纸砚都破旧不堪，子颜从未见过这般粗陋之物，心中酸涩不已。他在给陛下的书信中写道：“想此处神官，兢兢业业为百姓谋取福利，遭此大难，是我之过。”

他暗自思忖，若是暇悟在，定又会温言安慰自己。要是他在就好了，自己这般强撑着处理诸事，连个商议的人都没有。

桌子对面放着换下的幽明甲，子颜不知陛下是否曾穿过这件铠甲，此刻望着它，心中又生出绵密的思绪。

他一边想着，一边将写好的信件放入匣子，却见匣子里赫然还有陛下的新信。信中除了叮嘱他遇事莫急，还就眼下的事细细为他剖析。信的最后，满满一页都写着“念卿，念卿……”

子颜呆坐在椅上，心中茫然，不知今日所做之事，能否让朴州百姓重新信奉玄武神君。

他心中清楚，自己这般强行用神力震慑众人，终究不是长久良策。这时，门外弟子前来禀报，说神君现身的时辰就快到了。

方才与师父联络时，玄武神君也曾感叹，当年救助百姓时未曾显露真身，才让百姓无所依靠。可子颜却想到，此处商人后来投靠闻一教，必定是为了求财，这其中，想必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陈州是通衢要道，这三州之中，唯有朴州山中矿藏丰富，雷家便是靠着运出这些矿产发家致富。此次途经此处，子颜才惊觉，闻一教早已将势力渗透到了这里。雷尚峰身为当地商会首领，已带着朴州的亲信投靠了邪教。怪不得他不敢经常与二师兄联络，原来早在二师兄母亲被害的前几年，雷尚峰就犯下了弑兄夺位的重罪。

约莫这便是他投靠闻一教的原因，除此之外，想必还有更大的利益诱惑。

子颜没有离开屋子，神君现身后才是神宫大典，他要趁着这段时间，赶紧翻阅当地的记载，想从中找出些端倪。正看着，就听外面人声鼎沸，原来随着天地变色，朴州上空顿时乌云密布，太阳被彻底遮蔽，城内一片漆黑。

就在此时，天庭之门缓缓打开，一道光芒倾泻而下，随着光芒，天上飘下来一人。他身着布衣素袍，神仪明秀，朗目疏眉，仪态从容，想必便是玄武神君。可城内百姓看着这面容，却觉得十分熟悉。

果然，神君停立在半空中，对着满城百姓开口道：“昔年此处遭遇大雪，本君在此逗留了半月，你们可还记得本君？”

当年被玄武神君救治过的百姓不在少数，此刻当真有人认出了空中之人，当即尖叫起来：“是！恩人啊！您就是玄武神君！”

这呼喊声即刻在朴州城内此起彼伏。“本君当年并未现出真身，原以为你们受了本君的恩典，往后便能一心向善，却不曾想，依旧有人为了一己之私，不信本君，不信玄武神庙。庙中的神官这些年对你们循循善诱、施以援手，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遭了你们的恶报。”

满城百姓见空中的神君动了怒，都吓得叩首在地，生怕神君降罪。谁知神君接着说道：“本君想来，这都是本君之过。本君原以为，救治了你们，便是护佑了你们，实则不然。真正护佑你们的人，昨日已然惨死，本君心中实在惭愧至极。”

神君这般说着，底下的百姓纷纷说道：“神君言重了，我等百姓才是真正惭愧。”

“如今你们去玄武神庙叩拜，理应对着那些死去的神官，而非本君师徒。你们皆是我祗项国的百姓，只能信奉我这玄武神君。”

子颜等师父的身影从天上消失，才带着弟子准备去大殿举行典礼。这时，金威霆再次来到神庙，看他的模样，想来案件已然审出结果。

金威霆上前禀告，案件已经审理完毕，城中那十九具凶徒的尸体，都已与相关商户确认过，确实是商户们雇佣来看守的人。这些人都是从起州过来的，并非祗项国人，而雇佣他们的商户，却不知这些人另有组织。

子颜淡淡开口：“你既然是刑部侍郎出身，这些商户该定什么罪，你应当清楚。”

“是，只是此事涉及玄武神庙，还需神守大人定夺。”

“我定夺什么？陛下尚未下旨宣布因玄武神宫回归，刑部律例也还需修改。我还要前往平州，此处的事情不想耽误功夫。金大人，你这里近有宁馨王，远有白尚书和陛下，哪里用得着我费心。”

金威霆这才明白，这位神守与京中那些权贵截然不同。正思忖间，就听子颜又道：“你既然出身刑部，想来也缉拿过犯人，这三州追捕的事，我便交给你了。不过凡事需听宁馨王调配，速速查抄这组织，捉拿主谋。哪一日你拿住了主谋，便在这院中当着神官的像将他处死，不必等待刑部文书，此事我会向陛下请特旨。”

金威霆连忙应道：“是，微臣必定办妥此事！”

子颜又叮嘱：“还有，速速将昨日死去的神官在这大殿中立像塑身，让百姓前来参拜。另外，你再调配二十名文官到此处任职。”

子颜进一步关照金威霆，相关商号需重新整顿，如今押在府衙的商户都与邪教有牵扯，府衙需立即查封，唯有如此，御林军才会重开城门。

金威霆听闻子颜要将此处的经营之事交由府衙处理，知道神守是信任他们，便趁机问道：“神守大人，如今那雷氏商号该如何处置？”

“雷家那边，自然会有人看住，不让他们与京城联络。但雷家的商铺、家产，都要等京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后再做决断，不许你们府衙插手。”

“不管你派人如何打理这些商号，都不许出任何差错，不许让百姓受苦受难。这些商号你原本就熟悉，我也不必再反复叮嘱。但凡我听到此处再有什么乱子，便是宁馨王，也保不住你。”

金威霆当即向子颜叩首，连声道谢，感谢神守大人宽仁以待。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覃子颜的言行举止，倒真与当今陛下如出一辙。刚想到这里，就见子颜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仿佛已然猜中了他的念头。

耀锐去过一次大牢，如今回来禀报，何牧所在的、服苦役的矿山就在城北不远处，何牧应该还在那里服刑。子颜便打发走耀锐，让他亲自去找何牧，自己则前往大殿，接受百姓的参拜典礼。

子颜跪地时，不由得想起方才金威霆心中所想，说他与锦煦帝行事简直一模一样。他暗自不愿，那金威霆本是外放官员，又是皇亲国戚，定然是认识陛下的，他怎敢说自己与陛下一样？若是真的一模一样，将来还有什么乐趣可言，两个人，倒像是一个人活着便够了。

子颜强压着心中的情绪，尽量稳住神色。今日大殿中没有帘幕，下方参拜的百姓，都以为这位神守大人是因为昨晚的惨案而面露不悦，却不知他此刻的愁绪，全又是为了自己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