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她先醒。
夜里留置的尿袋满了。
他侧过头,先看了一眼她。她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呼吸很浅。
他看了她很久。
她没走。
昨晚的事她全看见了。他以为她会走。
不是当场走,是隔几天,找个理由,说最近工作忙,然后就不来了。他见过这种走法。
但她的手搭在他胳膊上,搭了一夜。
然后低头看自己。
被子掀开一角,尿袋的管子从裤腰处出来,顺着床沿垂下去,袋子半透明的,挂在床栏上,里面是一夜积的尿液,颜色偏深,份量不少。
她的手就搭在他胳膊上。尿袋就挂在床的另一边。
在同一张床。
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管子。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把她的手从他胳膊上挪开。
动作很轻,怕她醒。
她翻了个身,还在睡。
他撑着扶手把自己挪到轮椅上。民宿的床和轮椅之间的高度差刚好,时云峥设计的真的很贴心,不需要转移板。他一只手按住床沿,另一只手撑扶手,挪过去。手臂发力的时候腰腹跟不上,身体晃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了。
轮椅的刹车是锁着的。他坐上去,先摸了一下身下。
干的。
昨晚做了准备,留置导尿管接了尿袋,没出事。
暗暗松了口气。
把尿袋摘下来,端到卫生间。
还是老流程,倒掉,冲洗,换间歇导尿,做完导尿,开始肠道护理。
卫生间的门关着。
民宿的隔音很好,她应该听不到。
四十分钟。
腹部按摩,开塞露,等待。
中间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十分。
她一般七点半起。还有时间。
做完了清理,把折叠沐浴椅放下来,冲了个澡。
再换上纸尿裤,穿上干净的家居服。
裤子还是要翻身穿,但民宿的床够宽,翻起来不费劲。穿好了坐回轮椅,推到洗漱台前刷牙。镜子的高度刚好,不用仰头。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胡子拉碴,眼下有点青,但气色比前几天好。
推着轮椅出了卫生间,经过床边看了一眼。她还在睡,姿势没变,没醒过。
他划着轮椅去了厨房。
民宿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台面高度有两档,低的那档刚好是轮椅操作的高度。他打开冰箱,里面有民宿老板娘昨天备好的食材:鸡蛋、小番茄、吐司、牛奶。
他拿出两个鸡蛋。
拿鸡蛋的时候他在想。
想昨晚,也在想她。
姜灼华。
谈判桌上能把三个身家几十亿的人按在椅子上签字的女人,长得好,能力强,说话利落。她想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高的,帅的,站着的,能听见她叫他名字的,能亲口说一句流利的"我爱你"的。
可她选了他。
一个坐着轮椅的聋子。
说话含混得像含着东西的。每天要在马桶上花四十分钟,裤子里永远垫着纸尿裤,连吻她都要赌自己不会从轮椅上歪下去的残废。
她不是不知道。
她帮他收拾过失禁的烂摊子,蹲在地上帮他导过尿,脱过他萎缩的腿上的袜子。
她什么都看过了。
可是这些以后,她还在。
他看着碗里的鸡蛋,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从来没跟他说过"我不嫌弃你"。
老周说过。
有一次来实验室送卷宗,他刚从卫生间出来,裤子换过,垃圾桶里塞着密封袋。
老周的眼神瞟了一下,瞟到垃圾桶上,又飞快收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说"兄弟,没事,我不嫌弃你"。说完就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小李说过。
有一回痉挛犯了,腿在办公桌下面痉挛了,连带着轮椅都在晃。小李冲过来想帮忙按住他的腿,手刚碰到他的膝盖就缩回去了,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然后说"陆老师您别不好意思,我不介意的"。
护工说过。
每次做完肠道护理,护工会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没事没事,我见多了,不嫌弃,不要紧,别有心理负担哈"。嘴上说不嫌弃,手上戴着双层手套,口罩拉到鼻梁以上。
他们都是好人。
但"不嫌弃"这三个字,每说一次,就提醒他一次:你身上有值得被嫌弃的东西。
姜灼华没说过,一次都没有。
她帮他做护理的时候表情和帮他倒水一样。她看见他纸尿裤湿了和看见他衬衫扣歪了一样,帮他弄好,然后说"吃饭了"。
他把鸡蛋打进锅里。油不多,他的肠胃受不了太油。
煎蛋的时候他听不到滋滋声。
助听器还没戴。
全世界是静音的。只有锅铲碰锅底传上来的震动,从手指传到手臂。
他把溏心蛋盛出来,放在她的盘子里。他的那个煎的老,全熟,好消化。
吐司烤了两片。牛奶温好了,倒在她的杯子里。
他的杯子里倒的是温水。
他把早餐摆在桌上。
两份。
然后他坐在轮椅上,对着那两份早餐,等。
窗外的海很近。
海浪声他听不到,但能看到玻璃上细碎的水珠在晃。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桌上,照在那两个杯子上。一个是牛奶,一个是白水。
他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出来了。
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穿着他的一件旧T恤,下摆长到大腿。她走路的时候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他看见她的脚趾蜷了蜷,地板凉。
她看见他坐在桌前,看见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弯腰,嘴唇贴在他的头顶。
他没动。
她绕到他对面坐下,拿起吐司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抬头看他,嘴里含着吐司,口型动得含含糊糊的,他看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了摇头。
她放下吐司,擦了擦嘴,走到他身边。从他轮椅侧边的包里摸出助听器,熟练地帮他戴上。先左耳,再右耳,手指拨了拨开关,调到他习惯的档位。
声音涌进来。
嗡的一下。
海浪声,风声,冰箱的嗡鸣,还有她的呼吸。
她退回到他面前,蹲下来,对着他,口型摆得慢而清楚。
"我说,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怎么不叫我?"
