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时分,防盗门响了。
她夹着一身室外的冷空气快步走进来,手里额外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一拧开,浓郁的麦香和咸鲜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是刚出锅的疙瘩汤,汤里还泛着翠绿的葱花。
她盛了满满一碗端过来。他撑着身子在床上坐直,双手捧着瓷碗,热气扑在他脸上,有些熏眼睛。她则拉过床边的硬塑料椅子坐下,从包里掏出自己的午饭。一个罗森便利店买的、用塑料纸裹得紧紧的冷三明治。
他咽下一口滚烫的汤,喉咙暖了一下。
"里怎么……次三明治。" 他的声音低低的,视线落在她手里那块冷冰冰的食物上。
她撕开塑料包装,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嚼着:"律所楼下顺手买的,开会赶时间,来不及弄别的。"
他没说话,扯过iPad,指尖飞快地敲下一行字转给她看:
【明天你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做,别买这种了,太凉了,你胃不好。】
她看着屏幕上那些话,盯着看了好几秒,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又狠狠咬了一口干巴巴的三明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他喝汤的吸溜声和她咀嚼的沙沙声。他在床上,包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她在椅上,大衣还带着外面的寒凉。正午一缕刺眼的阳光穿过落了灰的窗玻璃,正好照在她的头顶,把她几缕碎发照得像一缕微弱的金线。
汤见底了,她顺手接过空碗搁在一边。
"写完了?"
他把iPad递过去。
她接过来,把三明治包装袋随手扔进垃圾桶,双手捧着屏幕一页一页往下划。她看得非常慢,下巴随着视线的下移不自觉地收紧,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当看到“本人在失去意识后遭受了持续性、多工具暴力攻击”那几个字时,她的指尖猛地抠紧了iPad的塑料外壳,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隐隐泛白。
屋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终于,她把iPad平铺在自己的膝盖上,抬起头,那双一向冷静的眼里蓄着一股说不出的力量:"陆老师,你写得非常好,逻辑无懈可击,检察院一定会受理。"
他死死盯着她。
"里……确定?"
"我确定。" 她倾身向前,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你是公安部特聘的法医专家,你的技术分析本身就是最权威的背书。再加上我作为被害人直系亲属递交的立案监督申请,两条线一起递上去,他们一定会压不住的。"
她话音顿了顿,眼神暗了下去。
"但过程会很难看。我侧面打听了,赵鹏在市局根基很深,他一定会动用关系设阻。这两天可能会有各路人马传话,让我们收手。你的编制、你的工作可能都会受影响。至于我……我退出那个核心并购案的事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今天早上,已经有人在拐弯抹角地打听原因了。"
他撑在床垫上的手微微一颤。
他在屏幕上飞快地打字:【你的工作受影响了。】
"不用管我。" 她的语速一如既往的平静、冷硬,没有一丝起伏,"工作是我的份内事,含章的案子也是我这个姐姐要为她做的事。这两件事如果到了必须要二选一的时候,我很清楚哪个分量更重。"
他仰头看着她清瘦的面孔,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他颤抖着敲击:【灼华。你已经放弃了家族信托。现在又退出了并购案。你还在不停付出,你自己还剩什么?】
她盯着那行字,长久地沉默着。
突然,她的嘴角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
"我剩你啊。"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像是被点了穴。
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是一个很浅淡的笑,淡得像风一吹就会散,却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眼里。
"还剩一个律所合伙人的资格和分红。还剩一个能在检察院递材料的干净身份。还剩一个能把那帮洗钱公司的关系查到底的脑子。陆法医,你觉得这些筹码,够不够我们掀桌子的?"
