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的时候,予安已经在茶几前坐了一个小时。
她在看昨天写的东西。
屏幕上那篇《慢火,不一定是慢在火上》还停在昨晚的位置,标题下面四段,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她昨天跟陈朗说“我再写两句”,后来他去炒菜心,她也去厨房帮忙,两个人吃了饭,她没再打开电脑。
果然谈恋爱还是有点耽误工作的,男朋友在,心思也在男朋友身上了。
现在光标还在一闪一闪。
她从头读了一遍。改了一个词——把“顺着舌根往下走”改成“顺着舌根往下滑”,“走”太硬了,“滑”更像柿子。然后光标挪到新的一行,她打了下一段:
阿婆的摊子在菜场最里面。四十年前她第一天在那摆摊的时候,菜场还没有顶棚,下雨天要自己扯塑料布。现在有了顶棚,但她的位置没变过。卖鱼的在她左边,卖葱的老太在她右边——卖葱的人换了三个,阿婆还在。
我第一次去她的摊上是一年前。她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不吃叶子菜啊?”
她说对了。
我确实不吃叶子菜。买回去放两天就黄了,扔的比吃的多。所以我就买西红柿、买土豆、买鸡蛋——放得住的东西。阿婆没再说什么。后来每次我去,她会多看我一眼。偶尔说一句“今天的菜心甜”,或者“蚕豆刚到的”,说完就低头做自己的事,好像这些话不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她停了下来。这段是顺着昨天的手感写的——阿婆说“不用替他编”,那就写她看到的。看到什么写什么,不需要在句子外面再裹一层“温暖”“治愈”“人间烟火”。
她靠回沙发,觉得这个可以先放一放了。
切到另一个窗口。
自由职业平台是陈朗那个起步包文档里列的第一个。深蓝底色,白色宋体,界面干净得像一份简历。他连注册都帮她弄好了:用户名、头像、简介、作品集链接。简介只有两行:“三年广告文案,写过空气炸锅和家纺,现在想写点别的。”
简介没有将自己的全部简历都罗列出来,只将客户看中的展示出来,陈朗考虑的很周到。
她往下翻。需求列表刷出来一排:茶叶品牌找文案、宠物零食包装文案、民宿公众号代运营、手工皂产品介绍。
手工皂。
她点进去。品牌叫“素作”,头像是一块米白色的皂搁在木托盘上,旁边一枝干艾草。产品介绍写得诚恳:菜籽油和蜂蜡做的,没加香精,洗完不会假滑。下面三张手机拍的照片:皂在模具里、切皂的工作台、窗台上晾着的成品。光线暗了点,但能看清窗台外面是个院子,晾着几件小孩的衣服。
予安盯着那个窗台看了几秒。
她点开消息框。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三行字:“你好,我是自由文案。看了你的产品介绍,很喜欢那张窗台的照片。如果需要产品文案,可以聊聊。”
附了公众号链接。发完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做了,就不要再盯着看。
中午。
她从冰箱里拿出昨天的剩菜。菜心炒冬笋,陈朗炒的,筷子夹起来还能闻到冬笋的清香。配了一碗饭,微波炉热了两分钟,端到茶几上吃。吃完洗碗,擦了台面,水龙头关紧。小刘昨天在便签上写了“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水!!!”,三个感叹号,最后一个大得写不下了缩在便签纸的角上。
下午一点。手工皂老板回消息了。
“谢谢你的喜欢。我们家的皂都是我自己在厨房做的,菜籽油是我爸在老家榨的,蜂蜡是隔壁村一个养蜂大姐给的。你写的东西我也看了,很干净,我挺喜欢。”
然后她发了一个产品资料过来。艾草皂,几张照片:干艾草斜斜地靠在墙边,颜色从绿褪成了灰绿;煮艾草水的锅,墨绿色的汁液还在锅底晃;成品皂搁在木托盘上,旁边一小束干艾草。
“你先拿这款试试。不用太长,能让人读了想摸一下就行。”
予安回了个“好”。然后去烧了一壶水。水烧开倒了一杯,搁在茶几上晾着。坐下来,把资料翻了两遍。
手指搁在键盘上。窗台上那块皂的旁边,干艾草斜斜靠着墙,颜色从绿褪成了灰绿。她忽然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她打出第一段。
“大多数手工皂都在告诉你洗完之后的感觉——清爽、滋润、细腻。而这块艾草皂,却先把洗之前的故事讲给你听。
菜籽油是她父亲在老家亲手压榨的。油菜花盛开时,整片田野金黄翻涌,蜜蜂比人更早闻到风里的甜。蜂蜡来自隔壁村养蜂大姐,割蜜时轻轻刮下蜂巢最顶层那一抹,颜色像陈年旧纸,捻开仍带着浅浅的蜜香。这些最朴实的原料在厨房里与碱水相遇,缓慢搅拌,倒入模具,再静静等待三十天。三十天里,窗台上晾着女儿的衣服,院中柿子由青转橙。待到皂体熟成,切开时带着菜籽油独有的温和。泡沫细薄而松散,像饭后用热水冲过的手,未及擦干便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那是土地本身的气息,仍在你指间。
”
她停了两秒。又打了第二段。
“拆开包装,第一缕气息便是艾草。它不是精油调制的清凉规矩,而是真正被火与时间煮过的味道。干艾草投入锅中,加水,大火滚开,墨绿的汁液从叶脉中缓缓渗出,带着苦而清冽的草本香气,蒸汽在厨房里四处游走。那是小时候端午前后,外婆煮艾草水给你洗澡的味道——你曾嫌它苦,躲得远远的。多年后你在超市闻过无数瓶艾草精油,干净好闻,却总觉得缺了一道烟火。这块皂,把那道火还给了你。”
下午三点。她把两条发过去。
等回复的时间里又去翻了一遍公众号那边——屏幕上的文章还停在上午写的那段。阿婆那句话还挂在光标前面。她往下挪了一行,没有打字,就那么看着。
三点一刻。手机亮了。
老板:“对。就是这个。”
予安看着屏幕,心跳在耳膜上响了两下,然后稳下来。
老板又发了一条:“你报价多少?”
