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 第5章 卷五

阮灵的新家有一大一小两间卧室，她素来喜欢暖色调的床品，两间房都被她铺上了橙色的纯棉床单，睡觉的时候就像是躺在了太阳的怀抱里。尤其是新房子有一个朝南的阳台，阮灵喜欢把被子放在阳台上晒，到了晚上沉沉地压在身上，在寒冷的冬日暖烘烘的很有安全感。

小空很高兴，因为老师告诉他们接下来将会有一个月的假期，他先去洗澡，然后在房间里听故事，妈妈和青青阿姨两个人一会说笑一会洗漱，小空等不来妈妈便自己趴在床上玩，不一会儿睡着了。待小空睡着，他便被妈妈抱到了小房间的床上，关上门，阮灵冲柏青比了一个“耶”。

这段时间阮灵在训练小空独自睡觉，但小空总是不配合，他会在睡前一直粘着妈妈，想让妈妈讲故事，想让妈妈的头贴在他的枕头边，又想枕在妈妈的胳膊上，总之，就是不愿意让妈妈离开，阮灵怕小空太过依赖她，却也不忍心看他哭，只能等他睡着后再把他挪开。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没有妈妈的陪伴下成功入睡的。

“阮灵，你对孩子真有耐心呀！”

床头有一个小本子，上面记录着小空的日常，从早到晚事无巨细。

“没办法，谁让他是我的孩子呢！你知道我之前有多么的怕麻烦，我啊，把我一辈子的耐心都用来养小孩了。”

“你觉得父母对孩子的爱到底是哪一种爱呢？”

阮灵想了想，她说：“每个人都不一样的，我只能说我自己，因为小空是我一手带大的，所以我可以站在一个单亲妈妈的角度把我对他的爱给你描述一下，可能有的地方词不达意，毕竟我也不是特别有文化的人。”

“……我想，父母对孩子的爱往往是无私的，是倾尽所有的，是排在自己前面的。你知道，我好几年没有给自己买过东西，但凡是小空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拼尽全力去满足他。我的爱时常带着一种愧疚感和责任感，比如说在小空看到别的孩子有爸爸陪伴而羡慕的时候，又比如说我无法帮他规划好前程的时候。我现在在社区工作，那里有很多女性，她们说起孩子的未来：在哪里上学、要怎么教育、需不需要报什么辅导班，甚至于将来给孩子买几套房子……她们往往很有计划性，而我却是走一步看一步，这固然有我现在没钱的原因，也有一部分是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大家都会帮孩子铺路，但是我没有那个本领和意识，所以我很着急，我怕给不了他良好的未来。嗯，还有，我在看到小空懂事时会很有成就感，他顶撞我的时候，我虽然板着脸但也不生气，有时候还会觉得他可爱，我也会打他，但打完，他难受我更难受，尤其是当他安静地睡着后，我趴在床边看到他那么小，他的手掌只有我的一半，我就开始后悔之前凶他了。他生病的时候我想代替他生病，他摔倒的时候想代替他摔倒，我对他永远说不出狠话，又心疼又怜惜。”

阮灵在柏青身侧躺了下来，她将被子捂在身上，只露出了一个脑袋。

“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不求回报又满怀愧疚的爱。”

柏青问：“自怀孕后便开始有这种爱的吗？”

阮灵说：“不是，说实话，刚出生的时候我并不如何爱他，是随着我们慢慢相处，我才越来越爱具有母爱的。你知道，小婴儿很脆弱，几乎是全身心依赖大人的，但凡看护不周后果十分严重，我记得有一次他高烧惊厥，我带着他往医院跑，他在我怀里抽搐，我边跑边哭想要是他没了我也不活了，这个念头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一样。后来小空学会说话，会表达对我的爱，睡觉时拱在我的脸边，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一转头就能亲到他圆鼓鼓的脸颊，我才发觉对他的爱越来越深了。有时候我也会克制我的爱，我之前在早教班上课，总说什么孩子是生命的延续是父母的依靠之类，我其实不太认同，孩子生来应该是去探索世界而不是为父母养老的。我觉得孩子就像蒲公英的种子，你可以吹一口气为他选中一开始要去的方向，也可以为他备好肥沃的原野，但不能最终左右他的选择，他可以被一阵风刮去山石间，也可以爬在猫咪的身上住在它的窝边，你可以看到他的始，不一定能看到他的终——最好别看见吧……他需要阳光雨露，也需要埋在黑暗的泥土里向下扎根，他不属于谁，也会离父母越来越远，最终跟父母道别。还有一点，我小的时候父母年龄已经很大了，他们虽然爱我，但是精力有些跟不上，我在养小空的时候，又重新把自己养了一遍。你看，我现在跟着小空一起吃一起睡，饮食健康，作息规律，这都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也很感谢小空选择我当妈妈，我爱他。”

