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刺在怀 第3章 晚风

往后一周。

陆黎竹都没再来过。

这天的天气不错，沈墨安也没接到什么新的订单。

午后，他一个人背着背篓进山找材料。

因为没有被资本开发的原因，这儿的环境也有幸没被人破坏。

在山里随处可以欣赏到碎石和蜿蜒的小溪。

他每次路过这个地方都会坐在石头上洗洗手，然后再闭上眼睛听一会儿水流的声音。

离开溪边后，他慢吞吞走到一处断裂的大树根前停下了脚步。

眼前的景象美得不像真的。

那树根粗壮虬结，断裂处露出木质的纹理，上面覆盖着一层绿茸茸的青苔。

树根上面一半露在阳光下，侧面的一半留在阴影里，青苔上裹着细细的小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迫不及待要拍下这些苔藓原始而未经雕琢的样子。

他蹲在边上看着这截树根和上面的青苔，陷入了构思。

很快，一幅清晰的手工作品便在他脑海里成型。

他打算用深浅不一的两块青苔，搭配上旁边散落的老旧树皮，来拼凑一幅独特的自然画框，最后再用透明的树脂将它们仔细封存起来，这样就能更长久地留住这份山野的瞬间。

有了这个想法，他便开始在山林里仔细地挑挑选选自己想要的材料。

他拿着一根棍子低头仔细探寻，这一逛就是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脑海里的这幅画在不久后，会出现在陆黎竹那个不速之客的工作室墙上。

忽然，一阵狂风席卷，树叶簌簌飘落。

那些摇晃得有些过头的树梢让沈墨安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不好！”墨安回头望着家的方向喊了一声。

今天院中还晒着不少准备做手工的干花材料，还有一堆需要晾干后储存的黄豆。

这时的他，原本手里还抱着一堆挑选好的长干树枝，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丢掉树枝就往家里跑。

山路被落叶和碎石盖着，跑起来老是深一脚浅一脚的。

沈墨安没顾上被树枝刮破的裤腿小口子，只闷着头往回赶。

风越刮越急，雨越下越大，他的心也越来越慌。

冲进院子时，因为速度太快了，背篓里的苔藓掉了一大片。

“你回来啦？”

沈墨安刚站稳就听到有人在问。

是陆黎竹。

他居然正坐在墨安家沿口廊下躲雨，弄得跟自己是家里主人似的，再平常不过地同自己外出的家人打招呼。

“我东西呢？”沈墨安看到空无一物的院子问。

他看了一圈周围，怎么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院子里除了风吹落的树叶外，他那些晾晒的东西全不见了。

廊下的陆黎竹抹了一把脸上溅的雨水。

“我刚进来躲雨，看见你这院子没盖东西，想着你肯定还没回来。”

“我说，我东西呢？”沈墨安语气很不好地又问。

陆黎竹抬头看着这个冷冰冰的人，头发都湿得贴着头皮了。

“里面！”他说，侧头示意耳房的位置。

沈墨安捡起掉落的苔藓抱在手里，背着背篓走过去。

可一看，自己家这门不是关着的吗？

他都没开口问，身后之人起身跟着他解释说：“我推了一下，只有那间可以打开，我全给你收到里面去了。”

“只是……”陆黎竹迟疑了两秒，还愧疚上了。

他声音弱了一点点，补充道：“很多花被风卷到菜地里去了，我捡回来的时候沾了些泥土，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这话让沈墨安不知如何接，这个人不单是把他东西收了回去，还冒着雨替他把吹跑的那部分也拾了回来。

他是感激的，可也只是语气平平地说了声谢谢。

不过能得到这句不带刺的两个字，已经可以让陆黎竹很满意了。

他表示不用，“我只是刚好路过！”

沈墨安推开门静静地看着那些满地碎木与零落的花瓣，心底没有任何波澜，只剩下无尽麻木。

他的人生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每次好不容易有一点点稳住的日子，就总会被突如其来的风浪打碎。

陆黎竹见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没蹲下去看也没说什么，以为他是觉得这些东西被破坏得有些过分了。

“那个……我，我来的时候，它们就已经这样了。”

又指着边上一堆好的让他看：“这些可能还能用。”

沈墨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更里面一点的位置看到一小堆完整的干花和装在篮子里的豆子。

他没有说话，放下背篓离开了这间屋子。

“进来坐吧！”

这是沈墨安对陆黎竹说的第一句软话。

开门后，他给陆黎竹递过去一套干净的衣服和毛巾。

这也是陆黎竹首次走进他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单，色调保留了大面积原木色。

柜子、桌子、茶台，都是沈墨安自己打磨后用木蜡油翻新的旧家具。

东西一件件摆放在手工架子上，收拾得一尘不染。

与其说这是普通的农村房子，还不如说是复古工作室风格与老式咖啡调性的结合。

“沈墨安。”

