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蕾娅被那个银甲将军盯了半天。对方什么也没说,挥挥手,让人把她带下去了。
没有审问。
没有铁链子。
没有小黑屋。
她被人从城墙上带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脑子里表姐讲的恐怖故事还没放完片尾字幕。结果押送她的人打了个哈欠。
绳子都没重新绑。
就拉开一辆军车的后车门,朝她努了努下巴。
“上去。”
她爬上去,坐在硬邦邦的后座上。
旁边坐了两个士兵。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擦枪。
啃干粮的那个看了她一眼,递过来半块饼。
“吃不吃?”
时蕾娅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甜的。
她更混乱了。
军车发动,引擎声闷闷地响。
她咬着甜饼,竖起耳朵听那两个士兵闲聊。听了大概五分钟,终于从他们的对话里拼凑出一个让她心情复杂的真相。
“那女的蓝头发还挺正的,不像对面那些染的。”
“就是,蓝得挺纯。估计是哪家偏僻领地来的,没见过世面。”
时蕾娅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之前在城墙上被当成“蓝毛怪”绑起来,到了这边,蓝头发反而让她看起来像自己人。
发色救狗命?
“话说回来,”擦枪的士兵忽然开口,“玛丽苏小姐今天真美啊。”
啃干粮的立刻接上:“那可不,昨天也美。”
“前天也美。”
时蕾娅的感动瞬间凝固。你们每说三句话就要插一句这个是什么病?
好在这两个人虽然口号念得勤,正事也没耽误说。
她竖起耳朵,从口号和口号的夹缝里拼命收集情报。听到不懂的,就不管不顾地开口直接问——
反正她一个外星人,本来就不知道这些,不知道当然要问啦!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问。”
“玛丽苏王国是什么?”
擦枪的士兵动作一顿,眼神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你是从哪座山沟沟里出来的?”
“蓝头发的偏远领地,”时蕾娅面不改色,“消息比较闭塞。”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啃干粮的耸了耸肩:“咱们待的这个地方就是玛丽苏王国,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唯一的正统。玛丽苏小姐是我们永远的公主——顺便一提,她今天真美。”
“那龙傲天和龙傲天皇朝呢?”
擦枪的士兵脸一下子就黑了。
啃干粮的替他说了:“就是对面那帮疯子。那个龙傲天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建了个王朝,还非要让我们小姐嫁给他。我们小姐当然不嫁,他就天天派人在边境喊‘龙傲天大人最帅’。不嫁就急了,就打起来了。”
时蕾娅咬着甜饼,若有所思。凭空冒出来的?跟她从天上掉下来差不多一个意思。
她正想追问,前面开车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先开了口:“你们家到底是有多偏僻?天为什么是蓝的你是不是也要问?”
时蕾娅沉默了。她确实想问这个问题。她们星球的天是紫色的。
司机把她的沉默当默认,嗤了一声:“因为玛丽苏小姐的头发映在天上。这是基本常识。”
“……不是因为大气散射吗?”
“什么散射?”司机瞪她,“到了学院非得给你测测脑子不可。”
“测什么?”
“测智商。免费的。”
时蕾娅张了张嘴,决定先换一个问题:“那战争又是什么?”
整个车厢安静了两秒。擦枪的士兵缓缓转头,表情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开玩笑。她不是。她的眼神很真诚。
士兵叹了口气:“就是你刚才在城墙上经历的那个。一堆人拿枪互轰。对面觉得龙傲天配得上我们小姐,我们觉得配不上。打就完了。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时蕾娅又举手:“最后一个——军队是什么?”
司机转过头,用“这孩子没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军队就是打仗的那群人,包括你旁边这两位,也包括刚才把你绑上城墙的那帮金甲二傻子。你那会儿不还问为什么人要打仗吗?我现在回答你:因为对面先动手的。”
“对面说你们先动手的。”啃干粮的耸肩。
“他们放屁。”
时蕾娅默默记下了。战争双方都说是对面先动手的,这一点倒是跟她们幼儿园积木区的纠纷差不多。
“那什么是——”
“够了。”司机举起一只手,“从现在开始,到学院之前,不许再问问题了。再多问一句,我就把车开沟里去。”
时蕾娅闭上了嘴。
但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司机的表情,觉得他应该是在开玩笑。
大概。
可能。
她决定不冒险测试。
军车在沉默中继续往前开。
时蕾娅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从废墟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一座巨大的白色城市。
城市中心矗立着一栋庞大的白色建筑。
大理石门柱。
粉色玫瑰攀满了整个门廊。
正门上方刻着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
玛丽苏学院。
门廊下面站着一排穿着统一制服的学生,头发颜色从粉色到紫色到天蓝色到薄荷绿,像一个移动的调色盘。
军车在学院门口停下来。
司机熄了火,回头指着她的鼻子。
“到了。你,进去。”
“进去干什么?”
