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和任何人成为朋友,也不会喜欢上任何人。”
墨安说完,把自己最后一道防线也彻底焊死。
可低头时视线恰好落在了陆黎竹的后脖颈上。
正中间脊骨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像抓痕一样并列在一块儿,正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
那是刚才在混乱中,陆黎竹为了护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挡开飞溅的碎石留下的痕迹。
“嗯,我知道了!”陆黎竹简单应了一声。
这一次,他没有嬉皮笑脸地逗墨安,也没有追问,也没有反驳。
他稳稳地背着墨安朝着半山腰上那座小屋的方向走去。
那段下山的路,不知为何好像比进山时漫长了许多。
墨安就这么靠在他的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肩背的轮廓,感受到他平稳步伐带来的轻微颠簸。
他甚至能闻到陆黎竹身上特有的某种洗衣液留下的味道,和发根因为背自己出汗而产生的气味。
一种陌生的、带着暖意的依靠感悄然包裹了他。
墨安把脸试着贴着他侧边脖子,下巴落在他的肩头。
这种酥痒的感觉顺着陆黎竹的脖颈一路往下蔓延,让他轻微颤了一下。
过了许久,墨安闷在肩头问:“你……疼吗?”
说完,扬起头对着那道伤吹了吹:“流血了。”
陆黎竹动了一下脖子,才意识到那里有伤。
“不疼。”他温柔地笑着回答。
墨安贴在他的背上竟然安稳得有些犯困。
头一点一点地跟着对方的步伐打瞌睡。
陆黎竹也感觉到背上人的手在一点点无力地耷拉着,于是把步子放得更稳更缓了些。
不知道过了多久,眼看着快到半山腰时,他突然看到路边有些可以用的草药。
就想着把墨安放到石头上先休息一下,自己也缓缓。
人还没完全放下来,慌乱中的墨安本能地勾住陆黎竹的脖子。
许是在瞌睡中,迷糊地看着陆黎竹。
声音哑哑的乞求:“不行,不要丢下我!”
陆黎竹听到后,只觉得鼻头发酸。
这是……
被多少人丢下过才会如此应激。
见陆黎竹没有作答,墨安继续抬头看着他又哀求了一句:“别把我扔在这儿……成……成吗?”
陆黎竹红着眼看着他点头:“嗯,不会丢。”
他一见对方准备放开他手,立马拽住手腕说:“不行,你别走……”
陆黎竹拍着他手,温柔安慰:“墨安,没事的,我不是要走,我是看到路边有蒲公英。”
墨安手没放开,看了一圈四周问:“蒲公英?干什么用?”
“不行!”他又把对方脖子勾住,刚刚才寻得了方寸安稳,他真的很舍不得松开。
陆黎竹只好轻抚他的手臂说:“不怕,我在书上看到过,这种草药的叶子揉碎后可以消炎,我只是想给你敷在脚踝试试。”
墨安看起来可怜又卑微地闪过泪光问:“你……你不是嫌我太重,要丢掉我自己走吗?”
就在这一刻,陆黎竹好想抱抱这个抬眼看着自己的人。
可他知道,自己如果真的伸手,又会被对方无情推开。
他摇头,说:“你不重,我也不走!”
这时的墨安脑袋还有些发蒙,眼神也空空的,看着那个人去摘草药。
陆黎竹挑了几颗叶子嫩些的摘到手里,撮成碎泥团。
蹲在他面前将墨安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给他敷上去。
这冰凉的触感让墨安昏沉的脑袋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闭眼甩了甩自己脑袋,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对陆黎竹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醒来后的他又缩回自己的套子里去了,变回了那副冷漠的样子。
说话也变得又冷又硬:“你在干嘛?吃多了吗?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干什么?我回家用碘伏擦一下就好了,真尼玛矫情!”
看到这样反差的墨安,黎竹心里难受到哽咽。
他没有接话,还是一点点涂抹,轻轻帮他揉着。
墨安扫了一眼旁边的背篓,眼睛都直了。
里面装着半篓子有重量的东西,陆黎竹是怎么做到把他背下山的同时,背篓也跟着一起下山的。
他动了一下脚踝,震惊地问:“诶,你刚刚背着我,背篓是怎么拿回来的?”
陆黎竹把他脚又给固定住继续揉着。
“背前面!”