屋主人终于大方地吐出这个时隔一周的名字。

陆黎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身如沉墨，心向安宁，是个好名字。”

沈墨安看着屋外的雨，这个名字是养父母给他取的，里面有个安字。

可他一生都在追逐心安，从来没有真正安住过。

陆黎竹在屋里四处张望，边顶着毛巾擦头发边问：“你……是做什么的？”

“小众手工定制。”

“难怪。”

陆黎竹拿起一个摔碎的相框瞧了瞧。

“我会修木器。”

“古籍残卷、破损木件，我修了很多年。”

“这些我可以帮你复原。”

沈墨安看着这个在自己屋子里毫无顾忌闲逛的人，他感谢对方出手帮自己收拾东西不假。

但还是不希望被人过多打扰。

礼貌的时限才几分钟，就被他用光了。

“不用！”

又是两个冷冰冰的字，陆黎竹不解他为何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一个人住？”陆黎竹问。

沈墨安点头：“嗯！”

陆黎竹认真端详了一番又问：“你父母家人呢？”

听到这个，沈墨安正在给自己脚腕抹碘伏的手停住了。

“在家！”

“在家？”陆黎竹有些不解，“这里不是你家吗？”

沈墨安看着被划伤的伤口，上手压了一下，好像……

一点痛感都没有。

陆黎竹目光落在那道渗了血珠的伤口上，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这个人就和他昨天下午修复的那卷古画一般，让人有些心疼。

他没有说话。

两人一人一边，安静地坐在堂屋大门两侧，一起看着屋外的雨。

雨很大，大到屋檐流下的雨成了直线。

雨砸到院儿里，噼里啪啦乱溅着。

远远地看着，这两人动作都很像，同样勾着腰，也一样托着下巴。

陆黎竹脸虽然正对着屋外，眼睛还是会时不时地瞟向沈墨安。

安静，好看，满怀心事。

沈墨安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东西。

一个小时后看着雨停了，他想着刚下过大雨山路会很滑。

破天荒地主动提出要送这人下山。

这一次，他没有让陆黎竹坐后面。

指了一下驾驶位旁边不大的位置，语气平平地说：“坐在旁边，这样不会晕。”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话，陆黎竹看着这张写满排斥的侧脸，主动靠近了些。

他发现，这人虽然面上看着很冷，可心肠柔软，不然也不会给他衣服，还亲自送他下山。

心里生出了一种想要了解并靠近他的冲动。

快递站的杨大姐看到下山的二人，嗑着瓜子，跟吃到什么大瓜似的。

毕竟这个怪小子独来独往大半年了，从来没见到过有人找他。

但今天坐在他旁边这个小伙子，居然出现了两次。

“老郭老郭，那个是墨安和上次那小子吗？”

老郭往外探了半边头，推了下镜框。

“好像真是。”

杨大姐嘴里瓜子皮一吐，嘀咕：“不是说不认识吗？今儿个怎么又遇上了。”

老郭站在小卖部门口，扯着嗓子打招呼：“墨安呐，今天没有快递要寄吗？”

沈墨安面无表情：“没！”

老郭想抓住点什么，随口编了个理由：“那个，我今天好像看到一个你的包裹到了，你进来坐会儿，我帮你找找。”

没想到沈墨安把人放下后，连车把手都没松开。

“你看错了。”

说完就走了。

反而是陆黎竹在他离开后走了进来。

“来瓶矿泉水。”

杨大姐和郭大哥两人同时凑过去。

“小伙子，你是他什么人啊？他都在山上住了大半年了，从来没见过他和什么人来往。”

陆黎竹抓紧机会打探：“大姐，我进山找些材料，碰巧路过他家几次。”

“他家？那是我们村陈老汉的老宅，“杨大姐说话声音高高的，“人家都搬到城里不要了，这傻子还愿意每个月出五百元租他的破房子。”

老郭给他递了一瓶水，接话说：“是啊，还花钱把墙给翻新了一遍，那个院子之前荒废了，全是草，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个逃犯还是啥，一个人跑到深山里住。”

他们越说，陆黎竹越想了解这个人。

他觉得这个人的身上一定藏着许多秘密，和自己手里那些等着修复的古玩一样。

一定要等到修复受损的部分之后，才能看清这些物件的原貌。

杨大姐否定老郭的猜想。

“怎么可能是逃犯，人家是大学生，还开了自己的网店，需要实名认证的好不好！别胡说八道。”

陆黎竹笑着问：“姐，他网店叫什么名字？”

杨大姐从快递清单中翻了几下，指着一行小字。

墨处寻安

陆黎竹念叨着这个店名，在心里记下。

这个店名包含墨安的名字，但拆开来是墨“没”处寻，“寻找”安稳的意思。

“没地儿寻找安稳？”他脸上会心一笑。

看来，这个地方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一处避难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