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坡比看上去陡。
石板被磨得发亮,缝里长着青苔,两边人家门口晒着鱼干。陈栖走十几级就得停一下,扶着墙喘。一个坐在门口补网的老头抬头看她,她冲他点了一下头,等他低下头去,才接着往上走。她不想让人看出她喘得比一般人厉害。
医生说她现在爬楼走路都没问题,就是别逞强,累了就停。三年来她一直很听话。听话到后来,她都分不清自己是真累,还是怕累。
第三户门口,一面墙爬满了三角梅,紫红的,开得很盛,落了一地。
门开着。深红的木门,漆掉了好几块,门楣上挂一块小木牌,手写两个字:满潮。字圆滚滚的,不太像大人写的。
屋里飘出酱油和鱼汤的味道,厨房里有人在哼一首很老的歌。
陈栖站在门口,没进去。
下午三点半还有一班船。她现在转身下坡,坐船,坐大巴,坐高铁,明天早上就能在上海的出租屋里醒过来,就当没来过。
她站着没动。
“是小陈吧?”
歌停了。一个女人从厨房里出来,六十出头,矮矮胖胖,花白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木簪。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也是,一边往围裙上擦一边往门口走,人还没到,脸上先笑开了。
“电话里听声音就觉得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叫我林姨就行。”
她伸手就把陈栖的背包从肩上卸下来,自己拎着了,一点都没给陈栖客气的机会。
陈栖肩上一轻,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了攥斜挎包的带子。“林姨好。”
电话是一个月前打的。她在网上查了三个晚上,查青屿,查民宿,只有一家,叫满潮,老板姓林。她盯着那个姓看,看到屏幕暗了,又按亮。第四天夜里,她拨过去,响了五声,有人接,一个女人带一点海边口音:喂,满潮。
她说想订三晚。对方问几位,她说一个人。那头嗯了一声,像是在拿笔记。她没等人问,自己又补了一句,说她是做录音的,去录潮水。说完才觉得多余,人家又没问。
那头安静了一下,很短。她后来想,大概是信号不好。
然后那个声音说,好,你来吧。
后来那一个月,她差点又打过去两回,想说不去了。号码都调出来了,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最后都是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
——
林姨拎着她的包往里走,一路走一路交代:楼下是堂屋和厨房,一天三顿,想吃什么提前说,不想吃什么也提前说;洗澡的热水先放五分钟,管子老了,一开先出凉的;岛上夜里黑,出门带手电,坡上滑,前年王阿婆就在那儿摔了一跤,摔掉一颗牙。
陈栖跟在后头,嗯,嗯,好。
进门左手是个鞋架,摆着几双塑料拖鞋,给客人换的。最底下那层放着一双男人的黑胶靴,很大,靴面上落了一层灰,靴筒有点塌,不像有人穿。陈栖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没多看。
“身份证给我登记一下,派出所要查的。”
林姨在柜台后面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一笔一画往本子上抄。抄到出生年月那一栏,笔停了一下。
那是个硬壳的登记本,蓝封皮,边角磨白了。林姨往前翻了几页才翻到空白处,陈栖瞄见前面的格子:今年记了不到一页,最后一行是五一,两个人,住一晚。
“这时候没人来。”林姨一边抄一边说,“五一一过就清净了,到暑假才有学生来。你来得正好,岛上没人吵你,录你那个潮水。”
“九七年的啊。”她说,“跟……”
话没说完。她低头接着抄,抄完把身份证递回来,手指碰到了陈栖的手,又顿了一下。
“手怎么这么凉。船上吹的吧?等会儿给你煮点姜茶。”
“不用麻烦了——”
“顺手的事,又不是给你一个人煮。”林姨把本子合上,抬眼看她,“住三晚是吧?三晚够干什么,潮水都看不全。”
“够了。”
“够了就够了。”林姨说,“不够就跟我讲一声,房间空着也是空着。”
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揣进围裙口袋,又说:“一个人的话,饭就跟我们一桌吃,省得你对着一桌菜。”
陈栖嗯了一声,低头把身份证塞回钱包。塞到一半,手停住了。
九七年的啊,跟——
那条新闻上写的是二十七岁。三年前二十七,那就是九六年的。比她大一岁。
林姨刚才没说完的半句,她替她在心里说完了。说完了,钱包的夹层怎么也塞不进去,她拿出来重新塞了一回。
——