“啊?”墨安吃惊。
因为他常年进山,对负重行走的艰辛再熟悉不过了。
他知道背人想使上劲,就得弯腰重心前倾,双手还得牢牢托住背上的人。
那种姿势下,胸前如果再多挂一个装有东西的背篓,一般人很难做到。
或者说,没人能做到。
要么前后重量拉扯让人寸步难行,走起路来踉踉跄跄。
要么就是背篓里的东西在颠簸中掉得满地都是。
怎么可能同时兼顾。
可眼前,那半背篓的树皮和松果看起来一样没少。
这意味着,在他困倦,意识模糊的那段时间里,
陆黎竹就是用这样笨拙又吃力的方式,胸前挂着背篓,背上背着他。
一步一步,不知道走了多远才把他弄回这里。
墨安强行把那点点感动憋了回去,用骂人的口吻说:“陆黎竹,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纯傻?”
陆黎竹其实看到了,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之前,在喉结滚动了好几轮。
自己有什么理由生气呢?他轻轻笑了。
对墨安说:“哎呀,你嫌弃我不会做饭不会除草,卖力气是我强项。”
墨安看着他这副讨好的面孔,心里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更浓了。
他深吸一口气,唤了一句对方的名字:“陆黎竹。”
陆黎竹放下他的脚,“嗯”了一声。
墨安双手揪着自己大腿的裤子,让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一个遇到事情习惯先选择自保的自私之人,如果今天换成你头上有蛇,我是一定不会救你的!”
哎!
陆黎竹叹气!
这小子又是这样先把话摊开,不留余地要和自己划清一条界限。
他知道墨安在警告自己不要对他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
“嗯,没事,”陆黎竹只是很淡地应了一声,他笑笑说:“我不需要你救,到时候我会自己跑。”
“哈?”墨安有些发愣。
他没想到陆黎竹居然会平静地接受自己设定的规则,并且还表明完全有能力遵守。
这一手牌,让一向毒舌的墨安不知道该怎么接招。
“上来,快到家了!”
陆黎竹说完后,又弯下腰,自然地想把墨安拉到背上。
“干嘛呀,”墨安推了他一把,倔犟地说:“我……我自己走。”
陆黎竹也是服了他,看着他脚说:“你走一个给我试试?你这是扭伤,都肿成这样了就别逞强了。”
墨安也低头看向那处肿胀的伤口,嘴硬道:“谁他妈逞强了,我,我,我只是想着快到家了,自己试一试。”
“哦,那你走,我跟着你。”这次陆黎竹当真让开了。
退在台阶侧面的泥地里,抱着手站在一边。
墨安脚落地试了一下,整个脚筋从脚底延伸到小腿都在疼。
一点劲儿也使不上。
陆黎竹摇摇头,很自然地把他抱到石头上,把自己的背给他。
但这次,墨安没有再像之前那样任由他摆布。
他单腿蹲下去先伸手把那个半满的背篓背到了自己肩上。
再趴到陆黎竹后背上。
虽然重量最终还是会通过两人相连的身体压在陆黎竹身上。
但至少……不用那么狼狈地前行了。
陆黎竹走了两步,往上颠了下,问:“墨安……你……能给我讲讲你的经历吗?”
墨安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地面闷闷说道:“你没有必要知道!”
“我……想知道!”黎竹说这话的时候步子停了一下。
墨安手圈着他脖子说:“陆黎竹,你下山去吧!别留在我身边浪费时间了,这儿不适合你!”
陆黎竹沉心而言:“你不让我试试怎么知道我不适合?”
可墨安就是觉得,反正结局都那样。
他看着远处的山峰恍惚地出了神:
我当然知道,你现在对我感兴趣只是新鲜。
如果……
你身边出现了真正适合你的、优秀的,我……永远都是被淘汰的一方。
何况,
我并无值得之处。
“墨安……”陆黎竹几乎温柔到骨子里,唤了他这一声。
“你……谈过恋爱吗?”
墨安虽然没说话,可黎竹仿佛懂了。
他又试探性地问:“你……喜欢同性吗?”
没想到墨安却把侧脸贴着黎竹肩膀说:“同性也好异性也罢,都与我无关。”
他突然想到,当年被养父母抛弃时,他也像现在这般把心封锁起来。
后来遇到了林舟,那时他知道,他们肯定是相爱的。
当年,他们在一次爬山看日落的时候。
墨安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救赎了自己的男朋友。
那天,他对林舟说:“我其实不懂爱,但你教会我什么叫爱,我愿意陪你在这日升日落里再爱一次人间。”
也是那天,他们彼此相拥。
畅想着新的开始和未来。
可结果呢?