他看着她,拿起桌上的iPad,打了一行字。
【你睡得好香,不忍心吵你。】
她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桌上的早餐,又看看他。
她的眼睛红了,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蛋都凉了。"她说。
他打字:【我的那个是老的,凉了也能吃。你的是溏心,得热一下。】
她没动。
"陆今野。"她看着他。
他抬头。
"昨晚……"她顿了一下,没说完。
他等着。
她咬了一下嘴唇,重新组织了语言,口型放得很慢:"你,还好吗?"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看着她。
然后他把iPad放下了。
他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调子歪的,含糊的,嗓子有点哑。
"浩。"
一个字。
她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都浩。"
他顿了一下。
"昨晚……"他咬了一下舌头,校准发音,"窝……窝没有觉得……不浩。"
他停了几秒。
"窝只四觉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打鸡蛋的手,昨晚攥着她手腕的手。
"窝只四觉得……里在的时候……窝这个身子……没那么讨厌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看见了,伸手去擦。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的脸是烫的。
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他那盘煎蛋端起来,走到厨房,倒进锅里重新热。
他坐在桌前,看着她在厨房里忙。
窗外的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
他听得到了,助听器里的声音嘈杂,海浪声和风声混在一起,不太分得清。
她端着热好的煎蛋回来,放在他面前。
"快吃。吃完我推你去海边。"
他点了点头。
拿起筷子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海。
然后低头,开始吃早饭。
吃完早饭,她推着他去海边。
栈道是实木的,轮椅碾过去没有缝隙。风从海面吹过来,咸咸的,带着太阳晒过的热气。他戴着助听器,风噪很大,嗡嗡的,但他没摘。
他想听海,哪怕听到的只是一团含混的白噪音。
她在栈道尽头停下来,蹲在他面前,口型动得很慢:"今野,想不想下水?"
他看着海,浪不大,水很浅,沙滩平缓,十几米远的地方水才到腰。
他想下去。
但他的腿不能动,在水里,他的下半身就是两根挂在身上的重物,浪一推他就倒,自己翻不回来。纸尿裤不能穿进水里,等于没有任何防护。如果在水里出了事。
她看着他,没催。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
准备工作在房间里做的。
他去了卫生间,导尿排空,确认肠道没有问题。犹豫了一下,还是用了控便塞。换了条干净的平角泳裤,没有纸尿裤。他低头看自己的腿,泳裤下面两根细细的、白得发青的腿杵在踏板上,肌肉完全塌掉了,和上半身结实的肩膀手臂判若两人。
她推着他到水边。沙滩上轮椅推不动了,轮子陷进沙里。她锁好刹车,蹲下来看着他:"我背你下去?"
他摇头。
"那我扶你?"
他还是摇头。
她看着他,没再问。
他把轮椅的刹车锁死,两只手撑住扶手,把自己从轮椅上撑起来,然后放下去。
助听器怕水,他摘掉了。
屁股落在沙子上,沙子被太阳晒得烫。他感觉不到。
两只手往前撑,手掌按进沙子里,手臂发力,把身体往前拖。腿在身后拖着。
膝盖在沙子上磨。泳裤很快就湿了,沙子灌进裤管里,灌进他没有知觉的腿里。他不知道膝盖有没有磨破,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他的手臂很有力。三年推轮椅练出来的。每一下撑起来,肱二头肌绷得很紧,肩胛骨的轮廓从后背凸出来。上半身在用力,下半身在沙子上拖着,两条腿像两根软掉的绳子,歪歪扭扭地跟在身体后面,在沙滩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姜灼华走在他旁边。
没有弯腰扶他,也没有走在前面等他。就是走在旁边,把脚步放到跟他爬的速度一样慢。
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替他挡了一半的太阳。
从轮椅到水边,十几米。他爬了两分多钟。中间停了一次,手臂撑着喘了口气,汗从额头滴在沙子上。
她站在旁边等着,没出声。
他继续往前。
水碰到他的手指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温的。然后水漫过他的手腕、手臂,他继续往前撑,水到了腰。他的腿飘起来了。
浮力托住了他。
他不用再爬了。
她站在他面前,水到她的胸口。
他们平视着。
她看着他,笑了。
他也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没出声。
她游过来,靠近他。两个人的身体在水里碰到一起。她的腰贴着他的腰,水在他们之间晃动。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他的手扶着她的腰。他的手臂有力,在水里托着她稳稳的。
她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世界是无声的。
只剩下水的浮力,她身体的温度,和阳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的热。
她凑过来,吻了他。
嘴唇是咸的,带着海水的味道。他回吻她,手臂环着她的腰收紧。他的上半身全是力量,水里不需要轮椅,不需要扶手,他用他的手臂把她圈在怀里。
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腰腹。分界线的位置,那种过电的酥麻又来了,比昨晚更强。不痛,也不是痒,是一种他没有词去形容的东西,从腰腹开始,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胸口,到后颈,直到头皮。
他的呼吸乱了,手臂收得更紧。
