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像浸透墨汁的棉絮,沉沉压在天际线。城郊清湾河泛着铅灰色的光,寒风裹挟着水汽扑上堤岸,砭人肌骨。凌晨四点的报警电话,宛如一柄淬了冰的手术刀,精准剖开市局刑警队的静谧。
霍砚冰是被《最炫民族风》的魔性旋律拽回现实的。他凭着肌肉记忆准确掐断床头炸响的闹铃,尚未睁眼就摸到手机接通键。
外勤组长江熠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炸开来:"头儿!清湾河下游捞到一具无名男尸,现场刚封锁!"年轻警员的嗓音混着呼啸风声,带着外勤刑警特有的紧绷感。
闭着眼弹身而起的刑警队长,随手抄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晨光熹微中,加长揽胜如离弦之箭冲出车库,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啸叫,扬起的尘土在车灯中化作金色雾霭。
河岸已拉起警戒带,红蓝警灯在水面投下破碎的光影。江熠顶着鸡窝头立在夜风里,活像具出土千年的兵马俑。见霍砚冰大步流星走来,他赶紧活动僵硬的关节,递上鞋套手套的动作却熟稔得像流水线工人:"死者男性,二十岁上下,晨练老人发现时浮在浅滩。尸体高度肿胀,面部无法辨认,随身物品一概没有。"
"老付呢?"霍砚冰套手套的动作干净利落,小臂肌肉在冲锋衣下绷出流畅线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还带着晨起的惺忪,可眼底已经泛起刑侦人员特有的锐利。
"刚到,正在验尸。"江熠侧身掀开警戒带,带着队长往河滩走,"初步勘查发现抛尸痕迹,水流速度慢,付哥推测抛尸时间超七十二小时。"
河滩湿滑难行,霍砚冰踩着碎石稳步走近,法医付明衡正半蹲在尸体旁。他白大褂下摆沾着泥点,手里镊子翻动死者衣物时却带着强迫症般的洁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来得够快啊,再晚半小时尸体就得喂鱼了。"
霍砚冰路过时不轻不重地撞了下对方的肩膀,付明衡嫌弃地赏了他一个白眼。他却像没事人似的蹲下身查看尸体,带着手套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死者发白的棉质外套——领口磨得起球,颈部五厘米长的锐器伤平整利落,显然是生前受创。
"致命伤在颈部,锐器一次性贯穿,后脑有打击伤。"付明衡恢复专业语气,镊子掀开死者手腕,"看这儿,多道平行陈旧划痕,宽约0.3厘米,边缘不规则。这个角度应该不是自残,像是长期被粗糙物体摩擦造成的。"
霍砚冰凑近观察,死者腕部纤细,暗沉的伤痕像蜈蚣般趴在皮肤上。他刚要伸手触碰衣物,就被付明衡拍开:"拿你的脏爪子远点!破坏了痕迹你赔?"
"急什么?"霍砚冰挑眉,目光扫过外套夹层,"夹层里有发现吗?"
"取样了微量灰色纤维,不像普通布料。"付明衡起身脱掉手套,顺手拍掉不存在的灰尘,"尸体得拉回去解剖,后天给你报告。"
"明早我去取报告,给你带私厨红烧排骨面,加双倍麻椒。"霍砚冰皮笑肉不笑地拍他肩膀,无视对方抗拒的眼神。这话精准戳中付明衡软肋,虽然嘴上还在骂"万恶资本家",眼底却泛起吃货特有的光芒。
目送法医车绝尘而去,霍砚冰转身吩咐江熠:"熠儿,沿河上下游三公里排查抛尸点,重点找凶器。把DNA录入失踪人口库,比对近三月失踪的20-30岁男性。"
"头儿,别用这么恶心语气叫我!"江熠打了个寒颤,"我可是直男!钢铁直男!"
霍砚冰将沾了沙土的手套甩给他:"就你废话多!"
蹲在河边用强光手电照射水面,松软沙土上只有杂乱的警员脚印。死者补丁摞补丁的外套在风中微微颤动,袖口处的布丁都磨得几乎透明。霍砚冰盯着那道陈旧伤痕,突然想起某种可能性——长期被粗糙绳索捆绑留下的摩擦痕。
"这纤维看着好像旧麻袋。"江熠突然把鸡窝头凑过来,强光手电照着物证袋里的灰扑扑早已辨不出颜色碎屑,"会不会跟纺织厂有关?"