“那你觉得你对孩子的爱和对徐景行的爱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曾说你是会为爱私奔的人。”

阮灵摸到脖颈上的吊坠，她把它握在手心。

“我这么说有些不大吉利——我爱徐景行，但我可以为孩子去死。”

柏青也躺了下来，棉花被暖融融，有太阳的味道，有阮灵的味道，小夜灯是温暖的黄光，在灯罩的遮盖下只温柔地洒向地面，它令阮灵未看清好友盛满泪水的眼眶。

“我关灯啦！”

“嗯！”

黑暗中，柏青的眼睛睁着，她的脑海里回荡着阮灵的话语，“我可以为孩子去死”——我可以为孩子去死。

那是怎样一种爱啊，一种难以让人理解的爱，一种非为人母不能知晓的爱。

柏青恍惚间想起了自己的父母，起先是无声流泪，而后止不住抽泣起来，她的内心一直有道未愈合的伤口，阮灵的话就像是可以令伤口愈合的药剂，让她那化脓溃烂的伤口脱去腐肉重新结痂。她被巨大的感伤和爱意包裹，抑制不住地全身发抖，她的脚趾同双腿一样，紧紧蜷缩起来，手也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的牙齿严实扣合，就好像要把它们齐齐挤进牙龈里，而她的双眼紧紧闭在一起，泪却泉水一般从眼角涌出来。

她想，我是有两条命的，第一条命是父母给的，第二条命也是父母给的，然而我却再也无法回报他们的恩情。幸福又潮湿的花朵爬上她的心脏，纤丝般的根系密密匝匝扎进肉里，痛痒中带着一丝懊悔的甜意，她在这个平常的夜里突然读懂了某些东西，她想她应该带着这两份无可比拟的爱意好好地活下去，然而她却怎么也止不住自己的泪。就在这时，她感觉到有一只手臂探过来，伸到她的脖颈下，将她搂进了怀抱里，另有一只手像母亲一样，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就好像在哄她入睡。于是柏青长久以来的愧疚感得到宣泄，她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身旁的人很温暖，鼻尖的味道很好闻，温柔的拍打让她很舒服，那不成曲调的哼歌声很轻柔。直到后来哭声止住，那歌声还一直回荡在耳边。

窗边的文竹顺着纱窗的缝隙悄悄伸出窗外，尖尖的枝头抚摸着黑色的夜晚。冬夜之月高悬于天上，皎洁清冷，荧荧辉光亲吻大地，吻向每一个熟睡中的人儿。

京市，一所支撑着红色边吊伞的院子里，徐景行倚在躺椅上看月光，月啊那么美，令他的思念格外悠长，他就这样看着月，仿佛融化在了月光下。良久，他听到屋内的喊声，他将外公遗忘在屋外的紫砂壶端进房中，而后关上了玻璃门。

“钱够吗？”

“够，画展还有不少收入……”徐景行在老人身边坐下，“外公，谢谢你。”

老人笑眯眯地看着徐景行，没有说话。

“我以前太过依赖你们了，我从来都很被动，除了埋头画画，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遇见阮灵后，我觉得我长大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我并非父母意志的延续者，也非父母天赋的继承者，我和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我知道这次画展他们也帮了我很多，让我在业内小出风头，同时也让我有了可以脱离他们生存的底气，我爱他们，但我也知他们爱我太深，这种爱无孔不入，让人窒息，我不想反驳只能离远一点。”