港湾只是虚影,自己还是浮萍。
到家后,无论沈墨安怎么拒绝,陆黎竹还是坚持要带他去卫生院。
他说不去。
陆黎竹只好一直耐心蹲在他身侧无力地劝他:“算我求你了行不行?碘伏只能勉强消毒。”
墨安依旧不为所动:“多管闲事,我的脚我自己不知道吗?”
陆黎竹起身后抓耳挠腮地原地打转。
“你不去我今天可就要来硬的啦?”
说实在的,墨安还是有些怕的,他知道陆黎竹是为他好。
可一想到去趟卫生院又要花几十上百块钱。
开的那些药,拿回来用不了几次,脚肯定就已经好了。
这不是浪费钱吗。
再说了,关他屁事!
他看着陆黎竹认真得有些过份的脸。
身子往椅子靠背方向缩了缩。
“你……你敢,信不信我报警。”
又来!陆黎竹算是看出来了。
这人就多余和他废话,虚张声势谁不会。
弯下腰把脸怼到面前:“你报啊!”
说完嘴角一斜,左手穿过他腿弯处,右手从他手臂下方伸过去将人固定住。
墨安慌乱地想挣脱,“你想干什么?我今天弄死你……”
说完上嘴咬了一口抱着自己的手臂。
“啧,你这人……”陆黎竹头一次对他下“狠手”,用力将人薅起来打横抱着。
“别动啊,再乱动我可下嘴亲你脸了哈,你只要答应我去,我保证安静得不烦你。”
“哦,那,那,那好嘛,你别这么抱我。”墨安结结巴巴地说。
他感觉好侮辱。
自己这么个大老爷们儿居然需要另外一个大男人公主抱。
呸,不是!居然让人打横抱。
“看我干什么?你手倒是挂着点我呀,不然我怎么使劲儿?”陆黎竹故意颠了他一下。
墨安咬着后槽牙:“陆——黎——竹!”
“你他妈的就不能向回来时候那样背着我吗?”
“不能,再不挂上来我真下嘴了。”说着就佯装低头。
“呀……”墨安嫌弃地叫唤,“好,我,我挂!”说完终于不情不愿地将手挂到陆黎竹脖子上。
可刚一挂上去就摸到对方后脖颈处的伤,又不敢用力,转而把力道放到陆黎竹的肩膀。
他把脸别开,凶巴巴地命令:“走!不许说话。”
陆黎竹扬起一道得逞的微笑。
一路上墨安真的没有和他再说过话。
陆黎竹第一次骑他的三轮车,汗都出来了。
又慢又颠,就怕将旁边的人给弄疼了。
墨安看着这个车速,除了嫌弃就剩下无语了。
直到到了山下,将人抱上自己的车才终于肯放心。
回来也默契的一个不说话,一个不打听。
陆黎竹把人送回家后就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对墨安说自己会不会再去。
第一天,墨安一早就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院门。
第二天,他又自己掂着脚挪到外面去把院门打开。
第三天,他脚上的疼痛感没那么强烈了,到中午时,他站在院子外面朝上山的石板路上看了又看。
一个人影都没看着。
“墨安……你在看什么?”他冷冷地笑着。
望着远处山头飘起的袅袅炊烟。
他转身回了院子,这三天他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
他抱着柚子,蹲在菜地旁给跑来的野猫分享食物。
看着两个小家伙在安静地吃着为数不多的牛肉。
墨安一手摸一个脑袋。
“慢点吃,哥哥也没什么钱,买不起太多好吃的。等我接到订单,我一定给你们加餐好不好?”
说完目光落到了厨房冰箱的方向。
是的,他开始有些想那个闯入者。
他甩甩头:“沈墨安,你要清醒,人家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就在当天下午,墨安网店突然接到好几笔高定,每笔都上千元,这让他很惊喜。
他第一时间拿着手机和柚子分享。
把订单怼到小柚子脸前面让它看。
“柚子!哥哥接到新订单了,我们有肉吃了耶。”
“汪汪汪!”柚子围着他脚边打转。
与此同时的龙湖老街。
言叙还在打电话。
“喂?哥们,你不是有个什么艺术展吗?需要定制摆件吗?绝对每一个都是孤版,网站发你了,你可以大概看一下。”
“喂,小叶姐,前段时间你是不是说工作室要翻新啊?需要摆件吗?艺术品那种。”
“对!保证好看,纯手工,无流水线!”