予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心里有些害怕,之前陆薇那边是500一条,那是陆薇看得上她,这里才刚起步,说500会不会吓跑客户啊……
思索再三,予安打字的手都有些颤抖。
“一条三百。”
“行,我这需要写五条,能便宜点吗?”
“可以的,打包价一千三。”
“行。我把另外四款的资料发你。”
对方在平台上下了一个单——五条产品文案,总价一千三百元。予安点了接单。定金的转账通知跟着跳出来。自由职业的第一笔收入。
她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切回公众号。
光标还在闪,她写了下去。
昨天阿婆说:“那就写你看到的。不用替他编。”
这五个字我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了。今天接了一个文案的活儿——给一个在自家厨房做手工皂的人写产品介绍。她的皂用菜籽油和蜂蜡,皂方是从外婆那辈传下来的。我写完之后她回了四个字:“就是这个。”
我忽然觉得阿婆说得对。好的东西不用编——一碗面的汤熬对了、一个柿子熟到刚刚好、一块皂的泡沫在皮肤上散开之后还有一点点油脂留在上面。它们自己会说话。我做了三年文案,现在才开始学怎么听。
她打完最后一行,靠回沙发。窗外的光从白变成了灰蓝,路灯亮起来了。房间没开灯,屏幕的光映在茶几上,映在她手指上。键盘还是温的。
门锁响了。
小刘踢掉鞋子,包往沙发上一甩,看到予安坐在茶几前盯着屏幕,声音轻下来,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在写?”
“嗯。”
“写什么?”
“嗯……今天接了个单,手工皂的,已经定下来了。”
小刘眼睛一下瞪大了,从沙发那边探过半个身子:“你接单了?!自己找的?!”
“是啊,在平台上找的,我感觉我的运气变好了!”
“多少钱?”
“五条,一千三。”
小刘的音量翻了一倍,然后自己捂住了嘴,改成一个用力压低的“哇”。
她在予安旁边蹲下来,掰着手指:“等一下等一下,第一单就在平台接到了客户,不是别人介绍的。离职还不到一周!”她伸出三根手指,“这一单还超过了一千块!予安!!我的舍友大人,你有成为大老板的潜质!!!”
予安看着她认真掰手指的表情,笑了一声。
“这算什么?这才刚开始,后面不知道怎么样呢!”
小刘完全没有听进去。
“自己接单自己定价,怎么不算?”小刘站起来,理直气壮地把手一挥,“反正我说算就算。”
予安看着小刘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手机震了。
陈朗:“今天怎么样?”
她靠在沙发背上,打字:“还不错,今天在平台上接到了一个写手工皂的单。五条文案,一千三。”
“报价是三百一条?”
“你怎么知道的?”
“算了一下,差不多是这个价”
予安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又发了一条:“下次可以报五百。”
“好。”予安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在陈朗心里她的文案是值得高价的。
他把话题收了回来:“是什么手工皂?”
“艾草的,菜籽油的,还有蜂蜜燕麦,燕麦片她自己用擀面杖碾的,说料理机打得太细没有存在感……”
“擀面杖碾燕麦片,还真是纯手工啊……”
“嗯。”
“有思路吗?”
“还没有,还在准备材料……”
“不要急,慢慢来,准备充分了再写,你可以的!(爱心(? ?_?)?表情包)”
予安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小刘在厨房里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响。窗外的栾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下安安静静地站着,十一月底的夜风吹过去,凉,但不冷。
电脑屏幕上公众号的文章还开着,光标在末尾一闪一闪。
明天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