老人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他没有戴眼镜，眼角的纹路条条分明，像是斗鱼的尾巴，又像是智慧的火花。

“你能这样想是最好的，景行，人最重要的是不要怨恨，尤其是怨恨对自己有恩的人，因为这种怨恨裹着内疚，会反过来伤害你自己。”

徐景行低着头，掏出手机看了看又将它放回兜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画完画吧，大概有三幅，是一家画廊预定的——等画晾干我就回来看你。”

“在外面也要按时吃饭睡觉啊！”

三日后徐景行来到安市。他先是在阮灵小区附近租了可以领包入住的房子，又花了两日将这个原本暗色调的房子改造一番，变成了温馨而舒适的样子。他给厨房买了许多造型别致的餐具，将书房整理一番用作画室，给次卧放上玩具和绘本，打造成儿童活动场所，又给卧室买了一个有着富有艺术趣味的落地灯，铺上地毯，换上樱花粉的床品。他买了情侣睡衣、拖鞋、牙刷……所有需要的东西他都买两份大的一份小的，一边幻想着阮灵在身边，一边将这些东西摆放在它们的位置上，他又去超市买了饮料水果填满冰箱，最后坐在沙发上满意地环顾自己的新家。

他看了看时间，洗了澡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按照上次阮灵告诉他的地址，找到阮灵工作的地方，在路侧的奶茶店等着她下班。

下午五点零五分，徐景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围着驼色围巾，穿着同色小皮靴，斜跨着一个小包。她搓了搓发红的手，又哈了几口热气，呼吸之际她的鼻尖很快冻成了粉红色，她把围巾向上拉了拉，直到遮住半张脸，才将手差插进大衣兜里。她的身后走过几个同事，她与她们一一道别，抬头，就撞上了徐景行饱含思念的双眼，她愣在原地，而后“啊”了一声，直直冲了上去。

日后当柏青回忆起朋友的恋情，总会这样评价：这是一种对对方极其信任的大胆的纯粹的理想中的爱情。

她看着那对恋人以爱为燃料，在只属于他们的世界炽热地燃烧着，那是一方外人无法侵入却也为之心惊的爱之界，有缠绵的雨和温柔的落雪，也会雨过天晴，在青空之上织一座爱的彩虹。他们那么敏感，那么生动，眼波流转，面颊绯红，他们的唇角总是笑的，他们的双眸在看向对方的时候，会不自觉落在对方那开合的唇瓣上，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重要了，吻上去！大脑说：吻上去！有时他们会照做，更多时却碍于众人在旁抑制住本能，但他们身上那种对对方的渴望化作迷幻的香气，凝成爱的液体，在每一个只有二人的深夜化为气泡，将他们裹进气泡里，他们紧贴着攫取呼吸，视对方为氧气。恋爱中的人儿啊，真是这世间最美的存在！

柏青一直在旁观阮灵的爱情，并主动承担了看孩子的重任。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生动更直观地体现爱之美的课程了，况且那二人都还年轻，身型佳，长相好，就连音色也是动听的。柏青想黄昏恋固然也是美的，但更美的一定是年轻的爱，想到这里，她又笑了，大概是自己还未老，或许到了八十岁，她可能会觉得黄昏恋更美。

自观赏阮灵恋爱以来，柏青的心情也很好，她说不上自己为什么开心，可就是有种奇异的幸福感溢满她的心脏，连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蜜糖味，大概是离幸福太近被感染到了。

在一个距离春节只剩一天的午后，小空跟着徐景行去采购水果，柏青一边剪窗花一边对阮灵说着，“阮灵，我想幸福是会传染的，看到你幸福，我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快乐。”

那人正趴在窗边研究窗花应该贴在哪里，听到柏青的话，回过头来。

“我现在是把每一天当最后一天过的，当然是要怎么幸福怎么来。”

“最后一天？”

“对，不作预设，只求尽兴。”