“行了……”陆黎竹打断。
“差不多得了,别把我墨安累着了。”
言叙放下手机。
“不是你让我摇人吗?没事,这些人都是追求艺术的人,有钱。”
“保证让你的墨安这个月收入过万!”
黎竹有些无奈。
昨天回家后,才听爷爷提起。
说墨安进城那天自己说的,如果去爷爷家太远,他卡里连打车的钱都不够。
陆黎竹有时候修复一幅值钱的收藏古画,半个月就能入账十万。
再加上和言叙一起投资了医疗设备和新能源汽车,年收入也能上千万。
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款,但吃穿不愁。
两个人待在这个工作室,纯粹属于爱好。
他了解墨安。
别人对他越好,他就越恐慌,越冷漠。
结果就是通过伤人来保全自己的体面。
面对这个嘴硬装狠心,又故意不识好歹的家伙,陆黎竹只能无奈地通过这种不伤害对方自尊的方式帮他。
“叙,他是龙湖师范学苑毕业的,你人脉广,能帮我查查他在学校的过去吗?”
陆黎竹想了解墨安学生时代究竟经历了什么。
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录,或者和哪些人走得比较近。
言叙的爸爸和陆黎竹的父母是同一所大学的老师。
但母亲刚好在墨安所在的大学教书。
家里叔叔和爷爷还有官职在身。
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让言叙想查一个人,确实比陆黎竹这样单打独斗、全凭一腔热忱的人要容易得多。
“能呀,这有什么难的。”
言叙答应得爽快,眼珠子一转,又露出那副惯常的精明算计模样。
“不过这次你得给我五百,信息费嘛,还得请我吃两顿火锅。”
他笑嘻嘻地开出条件,把帮忙变成了又一次敲竹杠的机会。
“叙,我没开玩笑,我想知道他的全部,”
陆黎竹加重了语气,强调着自己的需求。
“目前我只知道他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后来被养父母收养,但他不愿意给我讲具体细节。”
“啊?这么惨?”
言叙咬了一口手里脆生生的苹果,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脸上露出些许同情。
“有养父母为什么要去山里?”
按道理说,被收养了生活应该安定下来才对,怎么还会跑到那么偏的地方去?这说不通。
言叙提出了和陆黎竹一样的疑问,觉得这背后肯定有故事。
陆黎竹摇头,他也疑惑,而且是非常疑惑。
“他说他父母对他很好,可那种好……我看着不像。”
言叙问:“什么意思?怎么讲?”
黎竹说:“我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或者说,那种好有点太……太客气,太规范。”
陆黎竹试图描述自己的感受,却又觉得词不达意。
对方只是在说名字时提过一嘴,谁没事会强调养父母几个字。
陆黎竹下山后的第五天!
墨安再度陷入那种熟悉的沉寂。
起初两天,他还在等着对方发来一些微信消息,
哪怕像从前一样,只是随手分享些日常也好。
后来接了新订单,不管再忙,每天仍会多次点开微信,
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红点。
他笑了,
也慢慢释然了。
转念一想,当初还是自己让陆黎竹别来的,
又有什么可失落的呢?
这天深夜,墨安的网店忽然收到一条买家留言。
正是昨天一口气下了三单的顾客,留言大意是希望他的作品能融入一些扎染元素。
说来也巧,离墨安最近的镇子恰好是个古镇,正有不少这类体验项目。
他心想,既然不会,那就去学吧。
于是上网搜出一家评价最高、教学最靠谱的店铺。
与此同时。
言叙正拽着陆黎竹的胳膊往外走。
“我不去,我这卷画下周要交货,没时间。”
黎竹的手指紧扣着门框。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修复用的镊子。
大约一个小时前,言叙晃悠过来斜倚在修复台边,轻描淡写地说自己有个开扎染体验店的朋友邀他去玩儿。
陆黎竹当时连头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算是回应。
这不,眼见软的不行,言叙干脆上手,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始生拉硬扯。
僵持了片刻,言叙忽然松了手,向后撤开半步饶有兴致地抱起双臂。
嘴角勾起了然又狡黠的笑。
“真不去?那行吧,”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却飘向楼梯口。
“可惜了,我还想着……那我自己去见见那只刺猬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