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执着他的手,看了一遍又一遍,仍是意犹未尽:“我从前也没想过,除了脸,旁的地方也这般完美无瑕。”
屋中只剩他们二人,锦煦帝便不再自称 “朕”,“你弹的那支曲子,我也曾想练,只可惜太难了。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琴师那般傻事。”
“陛下,我可没有您这般勇敢。”子颜在外人面前,总要装出对陛下不甚在意的模样,只担心自己一走,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会盯上皇帝。
“我这辈子活得小心翼翼。还记得三岁那年,跟着父皇母后第一次去祭祀,我把母后叮嘱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生怕行差踏错,惹人笑话。大约从那时起,这一生便习惯了这般谨慎。”
子颜心中暗叹,做皇帝竟是这般不易,端木暇悟身为唯一的嫡皇子,竟也活得如此拘束。
“好在,你来了。我若这辈子都不敢为你我争取些什么,那便真是白活了。”
“陛下别这么说。我到了泾阳,才知道陛下为祗项百姓做了这么多。换作是我,只怕只顾着自己喜乐,哪里会想这么多。”
“那你,还愿意顾着我高不高兴?”
子颜一听,拼命点头。哪知暇悟忽然凑近,轻声道:“那便来,让我高兴一下。”
什么叫让我高兴一下…… 子颜心中微乱,可下一瞬,落在唇上的吻炽热滚烫,叫他无法自持。身前之人亦是情难自已,眼中却忽然落下泪来。
“为何偏要让我们分开?”
“陛下,我会回来的。”
“你还记得我那个噩梦吗?万一你回来时,我已经不认得你了,怎么办?”
“怎么会。便是中了法术,也总有解开的法子。”
话虽如此,子颜心底却掠过一丝恐慌 — 此去路远凶险,变数太多,他竟也看不清两人的将来。
殿外内官抬进一副铠甲,银白色护肩雕作龙首之形,一看便知是御用之物。
“这是皇祖父当年以聘礼赐给朕母后的,说盼着将来皇孙文武双全。此乃祗项国第一铠甲 — 玄武幽明甲,相传是三代神君前往辟暨国除妖时所穿,后来归入皇家。也不知它究竟有何神异,但愿能与你的神力相互呼应。”
子颜心中动容:“陛下,当年理焕帝的心愿不是已然成真了吗?陛下的心愿,也必定会得偿。”
“子颜,你可知朕的心愿是什么?”
子颜微微一笑:“臣既收了陛下的重礼,也有一物留给陛下。”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锦煦帝一眼便认出,那正是昔日盛放神血的瓶子。
子颜唤范黎近前,将瓶子递给他:“瓶中是玄武神君的神血,可起死回生。若陛下遭遇不测,你便将神血灌入陛下口中。只是陛下醒来之后,此事务必瞒住旁人,等我回来再做处置。”
“是,老奴知道。多谢神守眷顾陛下!”范黎接了宝瓶纳入袖中。
端木暇悟问他:“你怎么又从神君处得到了神血。”
“我不是十七了么,师父总要给点东西。”
“这就是你的妆奁?” 锦煦帝拿起那只宝瓶,望着子颜,“倒也使得,只是比起朕给你的,还差了些。”
子颜不知 “妆奁” 二字是何意,只一脸茫然。锦煦帝抬手一招,范黎便从案上捧过一道圣旨。“你后日出征之时,朕便颁下此旨。你所到之处,如朕亲临。”
“另外,你此番穿戴的衣物,也用朕专属的十二章纹。”
“这怎么使得?”
“有何不可,宝宝。你是代朕出征,只管记住,遇上不顺心之事,尽数算在朕的头上便是。”
子颜心中感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见暇悟又从腰间锦囊里取出一物:“这是西威军的半幅虎符,你务必收好。切记,不可轻易信人。”
端木暇悟缓缓开口,对他说道,即便是相交多年、素来信任之人,也可能为了种种缘由出卖亲友:“人总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最为正当,即便行恶,也能找出无数借口。你看那墨仰,若细细追问,他必说自己并非阿麒生母所养,心中积怨,才嫉恨兄弟。可侯府将他抚养成人,他倒忘了;他却绝不会承认,自己贪图的不过是延东君的权势。子颜,你年纪尚轻,还不懂人心险恶。”
“依陛下这般说,这世间岂不是没有好人了?”