霍砚冰抬手推开那张放大的脸,对着光线仔细端详:"带回去给老高,加急溯源。"
夜风卷着河水腥味扑面而来,霍砚冰望着深不见底的河道,心底隐隐泛起一丝不安——这具无名男尸背后,怕是藏着远比表象更棘手的秘密。
冷调晨光漫进市局刑警队办公区,金属桌椅泛着冷冽的光,咖啡机咕嘟咕嘟吐着氤氲的热气,却压不住案头证物袋里散出的阵阵河腥气。
霍砚冰将冲锋衣甩在椅背上,小臂似乎还残留着凌晨河边的寒意。正低头整理现场勘查记录的江熠突然僵直了身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危险气息。鸡窝头的目光穿过刑警队长办公室大敞四开木门,大厅入口传来沉稳的皮鞋声,像一把银刀划开凝滞的空气。
八点整,沈昭临踩着晨光而来,精准地卡在人民公仆变身牛马的第一分钟。炭黑色三件套西装笔挺如刀,蓝宝石袖扣折射刺目的冷光,领带夹低调内敛,连裤缝都透着近乎强迫症的严谨。178的身形在剪裁得当的西装里舒展如松,肩线撑起的弧度既有律师的优雅,又藏着某种力量感。他生得一副端方君子相,剑眉星目温润如玉,薄唇抿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却在抬眼时泄露眼底冰封的寒潭。
"是沈昭临......"门外路过的年轻警员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肯定又来给咱们添堵了。上回贩毒案全局出动熬了仨月,那证据链都快焊死了,硬是被他拆得七零八落。"
同行的老警员叹口气:"公检法谁不烦他?眼里只有律师费,管你凶手是人是鬼。"
议论声未落,沈昭临已站在大厅的接待台前。指节无意识摩挲着文件袋烫金纹路,声线如浸了冰水的玉石:"劳驾通知一下陈队,我需要调取关于林氏集团经济纠纷案的补充材料。"语气拿捏得极有分寸,礼貌中还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霍砚冰盯着那道挺拔背影,指节捏得发白。这人总让他想起深海里的鲨鱼——优雅游弋在法律边界,专挑最致命的破绽下口。
似是有所感应,沈昭临突然侧过脸,目光精准透过敞开的破木门撞进霍砚冰眼底。他微微颔首,唇角扬起制式化的浅笑:"霍队早。刚结束外勤?"尾音轻颤如琴弦,却泛着拒人千里的冷。
"沈大律师来得真早。"霍砚冰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敲了敲桌面,"这次又是哪位大人物需要沈律的特殊服务?"
沈昭临似是毫不在意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眼底却掠过极淡的暗色。他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袋:"不过是正常司法程序,霍队长办案辛苦,不便叨扰。"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的经侦办公室,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划出利落的弧线,带起一缕雪松混着皮革的冷香。
"要是沈律师能少钻点空子,我们倒能多睡几个安稳觉。"霍砚冰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
沈昭临脚步微顿,脊背绷得更直,却没回头。接待警员递来的回执单在他指尖攥出褶皱,很快又被抚平得毫无痕迹。路过一间办公室时,他忽然驻足,透过半开的房门看见几人挤在白板前讨论案情。那些年轻警员眼底的热忱与朝气,让他瞳孔骤然收缩,转瞬又恢复古井无波。
江熠凑过来,压低声音:"头儿,你说这人看着像不像块冻汤圆,表面莹白,切开一定是结着冰碴的黑芝麻馅……"
霍砚冰没答话,目光落在沈昭临消失的走廊尽头。晨光在金属门把手上折射出细碎暖黄光斑,映着霍砚冰眼底令人捉摸不透的冷光。
"别琢磨他。"霍砚冰抓起痕检报告拍在江熠胸口,"去催老付,老子要在午休前看到完整的尸检报告。"
办公区重新陷入忙碌,咖啡机又开始咕嘟作响。沈昭临的皮鞋声渐远,像极了深潭里突然跃出水面的鱼,又迅速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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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