“测智商。”司机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玛丽苏王国是什么、龙傲天是谁、龙傲天皇朝是什么、战争是什么、军队是什么、为什么人要打仗、为什么天是蓝的——一个时辰不到,你问了二十多个问题,每一个都蠢得让人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我觉得你不是奸细——你可能是脑子有问题。”
时蕾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她一个外星人,不知道这些不是很正常吗!
“测完出来自己找地方吃饭,我还有任务。”司机摆摆手,“下去吧,蓝毛。”
“……能不能不要叫我蓝毛。”
“快下去。”
她被一个穿学院制服的工作人员领进了一间宽敞的测试大厅。
大厅里摆着几排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块透明的屏幕板。
她坐下来,深吸一口气。
测试而已。
她在幼儿园学过的东西比这些地球人一辈子学的都多。
屏幕上弹出第一道题。
“如果玛丽苏小姐的微笑可以照亮一座城,那么照亮三座城需要多少个微笑?”
时蕾娅盯着屏幕。
养护系统在脑内迅速运算:“根据题目条件,一个微笑照亮一座城,三座城需要三个微笑。答案是三。”
“等一下,”她在心里说,“这题目的前提本身就是有问题的。微笑为什么能照亮城市?微笑是面部肌肉的运动,不是光源——”
“宝宝,”养护系统甜美地说,“这是智商测试,不是物理学测试。选答案就行了。”
她咬着牙选了“三”。
第二道。
第三道。
……
全是这个路数。
时蕾娅从一开始的困惑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干脆放弃思考。
每一道题都套着玛丽苏的壳——
什么“玛丽苏小姐的眼泪变成珍珠,一颗珍珠值多少钱”,什么“玛丽苏小姐走过的地方会长出玫瑰,一个花园需要多少步”——
她靠着养护系统的辅助一路秒选,答题速度快得让旁边监考的工作人员频频侧目。
然后最后一道大题弹出来了。
屏幕上的题目占了整整一页。
“请论述:玛丽苏小姐有多美。
要求:
1.不少于800字;
2.需要使用至少三种修辞手法;
3.需要包含个人真实感受;
4.禁止使用‘非常’‘特别’‘极其’等程度副词。”
时蕾娅的表情一点一点崩坏。
她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字安静地反光。
测试大厅里其他人都在埋头答题,只有她一个人像一尊石像一样定在那里。
她脑子里养护系统还在不知死活地试图分析题目:“宝宝,这是一道主观论述题,建议从‘美’的定义入手——”
“这测的是智商吗朋友?!”她终于在心里吼出来了。
“这是什么鬼题目啊!!!论述玛丽苏小姐有多美?我怎么知道她有多美?我又没见过她!还要写八百字!还要修辞手法!还禁止用‘非常’‘特别’‘极其’,那我还能写什么?‘玛丽苏小姐美得让我失去了语言能力’这样算不算?”
“宝宝,”养护系统谨慎地说,“根据我搜索到的资料,‘美得让我失去了语言能力’属于间接描写,应该是可以得分!宝宝真棒!”
时蕾娅把脸埋进手里。
她活了二十三年,上了二十年的幼儿园大班,做过无数套测试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这已经不是智商测试了。
这是信仰测试。
她想弃考。
但她又想到那个看二傻子一样看着她的司机,想到他掰着手指头数她问了二十多个问题的样子,想到他最后那句“你可能是脑子有问题”。
不能弃考。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脸上拿开,开始打字。
十五分钟后,她写完了。
八百字,三种修辞,没有使用“非常”“特别”“极其”。
她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内容,觉得这一篇东西如果让她幼儿园语文老师看到,会当场把她退回小班重读。
但她不在乎了。
她点了提交,站起来,浑身像被榨干的柠檬。
她现在急需一件事——上厕所。
在战场上憋了一路,在城墙上吓了一路,在军车上吃了半块甜饼,刚才又被逼着写了八百字玛丽苏赞美文。
她的生理需求已经憋到了一个不能再憋的程度。
她拦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请问卫生间在哪?”
工作人员是个笑眯眯的年轻女生,扎着粉色蝴蝶结,声音甜得能拧出蜜:“您好~卫生间在前方,顺着走廊直走就可以看到……”
“谢谢!”
时蕾娅直接顺着她指的方向小跑过去。
走廊很长,铺着粉色地毯,墙上挂着玛丽苏小姐的画像,每一幅都配着“美丽是最大的武器”之类的名言。她没心情看,脚步越来越快。
跑了大概五分钟,她放慢速度,觉得不太对。
怎么还没到?
她停下来,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指示牌。粉色的底,金色的花边,上面写着一行秀气的小字——
“卫生间,前方50公里。”
时蕾娅站在原地,表情渐渐麻木。
五十公里。
五十公里!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世界啊!!!”
土拨鼠尖叫,来自灵魂深处。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以一个幼儿园大班毕业生能跑出的最快速度,疯狂地往走廊尽头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