楼梯是木头的,窄,只容一个人,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林姨在前头,陈栖在后头。
林姨一边上楼一边说:“二楼那间是我儿子的,潮潮,在镇上念高三,住校,礼拜五回来。半大小子,嘴不好,他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理他。我住楼下里间,夜里有事你就喊,我觉浅。”
墙上钉满了照片,有的发黄卷了边。住过的客人,岛上的渔民,过年舞龙,一大桌人举着杯子。陈栖一张一张看过去,走得很慢。林姨走到拐角,回头等她,没催。
林姨走在前面,偶尔回头指一张。这是前年来写生的大学生,住了一礼拜,走的时候送了她一张画,画的是这个楼梯,画得不像。这是去年台风过后,岛上的人一起修码头。这是王阿婆的儿子阿根结婚那年,摆了二十桌——
指到这儿,林姨就不指了,转身接着往上走。
离拐角还有两级台阶,墙上空着一块。一个长方形,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四个角留着图钉眼,最上面那颗钉子还在,照片没了。
陈栖在那块空白前面多站了一下。林姨也看了那块空白一眼,什么都没说。
不找人,不问。陈栖跟了上去。
拐角那面墙上,她站住了。
是一张很平常的照片。一条白船,船舷刷着一道蓝,蓝底下两个字,清清楚楚:满潮。船头站着两个女孩,都二十出头。
左边那个穿藏青冲锋衣,个子高,绷着脸,嘴抿着,像不惯被人拍,又不好意思躲。
右边那个穿一件鹅黄的雨衣,帽子被风掀到脑后,头发乱成一团,笑得眼睛都没了,露着一口白牙。她一只胳膊勾着旁边人的脖子,勾得人家歪了半边身子,另一只手冲镜头比了个很傻的手势,大拇指和小拇指翘着,像在打电话。
陈栖认得这张脸。
那张证件照她看过不知道多少遍。病床上,上海的出租屋里,半夜睡不着的时候。证件照里的人不笑。
原来这个人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胸口里咚咚地撞起来。她伸手扶住了墙。
“那是我女儿。”林姨在她身后说,“阿满。”
陈栖没回头。她不敢让林姨看见她现在的脸。
“旁边那个是阿岸,你坐她的船来的吧?她俩打小一块儿长大,在一块儿七八年了。那船原先是阿岸她爸的,阿满非要给它改个名,叫满潮,跟我这店一个名。阿岸嘴上骂她臭美,还是让她改了。”
林姨说着,往上走了一级,站到陈栖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
“这张是她二十三岁生日照的。船刚改完名,她非拉阿岸上去,要在新名字底下照一张。照完下午就下雨,她不带伞,一路淋回来,第二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还嘴硬说照片照得好。”
她笑了一下,笑完了,没接着往下说。
楼梯上很静。楼下厨房的锅里有什么在咕嘟咕嘟地响。
“三年前走的。”林姨说,“车祸。”
陈栖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撞的。”
不是那个意思,陈栖想。可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说不出来,也不能说。她垂着手站着,手心全是汗,在裤缝上偷偷蹭了一下。
林姨伸手把照片翘起来的一角按平。按了两下,按不平,一松手又卷起来。她就用手指一直压着,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开。
她看着林姨按在照片角上的那只手。手背上全是晒斑,指节粗,按得很用力,指甲盖都按白了。
她忽然想起钱包最里层那张折得很小的纸。两年前,医院的社工转给她的,就一行字。写字的人好像不太会写字,每一笔都按得很重,她头一回拿到的时候翻过来看,背面全凸起来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隔着口袋布,摸到钱包硬硬的一角,就那么攥着。
“你脸色不好。”林姨转过来看她,“爬楼爬的?”
“……嗯。有点喘。”
“三楼呢,还得爬一截。”林姨说,“慢慢走,不急。”
走了两步,林姨又说:“三楼那间朝东,看得见海,平时不给客人住。”
陈栖愣了一下。“那……我住别的也行,二楼——”
“就那间。”林姨头也没回,“二楼潮,你那个机器怕潮。”
她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陈栖没再说什么。
她拎着包先上去了。陈栖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看那道蓝漆底下的两个字。
早上在渡头镇,阿岸蹲在船帮边擦那道蓝漆,擦到一个地方,就蹲着不动了。