她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没有停,也没有加快。她的手从他的肩滑到他的后背,贴着他的皮肤,掌心是热的。水在他们之间晃,把两个人的身体推在一起又分开一点,再推在一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下的事他看不见。他的腿在水里飘着,她的腿也在水里。他不知道自己的下半身是什么状态,不知道有没有反应,不知道她有没有碰到。
他不想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
海浪、风、海鸥,什么都听不到。
世界只剩下她的眼睛和她贴着他的身体。
分界线上那片酥麻越来越强,温热的,带电的,一波一波从腰腹往上涌。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上半身的皮肤热得发烫,后颈出了汗。他的手臂在抖,是那种他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往上升腾。
她抱着他,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他感觉到了她的嘴唇碰着他的锁骨。她的呼吸也乱了。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
和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没有一个明确的点,没有爆发,集中在某个部位。是一整片的,从分界线开始,像温水漫过来,温热的、酥麻的、带着微弱电流的波动,慢慢扩散到整个上半身。心跳快得要爆炸,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全身的肌肉绷了一下,最后全松开了。
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肩膀在抖。
是那种爆炸过去之后身体的余震。
下半身全程什么感觉都没有。
冰凉的,瘫软的,在水里飘着。
他搂着她,过了很久才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红红的。
她没问怎么了。
她对着他,声音很轻。
他这次看懂了。
"我们回去吧。"
他嗯了一声。
上岸比下水难。水浅了以后浮力没了,他的下半身又变成了两根拖着的重物。沉重的拖在后面,慢慢爬回到轮椅旁边,她帮他坐上去。他的手碰到扶手的时候,还在抖。
她给他披上毛巾,蹲下来帮他把脚上的沙子擦掉。
他的脚凉的,她的手是暖的,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在他脚上擦,没有移开眼睛。
傍晚,南歌来敲门,说晚饭做好了。
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露天的长桌,上面摆着烤鱼、清蒸海虾、凉拌海带、一锅白粥。南歌做的,清淡,两个轮椅上的男人都能吃。
时云峥坐在桌子的另一头,操控着电动轮椅调好位置,不太灵便的左手夹了一筷子虾肉,放进南歌碗里。动作慢,一直在抖,差点掉了。南歌接住了,头都没抬,继续给他剥下一只。
陆今野看着他们。
然后他低头,夹了一块鱼,挑掉刺,放进姜灼华碗里。
他的手很稳。
挑鱼刺他在行,做法医的手极其灵活。
姜灼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微笑着低头吃光了。
南歌和姜灼华聊着什么。语速快,他跟不上,助听器里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说话。他放弃了听,低头吃饭。
时云峥偏过头看他。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下。
时云峥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朝他举了举。杯子里是温水,两个人都喝不了酒。
陆今野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不需要说什么。
吃完饭,南歌收拾桌子。姜灼华帮着端碗,时云峥操控轮椅去厨房帮南歌洗碗,左手不太好使,洗一个碗要两只手配合,慢得很,南歌在旁边也不催,偶尔伸手帮他扶一下。
院子里剩下陆今野一个人。
海风吹着,天快黑了。他把助听器摘了,世界安静下来。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橘色沉进海面。
他想起今天在水里的事。
水的浮力托着他的时候,他忘了自己是坐着轮椅的。她贴着他的时候,他几乎忘了自己的下半身是瘫痪的,从他自己的身体里像是分离出去。那个从分界线涌上来的感觉,温热,酥麻,不是他记忆里的那种感觉,但却是属于他现在这具身体的。
新的感觉,
不是残缺的替代品,
只有灼华才能给他。
姜灼华端着两杯茶走出来。一杯递到他手里,茶还温热。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最后一点天光消掉。
第二天上午,他们离岛。
码头上风很大,姜灼华把毛巾围在他脖子上,挡住灌进领口的风。她弯腰系毛巾的时候,他看见她耳后有一小块晒红的皮肤,昨天在海边晒的。
他伸手碰了一下。
她不解地抬头看他。
他收回手,打了一行字:【回去买瓶芦荟胶。】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船开了。
他坐在船舱里,她坐在他旁边。助听器里全是发动机的嗡鸣,太吵了,他摘掉了。
她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搭在扶手上的手背上。
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海面上一个点。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盖着毛毯,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的脚搭在他的脚踏板上,和他的鞋挨着。
腿上的,是两只十指紧握的手,再也分不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