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实验室朝北,下午三点过后就照不到太阳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比以前瘦多了,指节越发分明。姜灼华以前握他手的时候说过,他手指长,好看,现在只剩一把骨头了。
他想起她握他的手,十指扣着,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缩一下,又反过来扣紧他。想起她在他手臂上写字的那晚,他看不见她写了什么,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却刻在心里,没有痕迹,却真实存在。
低头撩起左袖,手臂上只有皮肤和几根青色的血管,上周住院插针的小孔已经长好了,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她就是在这儿写的字,能想起她低头时,发丝垂下来扫过他手臂痒痒的。
他想她,实打实地想。
想她时,手指会不自觉攥紧轮椅扶手,呼吸都变浅了,眼睛看着窗外的树,啥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她。
瘫痪平面以上的地方,她碰过的每一寸,他都记得。手背、手臂、脸侧、下巴、头发、耳朵、肩膀、胸口,每一处的触感都还在。平面以下他没知觉,可他记得她托着他的小腿搬他上床,手指碰到他膝盖时的停顿,记得她帮他掖被角时,碰到他冰凉的脚,却没缩回手。
他的眼睛替他记着这些,哪怕身体没感觉。
他知道想她没用,知道自己不该想。
她在伦敦,待在那些穿着精致的人中间,待在周围都是健全人、能跑能笑,觥筹交错的人身边。她不该被困在这间朝北的、连阳光都吝啬的实验室里,蹲在他这个坐轮椅的人面前。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却控制不住。
身体根本不听他的,瘫痪的下半身不听他的,大小便不听他的,痉挛不听他的,连想她这件事,也由不得他做主。
他知道绑住她不现实,留住她太自私。她的人生该是轻松、愉快、闪亮的,不该被他拽着,跟着他耗在这间实验室,耗在每三个小时就要进一次卫生间,耗在铺着防漏床单的床上,还有那些凌晨两点要起来导尿的闹钟里。
他给不了她更好的,可他偏偏陷进去了,拔不出来,就像他的腿离不开轮椅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心里空落落的。
他在实验室坐到天黑,小李五点过来时,推门就看见他坐在窗边,没开灯。小李走过来蹲下,在iPad上打字:「陆哥,你没吃中饭吧?饭在桌上都凉了。」
他扫了眼,桌上果然有份保温盒,是小李带的,他中午压根没碰。从姜灼华走后的第二周开始,小李每天中午都会带饭来,菜是清淡的,粥是温的,有时候还有个水煮蛋,和姜灼华做的一样。他没问,也不想问。
回了句:「不饿。」
小李看了他一眼,又敲:「你脸色不好,要不要我叫车送你回去?」
「不用,我再坐会儿,一会自己回去。」
小李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他。
光线暗,他看不清他的嘴型。他又走回来,蹲在他面前,正对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陆哥,你要保重。”
他看清了,点了点头。小李走了,实验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的路灯亮了,他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屏保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他该回家了,该导尿了,该吃饭了,该检查压疮、换纸尿裤了,该把凉饭热一热吃了。
可他不想动,一点都提不起劲。
只有在这间实验室里,他还能查案,还能看骨头,还能用法医的眼睛去挖掘别人的秘密。
从郑海平的第8根肋骨里找十二年前的真相,从赵鹏的签名里找含章案的漏洞。这些事能让他的脑子还转着,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案子是他现在唯一抓得住的东西了。含章的义齿在恒温箱里,赵鹏的签名在加密文件里,启辰化工背后的烂事在U盘里,他自己的伤在脑子里。这些线索还没串完,答案还没找到,他不能死在知道答案之前。
他其实倒不是特意想活着,是手上还能拿导尿包,手指还能敲键盘,眼睛还能看清骨头的断痕。
这些动作本身,就是他还在熬着的证明。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含章,为了那份没了的尸检报告,或许,也为了姜灼华,为了她清单右下角画的那株小多肉。
他说不清。
推着轮椅回到桌前,打开那份凉透的保温盒,米饭结了层硬皮,他用筷子拨了拨,吃了几口,凉饭噎得嗓子疼,还是嚼嚼咽下去了。吃完盖好盒子,他推着轮椅出了实验室。
走廊的感应灯随着轮椅的移动一截截亮起来,他在尽头的卫生间导了尿,已经五点四十分了,拖了快一个小时。出来后到停车场,他的车停在残疾人车位上,是手控的,左手转方向盘,右手控制油门刹车。他把自己从轮椅挪到驾驶座,折好轮椅放进副驾,系上安全带,发动了车。
路上等红灯时,他看了眼手机,微信里有姜灼华的新消息,下午两点发的,他当时没看见:「伦敦下雨了。你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半天,六个小时了,他回了两个字:「不冷。」
绿灯亮了,放下手机,继续开车。到家后,把轮椅从副驾拿出来展开,挪上去,刷卡进单元门,坐电梯上楼,开门,家里黑沉沉的。开了灯,客厅茶几上还摆着那个白底蓝花的茶杯,是姜灼华用过的。
推着轮椅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个保鲜盒,贴着他写的标签,字是方方正正的:「给你的。」
是上周他做的疙瘩汤,放了一周了。他拿出来打开盖子,汤面结了层薄膜,凉的。没加热,又盖好放回去,他舍不得倒。
关上冰箱门,在厨房里看了会儿,翻出半袋挂面,煮了碗清汤面,只放了点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对面的椅子空着,那是姜灼华以前坐的位置。
吃完洗碗,拿起那双浅色的筷子,是她的,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晚上躺在床上,铺着防漏床单,纸尿裤的触感硌得慌,凌晨两点的闹钟搁在枕边。手摸到枕头旁的那张清单,折痕深得快断了,纸边也起了毛。他把纸贴在胸口,手覆在上面,闭上眼。
今天他写了郑海平的结论,第一次敢直面自己身上的伤。明天还要继续查,查赵鹏的底,查启辰化工的烂事,查保税区那个法人什么时候换的。这些事能让他的脑子不闲着。
他这身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压疮没好,体重倒是掉了不少,肋骨都凸出来了,不想吃饭,不想刮胡子,不想换床单,有时候凌晨两点的闹钟响了,按掉就是不想起。可脑子还能转,案子还在那儿,答案还在等着,姜灼华的清单还贴在胸口。
睁开眼,天花板一片模糊,再闭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明天还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