他的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嘴角也跟着颤巍巍地扯开。
"够,还有我。"
下午,她换上正装去了检察院。
他独自留在家里卧床。
身上的残疾提醒着他无法并肩前行,但他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他趴回原位,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这一次,他打开的是另一份隐藏极深的数据文件。
31号遗体、四楼那个发霉的仓库、启辰化工背后那层层叠叠像蛛网一样的公司……他把自己这两个月来,一个人在实验室深夜偷偷核对的四层工商结构图,一字一句地默写出来。每一家公司的注册号、法人变更历史、神秘的海外代持协议。她需要这些,她要在那些枯燥的纸面材料里倒着往前揪凶手的尾巴,而他,必须当她最稳固的地下锚点。
每一个数字,他都用干枯的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核对三遍,生怕错漏一个小数点。
敲完最后一笔,他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三点四十。
他咬着牙,两只手掌死死撑住身下绵软的床垫,手臂肌肉剧烈颤抖着,硬生生把毫无知觉的下半身带得悬空了一截,完成了下午的第一次压疮减压。四十分钟一次,她特意交代过的,他不敢忘。
四点整,他熟练地摸索着完成了导尿程序。把尿袋拎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颜色清亮,没有感染的浑浊。他松了一口气。
四点半,窗外的天色开始擦黑,她还没回来。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撑着疲惫继续在iPad上敲击,把赵鹏这两年在系统内部异常调阅日志的记录,也一条条梳理成清晰的表格。
五点整,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听不见,还在继续整理着。
她推门进来,他抬眼望去,一眼就捕捉到了她脸上那种熟悉的轮廓。
她以前打赢了一场硬仗,特有的表情。嘴角虽然还紧绷着,但下巴到颈部的线条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连大衣都没顾上脱,直接在床边坐下,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递进去了,立案监督申请,以含章亲姐姐的名义。你的分析报告就钉在第一页。检察院侦查监督处的一把手亲自接的材料,说情况重大需要组织专家审查,这是他们开的受理回执。"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公章的白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眼里闪过一丝微光,指尖在iPad上划过:【多久能有结果。】
"说不好。这种涉及市局内部的案子很敏感。快的话两周,慢的话得一两个月。全看上面的博弈和评估。"
他继续打字:【赵鹏会知道吗。】
"一定会。" 她的眼神变得冷峻下来,"检察院一旦正式受理,第一步就是向市局下达《要求说明不立案理由通知书》。公函只要一落到市局收发室,赵鹏立刻就会收到风声。"
【他会怎么做。】
"困兽犹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浸透骨髓的冷意,"他会在内部想方设法把函件扣下、拖延。他可能会动用各方关系继续向我施压,甚至……会直接找上你。毕竟,你还在他的眼皮底下。"
他看着她眼底隐隐的担忧。
他一字一顿地打下三个字,把屏幕重重地推到她面前:
【我不怕。】
她看着那三个字,眼神动了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清瘦的脸上展露出一种近乎决绝的坚韧。
"我也不怕。"
那天晚上,这间小小的卧室里破天荒地升起了烟火气。
他还没到能下床的时候。
他固执地让她把笨重的电磁炉直接搬到了床头柜上,扯了根长长的插线板。她把小铁锅、洗净的蔬菜、木砧板和酱油瓶一股脑在床边码开。他靠在床头,腿上垫着厚厚的毛巾,把砧板搁在膝盖上切菜;她就扎着头发站在一旁,像个学徒一样递盘子递调料。
他握刀的手超极稳。陆今野这双法医的手,握了十几年解剖刀,切过无数坚硬骨骼和软组织的手。切菜和切标本自然不同,但力道和准头是相通的。
她双手抱臂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刀刃在砧板上发出紧凑而有节奏的“哒哒哒”声。
"你切菜比我好看多了。"
他低着头,视线死死锁在刀锋上,手下的土豆丝细得像一缕缕线,粗细均匀得惊人。
"窝以前……在实验室切骨骼切片,精度……零点一毫米。切土豆丝……不难。" 他的发音依旧有些吃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骄傲。
她没接话,只是眼里隐隐有了笑意。
热油下锅,刺啦一声,腾起一阵温暖的油烟。他熟练地翻炒着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炒鸡蛋,最后还用小锅熬了一碗粘稠的白米粥。
开饭时,她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坐在塑料椅子上,他端着碗在床上。两个人离得很近,中间隔着一缕升腾的、模糊了视线的腾腾热气。
他吃得很认真,把一整碗米饭刮得干干净净,两盘菜下去大半,最后把大半碗粥也喝了。
她一直默默看着,直到他放下筷子。
"吃饱了?"