阮灵的脸背着光暗淡而朦胧，眼睛却像夜明珠般莹莹闪亮。

“我之前总是患得患失，因为我怕，我怕太幸福——我有追求幸福的勇气，却没有接纳幸福的勇气，我怕幸福太短暂，因为我总是不幸的，我认为上天给了我短暂的幸福就一定会从我身边拿走一些东西，所以我的幸福是苦涩的。但现在我明白了，我才不要想那么多呢！我要像小草一样，不去管什么时候开花什么时候结果，我要晴天晒太阳、雨天长根系、雪天长眠在地里，来什么我承受什么，肆意潇洒活得有滋有味，哪怕下一刻就被铲掉，我也无怨无悔。”

柏青笑了，说：“我在说爱情，你似乎在说人生。”

阮灵转过头，将目光投向窗花，有白色的光束从窗花的镂空中穿过，贴在她的面颊和眼球上。

“我是在说爱，我所理解的爱，亲情友情爱情甚至对生活的热情……这些全是爱，不是吗？我以前是个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人，但同你一起让我有了思考的习惯，我有时会想起自己年少时总是澎湃的对抗欲，现在才知道那是我在为自己争取话语权的笨拙努力，我会想到我习惯性与前夫顶嘴，那是我在捍卫自己的尊严，我想，这些事情我虽然做的很愚笨但也是我爱自己的一种方式，我舍不得让自己受委屈。柏青，所以我从以前就是很爱自己的，对吗？”

“我想你说得对，足够爱自己才有能量去爱周围的人和事。”

“那么你还觉得爱仅仅是激素，所有的感情都事出有因，都是无可奈何的生理反应吗？”

“我想爱是一种与生俱来却会消失的能力，它足够珍贵，正是因为它会消失所以才更珍贵。它是强大的，当你笃信它的时候；但也是脆弱的，若你对它半信半疑。它就像一只高傲却敏感的猫，仅仅是一个厌烦的眼神，便会让它弃你而去，而余生皆是空荡荡无所依。”

“很简单，如果消失了就去学习吧！”阮灵说：“我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可我觉得真正去爱后才更能理解爱。”

话毕，一阵爆竹声响起，盖过了周围所有声音以及景象。柏青的眼中只剩下阮灵那双发着光的眼睛，这双眼是多么吸引人啊，像星河的旋涡，直直将人卷入涡心。

阮磊家的大年夜头一次有这么多人，他激动地忙前忙后，又在女孩子们的劝说下坐在桌边和徐景行一起喝酒，两人酒量都不怎么样，却喝得有来有往。只比阮灵小五岁的侄儿阮淼也回来了，他与女友本来已经谈婚论嫁，却在订婚前分了手，桌上的三瓶酒，他一个人独占了两瓶。嫂子杜悦有着天然的亲和力，她总是微笑着看着众人，让身边的每个人都如沐春风，尤其是柏青，她在杜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影子，这让她有了一种真正归家的感觉，待到杜悦举杯时，不喜酒的柏青也喝了一杯，火辣辣的酒下肚，她的胃和脸同时烧了起来，又被阮灵劝说着喝了一杯酸奶，她几乎没吃东西，纯粹靠喝填饱了肚子。小空则是高兴地来回跑，一会吃鸡腿一会咬肘子，他收到了许多红包，高兴地让阮灵给自己存起来。

吃完饭，几人漫步在挂满了红灯笼的小区里，向来热闹的小区今夜人很少，银白的天空下是数不尽的高楼林立，空气中是烟火的味道，依稀可闻从窗户里传出来的笑声和闹声，路灯下的影子移动缓慢又悠闲，时间在这一刻仿佛也优游自适，随着影子的节奏渐停渐走。

就在这时，小空突然打了一个哈欠，柏青看着身旁难分难舍的两人，说：“美妙而自由的时间是我和小空送给你们的新年礼物！”说完，朝两人温和地点头，将小空抱起，朝家的方向走去。

徐景行拉着阮灵的手，将她牵回他们的家，他的身上有淡淡的酒气，眼神却分外清明。他们关上门，没有开灯，也没有说话，只有温热的抚摸为他与她诉说着无尽的爱意，直到某一刻，外面响起一阵烟火的声音，预示着新的一年已经来临，他和她任在一起，将命运的线合在一起打上永远无法解开的结。

