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石榴花开得正盛,沈令仪抱着理好的单子往正院去。
南街的事一桩桩落了地。磨了好几天,罗掌柜那边重新议了约,前铺的租钱免了三个月,后头两间收回来另租,魏忠也辞了。
顾蕴娘在窗下核账,见她进来便搁了笔,接过单子翻了几页,又问女儿吃过没有,没等回话便接着道:“二房那边的事我来处理。你这阵子瘦了些,回去歇着吧。”说完又低下头去,拨起了算盘。
沈令仪应了一声,退了出来。近来母亲话是少了些,见了面也不提南街的事,吃穿上却问得比往常勤,昨日又叫人送来两匹新到的软缎,说天热,该裁几身夏衣。
廊下闷得很,身后的算盘声隔着窗纸传来,珠子拨得又稳又快,走到廊子拐角,那声音还跟在后头,她脚步慢了下来。
上一世母亲病重的时候,她拿着一份没把握的文书进去,母亲从枕上睁开眼,看了她很久,只说了一句你看着办,那间屋子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清。如今虽说折了些银子,母亲或许也有几分气,二房想再伸手却是难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隐隐有些快意。
回到屋里,案上那摞单子堆了几日,如今送走了,空出了一大块。她把笔架摆正,又把砚台往里推了推,一时间无事可做,窗外的蝉声倒显得更响了。
春桃端了一盏酸梅汤进来,搁在案角,又去把窗推开半扇,探头望了望天:“姑娘今日回得早。这天气像蒙了一层湿布,怕是要落雨。厨房新凿的冰,我让她们多搁了两块,姑娘趁凉喝。”
沈令仪端起酸梅汤,在窗边坐下,仰头灌了大半盏。院里一丝风也没有,石榴树的叶子晒得蔫着。盏壁上的水珠一颗颗淌下来,滴在裙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手心里一片凉。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记事的册子,一页页往后翻。从周成到魏忠,每个名字底下都有日子,办完的划了一道,越到后头划得越密。她又翻回去,停在最初那一页,只有一行小字:八月十七,青骢在鹤鸣山上受惊,坠坡落水。两个多月来,旁边一道划痕也没有。
想到那座山,上一世记得的只有山脚下一块白布。再往上,山是什么样,路怎么走,一点也想不起来。这些日子,平安和常顺每回报上来,兄长去的不过是谢家和周家这些熟地方,吃饭说笑,没有一点异样。
一个样样如常,又只去熟地方的人,上一世的八月十七,为什么偏偏去了鹤鸣山?
窗下的书架还搁着兄长早前带回来的地方志,沈令仪取下来翻开,外头起了风,纸页被吹得轻轻掀动,她用手压着往下找,在城西北那一卷里看到了鹤鸣山,离城六十余里,山脚有小集,山中有寺。
书上只有里数,没写路好不好走。她抬头叫春桃:“你去车马房问问杜旺,从西北城门出去,一路到鹤鸣山是什么路,进了山又是什么样。”
沈令仪把书上那几行又细细读了一遍,外头的风把窗纸吹得一下下鼓起来。
春桃去了好一会儿,进来时门帘被风掀开:“杜旺说,出了西北城门是条宽敞好走的官道,到山脚的小集要大半日,骑马快些,当日能回。进了山路就窄了,一路有坡,旁边又有溪沟,下雨天最难走。杜旺还问,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奴婢打发说姑娘翻书看到的,想知道远不远。”
“知道了,难为你跑这一趟。”沈令仪回到案前,在那一页底下添了两行,西北六十余里,官道要走大半日,进山下雨难走。
山里有坡有溪沟,下雨路滑,青骢若是在这样的路上受了惊,人被带着坠下去也说得通。上头那行字写的是坠坡落水,同这些摆在一处,看着没什么不对。笔尖悬在纸上,墨积成一小团。
屋里忽然暗了下来,沈令仪抬头,窗纸上已经落了雨点,很快连成了片。小满抱着晾在竿上的衣裳往廊下跑,春桃去关窗:“我就说要落雨的。”
窗扇合上之前,一股土腥气先涌了进来,紧跟着瓦上也响了起来。
是头一场大雨了,她想起端午那日母亲说过,下了雨就把五色线剪下来,便从床边的藤箱里取了小剪子,叫小满撑伞。伞还没撑开,她已经下了台阶,往兄长院里去。
沈令仪踩着积水进兄长院里时,沈既明正坐在廊下擦护腕。他脚边摆着油盏和布,大约是出不了门,闲得没事做。见她来了,抬头笑道:“这么大的雨,让小满来传一声就是了。”
“剪线来了。”沈令仪举了举手里的小剪子。
“正好,我早想剪了。”他说着把左手伸了过来。线已经旧得发灰,被护腕磨得起了毛。沈令仪把剪刀尖探到线底下,轻轻一合,线就断了,落进她掌心里。
他还在说青骢在马房里闲得掉了膘,福生昨日偷吃了他半篮李子,沈令仪低着头,一句也没听进去,只听见那声音又近又吵,一直没停。
“扔进水里,母亲说的,灾病跟着水走。”沈既明收回手,转了转腕子。
廊檐外的水顺着阶前的小沟往院外去,沈令仪把手伸出檐外,雨点落在手背上,掌心里的线却没有松开。
“怎么了?”沈既明在身后问。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过来,拿走了那根线,随手丢进沟里,线转了两下就被冲走了。沈令仪看着那水急急地流,又想起兄长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时没把手收回来。
沈既明在她身后甩了甩手上的水:“这下百病不侵了。方才看你剪线那样子,倒像在拆什么要紧的信。”
“替你剪了线,还要被你说。”
沈既明被她噎了一下,笑着在廊边的长凳上坐下:“坐。我同郑洵川说好了,后日去谢家马场,雨再大,到时候也该停了。”
沈令仪在他身边坐下:“几时回?”
他望着檐外的雨:“晚饭前。”
“真是晚饭前?”
沈既明转过脸来看她,笑了:“母亲都不这样问。你这阵子盯我盯得紧,换马,查马具,我晚回来半个时辰,你那边都有人知道。”他说着笑意淡了些,“有什么事,不好同我说么?”
水从檐上成串落下来,砸在阶前。沈令仪隔了很久才开口:“我病着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见你出了门,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沈既明笑了一声:“我哪回没回来?”
“你别拿这个说笑。”这一句出口比她想的重,廊下一时只剩水声。
沈既明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腕子,过了好一阵,才又拿起护腕蘸了点油:“远些的地方,我先同你说去哪里,几时回,临时改了路也告诉你。骑马我自己会小心,你也别为这个睡不好。”
沈令仪点了点头。鹤鸣山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这些日子兄长从没提过那个地方,她若先问起,倒像是替他递了个去处。
雨渐渐小了,小满在院门口探头,说正院遣人来,汤煨好了,请公子和姑娘过去用饭。沈令仪回院换下湿了半截的裙子,春桃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她接过来擦手,才发觉手心被剪刀柄压出一道红印。案上还摊着那本册子,她合上收进抽屉,才往正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