"吃饱了。" 这一次,这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用力。
她起身把残局收拾干净,洗碗池里传来哗哗的水声。等她擦干手重新坐回床边时,手里多了一台已经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她把屏幕转了过来,亮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那是并购案最底层的尽调审计底稿,密密麻麻全是关联交易的外币数字。
你查到的第四层套壳公司,启辰化工,通过几份隐秘的股权代持协议,实际上和星辰科技的大股东挂上了钩。我在今天拿到的审计底稿里,查到了对应的资金流向——并购案的甲方和启辰化工签了一笔高达上千万的'化工耗材咨询服务合同'。这个金额,是市场公允价的三倍以上。"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高亮的财务数据,眼里法医的敏锐瞬间苏醒。
"三倍的差价……就四……往回送钱
她点了一下头。
"对。" 她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神冰冷,"差价通过几家空壳公司洗白,最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流进了星辰科技那个大股东的个人海外账户。这是最经典的利益输送——用上市公司的公款,给大股东送回扣,买通他同意这笔高溢价并购。"
她翻了一页。指着屏幕上一行字。
"这个名字。"
他看着屏幕,她在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圈。
周明远。
"启辰化工的投资人。"她的语速很慢。"但不只是启辰化工。我在尽调材料里查了一下,他的关联投资很复杂——启辰化工、并购案甲方的母公司、星辰科技的一个外部顾问机构,都能找到他。每一条线单独看都是正常商业关系,但拼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这些关联太密了。我还没有完全看清楚,但这个人在中间的位置不像是一个普通投资人。"
他看着那个名字。
周明远,三个字。
空壳公司、高溢价采购、关联交易——她说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有这个人的影子。
他在iPad上有些急促地敲击:【含章当时是财经记者,她跑科技口。如果她拿到了这些记录……】
"如果她把这篇调查报道发出来,这笔百亿级的大并购不仅会彻底流产,甲方高层和大股东还会面临证监会的毁灭性调查,以及掏空上市公司的刑事追诉。"
她偏过头,一字字地对他说:
"所以,含章必须死。她触动到了他们的命根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两个人在这间半暗的卧室里对视着。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味,冰冷的现实却像一把刀一样,把温热的空气割得粉碎。
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声音清脆。
"骨头上的证据,和纸面上的证据,现在彻底对上了。"
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里全是血丝。
她把电脑放在一旁的椅子上,脱掉外套,疲惫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整个人陷在阴影里。
"陆今野。" 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他侧过脸看着她。
"我们会查出来的。一定会。"
看着她因为连日奔波而凹陷下去的脸颊,和那双明亮却写满疲惫的眼睛,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缓缓伸出那只还带着些许僵硬的手,掌心向上,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刚洗过碗,温热的;他的手因为刚喝过热粥,也是温热的。
两只同样温热的手在被褥上碰在一起。他指尖使了使劲,刚想往回抽,她的手指却突然反客为主,猛地探进他的指缝,死死地扣了进去。
十指相扣,掌心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
窗外,整座城市已经彻底堕入夜色,万家灯火在极远的地方闪烁。而这间小小的、有些陈旧的卧室里,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拉扯在墙壁上。
他的嘴唇剧烈地抖动着。
"卓华……"
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的嘴唇。
他的声音很轻,发音含混,甚至带着一丝因为喉咙干涩而产生的沙哑。但他说的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骨血去发清楚。
"谢……谢里。"
扣着他的那只手,陡然间狠狠一紧,捏得他指骨发酸。
"你跟我,永远不用,也不许说谢谢。"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却异常霸道。
他的嘴角终于彻底放松下来,扯出一个有些傻气的弧度。
"那……窝说什么。"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里蓄了很久的水光终于泛开。
"什么都不用说。你以后好好吃饭,多心疼心疼自己,把身上的肉长回来,就行。"
他看着她。
她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眼角也跟着弯了下去,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看到过她真正笑起来的样子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在那个冰冷的公园里?他不记得了。但此时此刻,在饱经风霜、满身泥泞之后,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
他没有松手。
她也没有。
两条历经沧桑的灵魂,在冰冷的纸面和残酷的现实面前,以最原始的体温,死死地扣在了一起。
灯亮着,夜很深。
他们依偎在一起,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明日份,今天先发了,周末有事情周一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9章 第 4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