“朕也算不上什么好人。若不是心悦于你,如今照样要提防玄武神宫的权势与你身上的神力。”
“那…若是有朝一日,陛下不喜欢我了呢?”
暇悟朗声大笑,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真有那一日,朕必定是疯了。”
“腾文礼乃是不世出的军事奇才,是以朕早就在平州一带布好了阵法。”
“驻守在那里的不是西威军吗?排兵布阵之事,理应是秋将军做主才是。” 子颜虽知晓西威军副帅温雷是陛下心腹,可边防这般大事,总需主帅首肯。
“朕上次在凰庭便将阵图交予你了,想来你也未曾放在心上。那边的主次之分,你到了军中一看便知。只是宝宝,朕瞧着,你在军事一道,似乎没什么天分。”
“陛下,我又不是您,哪能样样精通。”
“你这便是奉承了。不过你还要分心研习神法,这般算来,也算扯平了。”“可我比陛下小这么多,怎能算扯平!”
见子颜在自己面前已是毫无拘束,暇悟心中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温声道:“自然是宝宝胜过朕。你可知,朕初见你时,便知这辈子再也逃不开你了。可相处日久才明白,真正让朕倾心的,并非你的容貌,而是你处处都比朕要强。”
这话倒叫子颜不知如何辩驳 ,说自己不如皇帝,怕他又要闹别扭;应下,又觉不妥。只听暇悟又笑着追问:“对了,心肝宝贝,你还没告诉朕,你是何时看上朕的?”
“第一眼。”子颜心想,陛下必定以为,是在玄武圣殿自己苏醒那日。他又怎会知晓,那份心意,是多年前文籁阁的惊鸿一瞥。“那时虽未看得十分真切,可我心里清楚,这辈子…… 只有陛下了,才是我...”
端木暇悟挥退左右内侍,凑近了些,低声诱道:“是什么…快说与我听。”
屋中弥漫着紫堇的香气,浓烈里裹着幽甜,缠缠绕绕漫满周身,子颜只觉浑身发软,几乎要醉在这香气里。他望着锦煦帝,轻声问道:“陛下从前从不曾用这香薰,今日怎么忽然用上了?”
锦煦帝轻轻拂去他发间沾着的一丝香尘:“上次去神君内院,那里的弟子说,你在神君的花园里,最是偏爱二月兰。我想着,你定是喜欢这相近的味道。你出征的衣物不便熏香,我便让尚衣局做了些紫堇香丸,让你带在身上,也好解解念我之情。”
“陛下怎么知道我会时时想着您?”
“你敢不想么,你只要睁开眼,身边哪一件不是我给你准备的。”“原来陛下是怕我忘了您。”
“宝宝可不能使坏,我年纪大了,可受不住这个。”
殿内平棊之上绘着四神兽,纹样庄严,似是专为护佑平安而设。子颜望着那藻井天花,心神却渐渐飘远。不知从何时起,他记忆里只剩一件事,他无比渴望一个拥抱。幼时尚在襁褓,无论如何哭闹,身边之人也只探过头淡淡看上一眼。
大约只要他还活着,那些人便不会为他动容分毫。他那时太小,连一句 “抱抱” 都不会说,只知道伸出小手,却从无人理会。
这世间,他想要的从来只有亲人。他喜欢晟闲,不过是因为那孩子同他一样,自小没了母亲。直到三四岁,他才渐渐明白,至亲本该护着他、疼着他。可这些,他从来都没有过…
锦煦帝早年曾听过一则极南之地的传说:那里若生下容貌过分出众的婴孩,族人便会视作妖族降世,许多无辜孩儿就此被弃于荒野,听天由命。他暗自揣测,子颜的身世大约便是如此,若非与玄武神君有宿命牵绊,恐怕早已被家人舍弃。
望着身旁怔怔出神的人,一阵尖锐的心疼猛地攥住他心口。他侧身轻轻将子颜拥入怀中,果然怀中人已在无声抽泣。
“宝宝,不止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 生生世世,我都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