刚睡着的柏青被鞭炮声惊醒，她侧过身去，想要捂住小空的耳朵，却发现小朋友的呼吸绵长而富有节奏，显然是进入了深度睡眠，窗外的声响丝毫没有影响到他——跟他的母亲真像啊！柏青感叹一番，而后突然觉得肚子有些饿。她光着脚来到厨房，切了几片火腿夹在吐司中填饱肚子，而后打开了许久未写的论文，然而这夜并不适合学习，她只看了个题目就开始走神。她想阮磊应该是睡了吧，不过赵悦应该还是在忙碌，她的孩子阮淼喝了太多酒，趴在厕所吐个不停，怕是一时半会不能入睡。柏青想今天晚上那丰富的家常菜，想好吃的麻婆豆腐和围在桌边的一张张笑脸，她想早知道应该先吃点东西再喝下那杯辣舌的酒，她又想到阮灵，想到她的生活哲学，一种失而复得的不可言说的勇气充斥着柏青的心头。

柏青拿出手机，看到朋友们的祝福，她逐一回复，又给每位老师发了一份新年问候，然后她来到阳台隔着窗花看向窗外。不论如何，新的一年已经来到，人们常在新年伊始期盼有一个新的变化，然而窗外的月啊，仍是旧时模样，丝毫没有因任何节日而改变。柏青看着黑漆漆的夜空和夜空下的万家灯火，她像一只吃饱喝足漫无目的的水母，在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大海中游上游下，充溢心头的是一种闲适、悠然、沉醉却又超脱的情绪之美，她想，这是她近年来过的最好的一个春节了。

假期的末尾，一场皑皑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目之所及，是古老城墙的青砖色和泛着银光的白雪色以及点缀其间灯笼喜庆的新年红，一时间，整座城市归于阒寂，像是白了头的沉默老者，用深沉而厚重的眼神望向苍茫的天空。雪停之际，柏青踏着湿雪攀登古老的城墙，她小心翼翼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向上走，抬头又低下，确信只要走好脚下这一阶最终便能登到最高处。

柏青订好了十六号出发的车票，她已经将为数不多的行李全打包放好，又腾出一大片空间来放置阮灵带给她的特产。她上午陪阮灵参加社区送温暖活动，下午又陪她去幼儿园给小空报名，吃过晚饭后，与一行人来驱车来到河畔。

当天色渐渐暗下，河对岸数颗光点冉冉升起，直至万丈高空，随着一声声轰鸣绽开五彩缤纷的火花，与河面的倒影交相辉映，辉耀了天渲染了地，又在几秒钟后化为缕缕青烟，消散在天边，千姿百态、色彩极盛，只一瞬间便让无数人发出赞叹。柏青仰望着天空那易逝的、飞溅的、梦幻般的美，只觉得人生就如同这烟花一般，那样短暂又那样精彩，充满了无数未知的难以预料的瞬间。她在烟花燃放的间隙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小空张大嘴巴一眼不眨看着天空，哈出来的白气像一团云雾，他的手紧紧圈着母亲的手臂，似乎是被声音吓到，又舍不得放弃观看这场视觉盛宴；小空的旁边是阮灵，她开心笑着，眼眸里全是五颜六色的烟火，她身侧的徐景行双眼不在璀璨的烟花上而在阮灵的侧脸上，她看烟花他看她，眼里似乎容不下其他；再往那边是阮磊和杜悦，阮淼已经回去上班了，他的父母虽感失落却也都扬着头期待下一刻的盛放。环顾四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在焰火下发光，人们都笑着、仰望着、赞叹着。又是数声巨响，柏青回过神重新看向天空，此刻，星河倾泻漫天流萤。这般美丽的夜里，有人在爱有人失爱，有人怡然自得有人坚韧忙碌，有人开怀，有人伤悲，而她啊！她沉醉在这场绚烂的礼花中，这些礼花不是开在河对岸不是开在天空中而是从她的心里绽放出来赞颂着生命的壮美。她怀着一种慈悲的、感恩的精神深沉地爱着这个至善至美的世界，以一种出世又入世的回报感思索着未来，她想遗憾的事情虽多，但等会她要先泡个热水澡，安睡一晚，重整精神，在一定会来到的明日，目光如炬，容光焕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